第2章
抱歉同學們,來晚了。教授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我趕緊鎖屏,收起手機。
講台上站立的這位高等數學教授姓嚴,正如其名,是系里聲名遠揚的閻王爺。
開學第一日,他便將一名在其唾沫橫飛的講解中低頭玩手機游戲的新生當眾揪出,劈頭蓋臉地訓斥了足足十分鍾,最後冷冷撂下一句:
課堂並非茶館!心思不在此處,趁早離開!下次再讓我發現,直接記作缺勤,期末等著重修吧!
那場面令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從此再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此刻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整個教室,他沒有絲毫解釋遲到原因的意思,仿佛遲到這件事本身就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也沒有哪個學生膽敢多嘴詢問一句。
他拿起粉筆轉過身去,復雜的公式和圖表便如瀑布般在黑板上傾瀉而下,語速快如連珠炮彈。
教室內只剩下粉筆敲擊黑板的清脆噠噠聲和他那不容置疑的權威講解聲。
前排的同學埋頭疾書,後排的學生也收斂了嬉笑怒罵,努力跟上他的節奏。
然而我的大腦卻如同被塞進了一團亂麻,思緒紛亂如麻。
粉筆劃過的軌跡在我眼中扭曲變形,化作那個卑劣低角度鏡頭下緊身牛仔褲包裹的誘人臀部曲线;教授口中復雜的微積分符號在我腦海中扭曲成夜魅APP首頁那些刺眼奪目、充滿性暗示的標題。
更加揮之不去的,是評論區中那些如汙水般洶涌噴薄的下流彈幕,令我坐立難安。
張叔那個所謂多視角引流的解釋,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堪一擊。他究竟在做什麼勾當?媽媽……她真的知情嗎?還是說……
曉楓!
發什麼白日夢!
解這道題!
嚴教授嚴厲的聲音如鞭子般狠狠抽來,嚇得我猛地一個激靈,慌忙站起身來。
我死死盯著黑板上天書般的題目,大腦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濕了整個後背。
教室內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有的帶著同情,有的幸災樂禍。
最終,在旁邊同學悄悄遞過來的草稿紙上潦草提示幫助下,我才勉強應付過關,狼狽不堪地重新坐下,臉頰燒得發燙如火。
上午的煎熬終於宣告結束。
午後的陽光刺眼炫目,體育場上青春飛揚,籃球撞擊地面的清脆砰砰聲與男生們的歡呼聲、女生們的銀鈴笑聲交織混合,充滿了鮮活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這日常的喧囂卻與我格格不入,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我點開抖音,媽媽的直播間早已關閉,
我又搜索起夜魅平台的相關信息,結果更加令人心煩意亂——這個平台確實真實存在,甚至掛著看似正規的運營資質,但網絡風評極差,充斥著各種擦邊和軟色情內容,審核機制形同虛設。
高等數學課帶來的頭痛尚未消散,此刻更是像要炸裂開來。
我用力甩了甩腦袋,想要將那些肮髒汙穢的畫面和聲音統統甩出去,
走出教學樓,剛路過綠蔭如蓋的林蔭道上,手機鈴聲悠揚響起,來電顯示是蘇婷。
喂?曉楓,下午我沒有課呢……她的聲音清亮如銀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這樣簡單明了的暗示我自然心領神會,心中那沉甸甸的陰霾似乎被這通甜美的電話撕開了一道明亮的口子。
好的!
等我!
馬上就來!
約定好地點,我幾乎是飛奔著衝回宿舍,將厚重的課本隨手扔在桌上,胡亂洗了把臉,換上一件干淨清爽的T恤,又匆匆忙忙跑下樓去。
遠遠地就看見蘇婷優雅地站在圖書館前的梧桐樹下。
她身著簡潔的白色T恤配淺藍色牛仔裙,帆布包斜挎在香肩上,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身上,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輪廓。
她一見到我,眼眸彎成月牙狀,開心地揮舞著纖細的手臂。
餓了吧?走,我們去吃飯!
