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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場

念微 追憶似水年華 5601 2026-03-29 13:11

  晚宴的聚光燈終於從陳念身上移開。

   陳念的視线越過重重迭迭的人影,在會場的邊緣焦急地搜尋。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釋,想告訴她自己站在這里不是為了欺騙她。

   然而,理智又將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這是什麼場合?林映雪就在不遠處與幾個投資方交談,周圍全是媒體的長槍短炮。如果他現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銳,立刻就能察覺。

   更何況,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說什麼?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導,掛著合宜的微笑,回應那些前來攀談的陌生人。

   然而,命運卻以一種最弄人的方式,將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陳同學,後生可畏啊!”

   一道男聲在側前方響起。陳念轉過頭,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後的,正是宋知微。

   王總滿臉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陳同學,我是MUSE雜志社的負責人,免貴姓王。這是我們雜志社的副主編,宋知微。”王總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毫不客氣地在宋知微背後推了一把,將她推到了陳念面前,“知微,快,跟陳同學打個招呼。以後咱們雜志社還要多仰仗市里的項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這一推,將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離陳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陳念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握緊。

   昨天晚上,她還在家里的廚房為他做愛吃的;早上出門前,她還在玄關給自己念叨。而現在,她卻在自己面前陪笑。

   不同於自己,宋知微的臉色依舊如常。

   沒有逃避,也沒有質問。

   她緩緩抬起手,朝著陳念伸了過去。

   “陳先生,久仰。剛才的致辭非常精彩。”

   陳念低頭看著那只懸在半空的手。那是會撫摸他臉頰、會幫他按揉肩膀的手。

   “陳同學?”王總見陳念遲遲沒有動作,有些疑惑地出聲提醒。

   陳念咬緊牙關。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膚相觸的刹那,是多麼的冰涼。

   “宋……主編,客氣了。”

   “幸會。”

   短暫的交握過後,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們雜志下個月不是有個青年的專欄嗎?陳同學這麼優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們的封面人物啊。”王總還在努力助攻著,他甚至轉頭催促宋知微,“你趕緊加一下陳同學的微信,後續好安排商量專訪。”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頂就是宋知微。現在,卻要在這里裝模作樣嗎?

   宋知微拿出手機,一步一步調出了二維碼名片。她低垂著眼簾,陳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陳先生方便的話”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

   他想一拳揮在王總那張油膩的臉上,想不顧一切地拉著宋知微衝出宴會廳。

   “陳念同學,原來你在這里。”

   林映雪端著半杯香檳,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陳念轉過頭,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著林映雪走近,越發覺得沒底,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動手了。

   她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利用她的身份,對宋知微做些什麼。

   偏偏這時候曼姐不在。

   王總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彎了下去:“林市長!您好您好!我們正在跟陳同學請教……”

   林映雪連正眼都沒有看王總,她的視线僅僅在宋知微身上輕描淡寫地掃過。

   她轉頭看向陳念,語氣平靜:“剛才後台那邊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確認簽字。跟我過來一趟。”

   陳念愣住了。

   王總趕緊讓開身子,連連點頭:“正事要緊,正事要緊!林市長您先忙,陳同學,咱們回頭再聯系!”

   林映雪沒有理會他的客套,轉身朝著會場側面的通道走去。

   陳念站在原地,看著林映雪的背影,又回頭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經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臉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只能盡量邁開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腳步。

   穿過喧囂的大廳,拐進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

   林映雪推開了一間休息室的門。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林映雪走進去,直接走到一張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她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茶幾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陳念反手關上門。

   他站在門邊。

   “為什麼?”

   林映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

   “幫我個忙。”她沒有回應陳念的質問,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過來。里面有一個粉色的盒子,遞給我。”

   陳念皺著眉,腳步卻沒有移動:“回答我。”

   “拿過來。”林映雪的語氣加重了幾分。

   僵持片刻,陳念終究還是走過去拿起那個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進去翻找,視线掃過了包里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規的補妝用品和文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陳舊。而在旁邊,散落著好幾個白色的藥袋,上面印著復雜的英文字母和說明。

   之後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藥盒。

   他將藥盒拿出來,走到林映雪面前,遞了過去。

   林映雪接過藥盒,熟練地扣開蓋子,倒出幾粒顏色各異的膠囊。她沒有拿水,直接將其扔進嘴里,干咽了下去。

   陳念看著她這套熟練的動作,想起前幾次見她時,她看起來胃部不好的樣子,還有那病態的膚色。

   “你身體不好?”

