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期末考試的硝煙終於散盡,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帶來的是幾乎要將身體完全掏空的極度疲憊。
宿舍里一片狼藉,參考書和演算草稿散落滿地,如同激戰過後的廢墟戰場。
我昏昏沉沉地睡到日上三竿,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刺得眼皮發疼。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手指卻已像被無形的线牽引,熟練地劃開屏幕,點向那個色彩妖艷、如同毒蘑菇般的圖標——夜魅。
搜索晚晚。
熟悉的地面仰拍視角映入眼簾。
畫面中央,依舊是那具被鏡頭刻意切割、放大的誘人身軀。
今天是一條深灰色的緊身包臀裙,布料繃緊得幾乎沒有一絲褶皺,將腰臀的曲线勾勒得驚心動魄,裙擺堪堪停留在膝蓋上方十幾厘米的危險位置。
裙下延伸出的,是兩條被近乎透明的肉色絲襪緊緊包裹的修長美腿。
絲襪的光澤在櫃台頂燈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朦朧而曖昧的光暈,如夢似幻。
腳上是一雙尖頭細高跟鞋,鞋跟纖細得仿佛隨時會折斷,卻穩穩地支撐著身體,無聲地強化著那種被凝視的妖嬈姿勢。
屏幕右下角,顯示著直播間的在线人數——比晴楓煙酒店那邊熱鬧得多。
彈幕如同永不干涸的汙水管道瘋狂滾動、堆積、覆蓋:
臥槽!這裙子搭配肉絲!姐姐簡直要了我的命!
腰臀比例絕了!這鏡頭位置是哪個天才選的?
彎腰!求彎腰!想看深V風景!
刷個火箭能脫絲襪嗎?
這雙腿我能舔到禿嚕皮!
麻木。
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感如毒霧般籠罩著我。
憤怒的岩漿似乎已在日復一日的窺視中被徹底冷卻、凝固,沉積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空虛。
我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眼神空洞地凝視著屏幕上那個被精心裝扮、被陌生視角切割、被汙言穢語包圍的身影。
她究竟是誰?是那個在陽光下笑著給我擦汗的慈母?還是這個被鏡頭物化的性感晚晚?界限早已模糊不清,真相撲朔迷離。
就在這時,耳機里清晰地傳來一陣現實中煙酒店的門鈴聲!清脆、突兀,穿透了直播間背景音樂的低沉嗡鳴。
緊接著,一個蒼老、帶著點油滑腔調的男聲響起,隔著網絡,卻仿佛就在耳邊回蕩:晚晴妹子!拿條紅塔山!軟包的!
是老王頭!那聲音瞬間喚醒了記憶里他那黏膩惡心的目光。
畫面里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隨即,母親的聲音透過直播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來了!等一下!
關鍵時刻猝不及防地降臨。
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那雙踩著細高跟的黑絲襪美腿開始移動,朝著櫃台的方向,也就是隱藏手機所在位置靠近。
她走到了鏡頭前方極近的位置,畫面幾乎被她穿著絲襪的纖細小腿和裙擺下方那片誘人的絕對領域完全填滿。然後,她慢慢彎下了腰。
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個充滿性暗示的動作:腰肢因為俯身而變得緊繃誘人,臀部在包臀裙的包裹下,如同成熟飽滿的禁果,被那個仰視的角度推到視覺的絕對中心點,渾圓、挺翹的完美曲线被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
肉色的絲襪在膝蓋處繃緊,延伸向裙擺深處那片引人無限遐想的神秘陰影。
僅僅幾秒鍾,卻像一個被刻意拉長的特寫鏡頭。
彈幕瞬間爆炸式刷屏:
啊啊啊!福利時間!福利來了!
這翹臀!絕了!完美!
快截圖啊,愣著干什麼!
這鏡頭位置太刁鑽了!攝影師加雞腿!
就在她直起身,手中拿著那條紅塔山香煙,准備起身遞給鏡頭外老王頭的瞬間——
她的目光似乎極其自然地快速地掃了一眼地面——那個發出無聲窺視的位置!
雖然她的面部被一個風格化的、鑲嵌著亮片的蝴蝶面具特效完全遮擋,這是夜魅直播常見的面部保護手段,但那目光的方向性和其中蘊含的短暫凝滯感,卻像一道冰冷的激光,穿透了特效的阻隔,精准地刺入我的視網膜深處!
那絕不是茫然掃過陌生角落的眼神!那絕不是尋找掉落物品的無意視线!
那是一種確認!一種了然於心的知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零點幾秒,快如閃電。
她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线,起身將香煙遞向畫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自然語調:王叔,拿好。
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從未發生過。
我的心髒,在那一瞥之下,徹底停止了跳動。
轟——!
腦海中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自我安慰和強行構築的麻木壁壘,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片如同冰雹般狠狠砸落,砸得我魂飛魄散!
她知道!
她完全知道那個手機就在那里!
知道那個鏡頭正用如此不堪的角度,貪婪地捕捉著她彎腰時身體的每一寸誘人曲线!
知道她此刻的妖嬈裝扮、她的撩人姿態,正被無數雙飢渴的眼睛貪婪地審視、被汙言穢語肆意地品頭論足!
而她,沒有憤怒,沒有驚惶,沒有一絲一毫被冒犯或被偷拍的跡象!
她是默許的!
她是主動配合的!
她……是共同的策劃者!
特效遮擋下的那張臉,在我此刻的想象中,瞬間撕碎了所有溫情慈愛的面具,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冷酷。
那不再是我記憶中為了生計奔波、會在電話里嬌嗔張偉的母親,而是一個冷靜地、甚至可能是主動地,將自己置於這窺視鏡頭下,將自己的身體作為商品展示的……徹底陌生的人。
所有零散的、帶著疑問的記憶碎片,此刻被這冰冷的一瞥強行拼湊起來,指向一個比母親被操控、被欺騙更復雜、更黑暗、更讓人窒息絕望的殘酷真相!
他們是共犯。張偉在幕後操作,而母親……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並且,主動選擇了參與其中。
啪嗒。
手機從我徹底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臉上,然後跌落在冰冷的地面。
屏幕閃爍了幾下,直播畫面依舊在繼續,評論區還在為剛才的彎腰福利而沸騰狂歡。
窗外的世界,不知哪家在辦喪事,隱約飄來幾聲哀樂斷續的淒涼尾音,混合著冬日慘淡的灰白陽光,塗抹在冰冷的宿舍地面上。
喪事的悲哀余音,屏幕上是母親知曉並默許的、被精心展示的誘人風景。
巨大的荒謬感和刺骨的絕望,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瞬間將我完全吞沒。
我僵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如屍體,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世界,在我眼前徹底碎裂、扭曲,支離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