我看著她小跑著迎上前來,笑容明媚如春花,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的色彩都重新鮮亮起來,生機盎然。
她……真的好美。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幾拍。
我們並肩漫步在校園外的石板小徑上。道路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小吃店、奶茶鋪、文具店,充滿了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息。
肩膀偶爾會不經意地輕觸到她的,那細微的接觸讓從未嘗過戀愛滋味的我心頭涌起陣陣酥麻,如同被羽毛輕柔地搔過,癢癢的,帶著甜絲絲的悸動。
她興致勃勃地聊起醫學院下午的實驗課程,皺著秀挺的鼻子抱怨道:
今天我們解剖青蛙,那股腥臭味……還有那種黏糊糊滑溜溜的手感……我差點就在實驗室里吐出來了!
我故意調侃她:喂喂,大小姐,待會兒還要用餐呢!你這樣描述,我點的紅燒肉都要變成青蛙腿了!
討厭死了!她佯裝嗔怒,粉嫩的臉頰微微泛紅,舉起小巧的粉拳輕輕錘打我的胳膊。
我笑著躲開,凝視著她嬌嗔的動人模樣,上午課堂的壓抑沉悶和手機里的陰霾,在這溫馨的時刻似乎真的被暫時拋諸腦後。
與她相伴的時光過得飛快如白駒過隙。
用餐完畢,時間尚早,我們順理成章地決定觀看一場電影。
放映廳內燈光漸漸暗淡,銀幕上光影變幻莫測。
當銀幕上的男女主角在緊張刺激的情節中下意識緊握彼此的手時,我感受到身旁蘇婷的纖細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種莫名的勇氣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我試探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輕柔地覆蓋住她放置在扶手上的手背。
她的手微微僵硬了片刻,卻沒有抽離。
黑暗中,我的掌心能夠清晰感受到她細膩如絲的肌膚和微涼的體溫。
我偷偷側頭凝視她,銀幕的光芒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美得如詩如畫。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熾熱的目光,也微微偏過螓首,黑暗中,她的雙眸亮晶晶如星辰,嘴角彎起一個羞澀而溫柔的完美弧度。
就這樣,兩只手輕柔地緊握著,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電影後半段演了什麼內容,我幾乎沒有看進去一絲一毫。
直到散場時燈光重新亮起,我們才有些羞澀地松開十指。
但走出影院時,很自然地,她的手又輕柔地滑進了我的掌心。
這一次,是十指緊緊相扣。
一路牽著手,護送她回到醫學院的女生宿舍。
夕陽的余暉將我們的身影拉得悠長,在宿舍樓前那片熟悉的梧桐樹蔭下,我們停下了腳步。
我……要上去了?蘇婷低垂著螓首,聲音輕柔如蚊蚋,纖細的手指卻還勾著我不舍松開。
嗯……我輕聲應和著,同樣舍不得這美好時光的結束。
晚風輕撫過樹葉,發出沙沙的悅耳響聲。
她緩緩抬起頭來,雙眸亮如星辰,羞澀又期待:曉楓……我們這樣……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嗎?
我的臉頰瞬間發燙如火,心中如炸開一朵絢爛煙花,用力點頭:當然算!必須算啊!
她綻放出比夕陽還要溫暖燦爛的笑容。
她飛快地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如羽毛般的香吻,然後如受驚的小鹿般轉身跑進了宿舍樓,留下我一個人痴痴地站在原地,撫摸著發燙的臉頰,傻笑了許久。
太陽徹底沉沒在地平线下,天邊只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色晚霞。
直到蘇婷宿舍的燈光溫暖亮起,她在窗口朝我揮舞著纖手告別,我才帶著滿心的甜蜜和不舍,慢慢踱步離開。
行至安靜的校園小徑旁,那份甜蜜漸漸沉淀下來,白天壓抑在心底的擔憂又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號碼。
鈴聲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媽媽略帶疲憊的聲音:喂~兒子,怎麼了呀?
