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祥雲寺歸來，寧幽的人身自由再次被限制。
原本只是院內外有仆婦看守，如今，院門外還有身強體壯的侍衛。
趙嬤嬤、春茗更是貼心的寸步不離，連晚上守夜的婆子都換了兩個新面孔輪值。
寧幽試圖像之前一樣，提出各種要求來試探，一會想吃某某樓要提前預訂的點心，一會又說房中熏香氣味不對要換城外某庵堂特制的，連送來的特意給她開小灶做的膳食她都萬分挑剔，然後佯裝頭暈目眩，臉色蒼白地扶著額頭。
春茗趙嬤嬤雖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卻不再像之前一樣，匆匆忙忙稟告給老夫人或沈晏清，而是客客氣氣記錄下來，只待晚上再匯報給沈晏清。
而寧幽前腳剛‘暈’倒，陳府醫很快就趕來了，診脈開藥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余的話語，更遑論驚動老夫人。
春日宴在即，院子外熱熱鬧鬧的，張燈結彩，寧幽則是被關在名為‘安胎’實則監禁的精美牢籠里，就在她苦思破局之策時，沈晏清竟然主動來看她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臉生的老頭。
老頭須發灰白，面容清癯，提著一個藥箱，步履沉穩。
沈晏清帶著其他大夫過來，是懷疑她假孕之事嗎……
寧幽趴在床上，手掌托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兩位不速之客。
沈晏清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靜，目光落在寧幽身上很快又移開，對著老頭微微頷首：
“葛先生，有勞。”
被稱為葛先生的老頭一拱手，笑意吟吟看著寧幽，目光好不和藹慈祥。
沈晏清這才說明來意——
“這位是葛先生，是京中有名的婦科聖手，尤其擅長調養安胎，母親特意請來，為你仔細診看一番，也好叫她放心。”
寧幽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不知道這位‘婦科聖手’葛先生會不會發現她的假孕脈象……
“有勞葛先生。”寧幽慢悠悠坐起身，順從地伸出手腕，擱在春茗備好的脈枕上。
葛先生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脈。
他的手指干瘦，力道適中，診脈的時間，卻比陳府醫要長得多。
他先是凝神細察，眉頭微蹙，一絲細微異常都不放過，接著，又示意寧幽換另一只手。
整個診脈過程中，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葛先生診完脈，又仔細看了看寧幽的臉色、舌苔，問了幾句飲食起居、月信日期等尋常問題。
寧幽一一作答，一旁的趙嬤嬤春茗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良久，葛先生收回手，捋了捋灰白的胡須，沉吟不語。
“葛先生，如何？”沈晏清開口問道，面容平靜，似乎並不在意結果。
葛先生先是一皺眉，隨即又笑如春風拂面，緩緩道：“二夫人脈象如盤走珠，乃孕脈之征。”
寧幽心頭微松，但葛先生話鋒一轉：“然……”
寧幽的心又提了起來。
“然此脈象，略顯虛浮空洞，根基不穩，且氣息流轉，隱隱有……滯澀不暢之感，不似尋常胎元初結、氣血充盈之象。”
葛先生斟酌著詞句，目光掃過寧幽依舊平坦的小腹和過於蒼白的臉色。
“夫人身體似乎損耗頗大，憂思過重，以至於氣血兩虧。為了穩妥起見，夫人當絕對靜養，清心寡欲，湯藥飲食需格外注意。”
“最好每隔五日，便由老朽復診一次，密切觀察脈象變化，若脈象能逐漸充盈穩健，自是好事。若始終如此虛浮空洞，甚至出現其他異常變化，則需早做打算。”
寧幽聽著不妙，這老頭雖然沒看出她假孕，但每五日便要復診一次，她要耗費不少精力來應對。
“有勞葛先生。”沈晏清頷首，“日後便要多麻煩先生了。湯藥飲食，我會吩咐下去，嚴格按照先生的方子來。復診之事，也依先生所言。”
他轉向寧幽，語氣溫和了些：“弟妹也聽到了，你身子弱，需得格外小心。從今日起，安心靜養，無事便不要出房門了，葛先生的藥，務必按時服用。”
寧幽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勉強掛著笑：“是，多謝大伯，多謝葛先生費心。妾身……一定謹遵醫囑。”
葛先生開了方子，又叮囑幾句，便告辭了。
沈晏清親自送他出去。
房門再次關上，屋內陷入昏暗。
窗外二人的身影走遠，寧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脈象她能偽造，但月份大了也該顯懷了，沒有孩子，這個謊言終究會被戳穿。
沈晏清帶著這個老頭來，想必是在懷疑什麼。
原本她打算采干沈晏清再走，現在看來，不得不提前計劃了。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冰冷。
——
回霆軒，書房內燈火通明，卻只映照出兩個對坐的人影，氣氛凝重。
沈晏清為坐在對面的葛先生斟了一杯熱茶。
“葛先生，此刻並無旁人，還請先生直言無妨。”
葛先生，或者說，葛真人，接過茶盞，並未飲用，灰白的眉毛下，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直視著沈晏清：“沈居士心中，想必已有幾分猜測，老道便不再繞彎子，尊府這位二夫人柳氏，確非原本之人。”
沈晏清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不露分毫：“還請先生明示。”
“觀其脈象，滑利卻虛浮，乃是以一種極陰詭之力強行催生，此力陰寒妖異，與人身陽氣格格不入，故脈象始終空洞不穩，且隱隱有侵蝕肉身氣血之兆。”
沈晏清瞳孔微縮。
“那孩子……”
“並非真正的喜脈。”葛真人搖頭。
聞言沈晏清手一抖，杯中清茶微晃，若是老夫人知道這個消息，怕是……
“她……並非柳氏本人？是……妖物附體？抑或……借屍還魂？”
這句話，沈晏清說得尤為艱澀。
葛真人微微頷首：“借屍還魂者，魂魄鳩占鵲巢，原身氣息散盡，只留軀殼。而妖物附體，則妖魂與人身爭奪主導，氣息駁雜，多有衝撞。觀其情形，體內陰晦異力與肉身融合已有一段時日，漸趨‘和諧’，原主魂魄只怕早已消散無蹤，故而更似前者——借屍還魂。且此妖魂，絕非善類，其力陰寒詭譎，暗藏魅惑掠奪之性，與狐妖山鬼之流氣息頗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