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婷的抽泣聲如細密的銀針,一下下扎在我心頭。
我幾乎是衝出教室,一路狂奔到她的學校。
校園里人來人往,陽光刺眼如白晝烈火,按照她斷斷續續的哽咽描述,我在教學樓後面一個僻靜的小花壇邊找到了她。
她蜷縮在冰涼的石凳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頭深深埋著,散亂的發絲被淚水黏在蒼白的臉頰。
一個陌生的女孩蹲在她身邊,正輕聲安慰著,纖細的手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看到我氣喘吁吁地跑來,女孩如釋重負般站起身。
你就是曉楓吧?她的聲音很輕,“我是蘇婷的室友,李悅。她……唉,剛剛得知爸爸的病情,就一直在哭,誰也勸不住。
我用力點頭,喉嚨發緊得像被什麼堵住,目光緊緊鎖定在蘇婷身上——她如同一只被暴風雨摧殘的脆弱小鳥。
李悅眼神示意我好好照顧她:好了,婷婷就交給你了。她擔憂地再次凝視蘇婷,婷婷,我先回宿舍了。
嗯……
聽到蘇婷虛弱的回應,李悅才轉身匆匆離開。
花壇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秋風掠過樹梢,帶來遠處籃球場的喧囂聲,襯得此處的寂靜更加沉重壓抑。
我緩緩走到蘇婷面前,輕輕蹲下身子。
婷婷……我的聲音干澀得如沙紙摩擦。
聽到我的聲音,她慢慢抬起頭,那雙往日總是彎彎帶笑的美麗眸子此刻里面盛滿了驚惶、無助和深不見底的絕望悲傷。
晶瑩的淚珠如斷线的珍珠,源源不斷地滾落下來。
她凝視著我,嘴唇不斷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最終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她猛地撲進我的懷抱,緊緊地、死死地抱住我的腰身,仿佛我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救命浮木。
曉楓……嗚嗚嗚……爸爸……爸爸他……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滾燙的淚水迅速浸透了我的T恤前襟。
我本能地收緊雙臂,將她顫抖不止的嬌軀完全擁入懷中,一只手笨拙而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勺,任由她的悲傷在我懷里肆意傾泄。
不怕,不怕,我在這里……我低聲重復著安慰,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正常呼吸。
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我只能用溫暖的懷抱傳遞著微薄卻真誠的支撐。過了許久,她的哭聲才漸漸減弱為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伏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其實……其實爸爸的病,已經快半年了……
他和媽媽……一直瞞著我,……怕影響我的學業……也怕我過度擔心……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龐,眼中滿是深深的愧疚和無奈,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真相……他們之前一直說只是普通肺結核,在堅持吃藥治療……她再次說不下去,淚水重新涌出。
那…那現在情況如何?醫生怎麼說?還有治療希望嗎?我急切地詢問,心中涌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能治……醫生說,發現得……不算太晚,還有治愈的機會……但是……
蘇婷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絕望重新爬滿她蒼白的臉龐,
但是媽媽說…家里的錢……快要花光了……光是之前的各種檢查和保守治療,就掏空了大半家底……現在需要用進口靶向藥物…但靶向藥實在太昂貴了……
每個月……大概需要多少費用?我小心翼翼地問,
蘇婷緊閉雙眼,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那種藥……一瓶……醫保報銷後還要六千多……一瓶……最多只夠服半個月……
一個月一萬二千元!
這個數字如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我所有僥幸的念頭。
對於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來說,這無異於一座無法逾越的珠穆朗瑪峰。
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眼前:這絕不是咬咬牙就能挺過去的暫時困難,這是足以徹底壓垮一個家庭的絕望深淵。
媽媽……媽媽說家里真的撐不住了……完全撐不住了……爸爸也說……不治了……
蘇婷的聲音里充滿了對父母痛苦抉擇的理解,以及更加深沉的絕望,
她說……不想最後……人財兩空……還要背負巨額債務……
不行!絕對不能放棄!
我下意識地激烈反駁,
放棄治療?那等於眼睜睜看著蘇婷的父親走向死亡,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但反駁之後,巨大的無力感立刻如潮水般將我完全淹沒。
我能做什麼?我只是一個剛剛入學的大學生,連生活費都要依靠家里支持。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一個念頭如黑暗中劃過的微弱火星,猛地在我混亂的腦海中閃現——
那張銀行卡!張偉叔給我的那張銀行卡!