媽,沒事,就是想您了唄。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愉悅,生日蛋糕和鮮花都收到了吧?喜歡嗎?
嗯嗯,都收到了,謝謝我的寶貝兒子,蛋糕看著就很甜美,花兒也漂亮極了。
她應和著,語氣卻略顯心不在焉。
電話那頭的背景聲十分嘈雜,是電視廣告的刺耳聲音,一個亢奮的女聲正大聲叫喊著:……買一送一!
千載難逢的機會!
……
突然,一個模糊但極其熟悉的男聲穿透了廣告的喧囂噪音,:
……老婆,幫我拿條毛巾……快點,我眼睛里進水了……緊接著傳來嘩啦啦清晰的水流聲。
張偉叔竟然在家?而且……聽起來像是正在洗澡?
還沒等我細想這個情況,
啪!
一聲脆響猛地從聽筒中炸開!那聲音異常清晰響亮,仿佛是手掌狠狠拍擊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又帶著些許皮肉相擊的沉悶感。
緊接著,媽媽的聲音驟然壓低,帶著極力壓抑的憤怒和急促:
你給我閉嘴!不許胡說八道!沒看見我正在和兒子通話嗎?!
那語氣的嚴厲程度是我從未聽過的。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隨即傳來張偉叔壓低聲音的哎喲……嘶……疼疼疼……,還有一陣像是拖鞋拍打身體或者敲擊門板的噼啪聲響,伴隨著他小聲的求饒聲。
張叔……也在家里呢?我試探性地詢問。
嗯呢……媽媽的聲音瞬間切換回來,帶著一絲強裝的輕松和難以掩飾的尷尬,背景中的噼啪聲似乎也停止了,
今……今天家里的水管壞了,他過來幫忙修理……瞎折騰搞得渾身都是水……她飛快地解釋著這個明顯牽強的理由,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努力恢復平常:
兒子,你什麼時候放假回家呀?媽媽可想你了。
聽著媽媽那欲蓋彌彰的解釋和剛才電話中那場突如其來的家庭衝突,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張偉叔何止是在家修理水管,他分明已經登堂入室,和媽媽正式同居在一起了!
只是媽媽臉皮薄,在我這個兒子面前不好意思直接承認罷了。
那噼啪聲和痛呼聲,顯然是媽媽因為他口無遮攔而惱羞成怒,正在教訓他。
我壓下心頭復雜難明的感受,假裝對剛才的插曲一無所知,順著她的話題說道:嗯……還需要一個多月才能放寒假呢。
哦,還要那麼久啊,她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放松了一些,那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別總是熬夜打游戲,要按時吃飯,錢不夠用就和媽媽說。
嗯,我知道了媽媽。
那……媽媽先掛電話了?
嗯,再見媽媽。
電話掛斷後的忙音在耳邊響起。
我握著手機,靜靜站立在漸濃的暮色中,內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復雜。
有對媽媽終於找到人生依靠、身邊有人悉心照料的欣慰和安心;有對她隱瞞與張偉同居事實的些許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別扭感。
那個夜魅直播間中被低劣角度窺視的神秘身影,和電話里與張偉打情罵俏的媽媽,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腦海中不斷交錯、重疊,最終卻無法清晰地融合為一體。
張偉叔……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那所謂引流的直播,真的只是無心之舉嗎?那個神秘的晚晚……
嘿!發什麼呆呢!一聲洪亮的東北腔喊聲打斷了我紛亂的思緒。
抬頭一看,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回自己宿舍樓下。
東北室友老大正叉著腰站在窗前,一臉嫌棄地俯視著我: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似的!快點上來!就差你一個人了!三缺一,趕緊的!
來了來了!我用力甩甩腦袋,暫時將那些紛繁復雜的思緒壓制下去,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快步跑向燈火通明的宿舍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