它一直被我妥善收藏在抽屜最深處,對於我來說,它承載著復雜的情感,讓我一直潛意識里不想去使用它,
我一直沒有去查詢過里面的確切余額,
但現在……蘇婷絕望的眼神,那個天文數字般的醫藥費……它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見的救命稻草。
蘇婷,別著急,別絕望……我輕柔地捧起她的臉頰,強迫她直視我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力量,
錢……錢的事情,也許……也許有解決辦法!我……我手上有一筆錢!
蘇婷茫然地凝視著我,紅腫的雙眼里寫滿了不敢置信,
不是我賺的……是……是別人給的。
我含糊地帶過這個話題,不想在此刻提及家里的復雜情況。
你等我一下,我立刻打電話確認!
我松開她,走到幾步之外,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從通訊錄里找出張偉叔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幾秒鍾,最終還是選擇了發送微信信息。
文字比直接通話更能讓我組織語言,也能更好地隱藏此刻復雜難言的情緒。
張叔,我是曉楓。
有件非常緊急的事情需要跟您商量。
我女朋友蘇婷的父親確診了癌症,急需一種進口靶向藥物,但費用極其高昂,她家已經無力承擔。
您之前給我的那張卡,我想……能否先借用里面的錢救急?這錢我一定會如數歸還!請您放心,這是借款!懇請您同意!
消息發出後,我緊緊攥著手機,感覺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蘇婷緊靠在我身邊,緊張地注視著我,如同等待法庭宣判。
僅僅過了不到兩分鍾,手機屏幕突然亮起——竟是張偉叔的直接來電!
喂?曉楓?電話那頭傳來張偉叔熟悉的聲音,消息我看到了。蘇婷爸爸……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孩子,別太著急上火!
他的聲音異常沉穩,甚至帶著一種讓我意外的豁達:那卡里的錢,本來就是給你的!
給你上大學用的!
既然現在你女朋友家里遇到這麼大的坎兒,救命要緊,該用就用!
別跟我提什麼借不借的廢話!
可是張叔……我急切地想要強調借款這個原則。
沒什麼可是的!張叔果斷地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他試圖緩解緊張氣氛的爽朗笑聲,
拿去用!就當……就當是彩禮錢,給你女友家的彩禮錢,行不行?哈哈!救人要緊!密碼是你媽媽生日,記得吧?
又是彩禮錢這三個字……
這個詞此刻聽在我耳中,滋味更加復雜難辨。
但他如此爽快,甚至帶著不容置疑的慷慨,反而讓我心頭那份關於他、關於夜魅的疑慮陰影,變得更加揮之不去。
但現在,容不得我深究這些。
張叔……謝謝您!真的……太感謝了!但這錢,我一定會如數歸還!我堅持道,聲音有些哽咽。
好好好,隨你怎麼說!快去吧,張叔的聲音透著催促。
掛斷電話,我緊緊拉起蘇婷冰涼的小手:走!我們去銀行!
學校附近就有一家銀行網點。
回到宿舍取出那張卡片,我們來到自動取款機前,狹小的隔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將那張輕薄的卡片插入卡槽,手指因為緊張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罪感而微微顫抖。
蘇婷緊緊靠著我,屏住了呼吸,美麗的眸子死死盯著屏幕。
輸入密碼——媽媽的生日。屏幕閃爍了幾下。
當那串數字清晰地跳出來時,我和蘇婷都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余額:100,000.00
整整十萬!
我完全震驚了。張叔口中的一點心意、私房錢,我原本以為最多也就一兩萬,頂天了三五萬。
沒想到竟然是整整十萬塊!這筆錢的數額遠超我的想象,它沉甸甸的分量,瞬間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心意,未免也太沉重了…重得讓我心慌意亂。
蘇婷倒吸一口冷氣,用手捂住嘴巴,眼淚再次洶涌而出,但這次,是混合著巨大震撼和無限希望的淚水。
曉楓……這……這麼多錢……她語無倫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將銀行卡退出來,鄭重地放到蘇婷手中。
她的指尖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拿著。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決,密碼是我媽媽生日,一會兒我發給你。
先拿去給叔叔買藥,救命要緊。
如果不夠……我們再一起想別的辦法。
蘇婷緊緊攥著那張承載著希望的卡片,仿佛攥著父親重獲新生的機會。
她凝視著我,淚水漣漣,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無比鄭重的感謝:曉楓……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銀行玻璃門外,城市的喧囂依舊如常。
我凝視著她手中那張承載著巨款和無數復雜情感的卡片,心中沒有一絲輕松感。
十萬塊錢,如同一把鋒利的雙刃劍,暫時劈開了眼前的絕望深淵,卻也在我面前劃開了一道更深的、關於信任、金錢與人性的巨大鴻溝。
張偉叔那爽朗笑聲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筆沉重的彩禮錢,又將把我們所有人引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