   陳念脫口而出。這是今晚他的第二個問題。

   林映雪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輕的時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齡人差一些。”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這麼多年,在外面打拼,沒日沒夜地熬,酒局、應酬、算計……身體早就透支了。現在,不過是到了還債的時候。”

   她說得干脆通透,沒有絲毫的顧影自憐。

   陳念看著她眼角在燈光下顯露出的細微皺紋,他才想起來對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自己不過因為印象給她加上了多層濾鏡。

   更多的話,從陳念的心底竄了上來。

   “難道就不能停下嗎?”

   陳念上前一步,“你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你擁有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權力和財富,難道這些真的重要?為了這些東西,把身體搞垮,把身邊的人推開,甚至連……”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一切真的那麼重要嗎?!”

   面對陳念的一連串質問,林映雪沒有發火。

   她甚至沒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悅。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肩膀正在發抖的少年。

   她擰開一瓶礦泉水,配著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她將瓶子放在桌上。

   “陳念。”

   “所謂是否重要,只有在擁有之後,才有資格去評斷。”

   她看著陳念。

   “對於人而言,無法取得的事物,永遠是最浪漫的。貧窮的人覺得金錢最重要,無權的人覺得權力最迷人。為了去觸碰那些遙不可及的浪漫,人們只能不斷在道路上做出抉擇。”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擇,就要舍棄一些東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线,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注定沒有回頭路。”

   林映雪轉過頭,背著光的她,讓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們現在愛玩的那些電玩來說,遇到走錯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個保存點,然後再試一次?”

   她搖了搖頭。

   “只可惜現實沒有這麼好。往往只是一句話,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一次不經意的行動……結局的軌跡就會變得截然不同,而且,永遠無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單薄卻挺直。

   陳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話,傾刻之間全部煙消雲散。

   那又如何。

   他無法明白,也不願明白。

   這不是他想聽的。

   “如果……”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再次開口。

   “如果你能重來一次呢?”

   如果你擁有改變的機會。

   “我不是說過了嗎?”

   林映雪微笑著看著他,眼神里依舊沒有任何動搖。

   “所謂是否重要,是在擁有之後,才能去評斷的。”

   陳念愣怔地看著那個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樂隱隱約約地傳來,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兩人之間的鴻溝,或許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門在身後合攏,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給她處理後,便讓陳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陳念站在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盡頭的宴會廳,推杯換盞的玻璃碰撞聲、名流們交談聲依然。

   他沒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轉身走向了宴會廳邊緣。

   他要去找蘇曼一趟。

   避開幾個試圖上來套近乎的媒體,陳念繞過巨大的香檳塔,沒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蘇曼手里端著一杯紅酒,整個人倚在羅馬柱上。她沒有看會場中心,而是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聽到腳步聲,蘇曼轉過頭。

   “比我想得還快。”

   她將高腳杯擱在旁邊的窗台上,直接從手拿包里掏出手機,點亮屏幕,調出微信,遞到陳念面前。

   “掃吧。”

   陳念傻在原地。

   “曼姐?”陳念沒有立刻掏手機,詫異地看著她,“你之前不是說……”

   “怎麼?”

   蘇曼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現在當上市長面前的紅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這個阿姨了?”蘇曼的語氣里帶著幽怨,某幾個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調侃,陳念還是招架不住,慌亂地擺著手。

   “不是!曼姐你別亂喊!我沒有那個意思!”

   幸得周圍目光沒有匯聚過來。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機,一邊在心里低咕抱怨:曼姐怎麼這樣大膽!在這種場合也開這種玩笑。

   手機鏡頭掃過二維碼。

   屏幕上跳出一個頭像——一朵盛開的白玉蘭,昵稱只有一個單字:“曼”。

   陳念點了添加。

   蘇曼看著屏幕上通過的好友驗證,滿意地收起手機。

   “行了,別一副被逼良為娼的委屈樣。”

   陳念看著通訊錄里多出來的dew那個人,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加我?”陳念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說只有緣分到了才加。現在這算什麼情況?”

   蘇曼端起那杯紅酒,輕輕搖晃了兩下,猩紅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醇厚的淚痕。

   “那可太有緣分了。”

   她悠悠地開口,“從我借你車後發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預料。這難道還不算緣分到了?”

   陳念心頭一緊。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說多錯。

   “不過,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陳念筆挺的西裝肩膀上拍了一下兩下,力道不輕不重。

   “你回去之後,好好解釋。”

   幾個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蘇曼的意思。

   那個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個被他的謊言刺傷、還要被老板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

   她那麼聰明,那麼細膩,當時該有多震驚,心里又有多痛?

   陳念光是回想起她剛才主動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覺得呼吸困難。他恨不得替她受了這份委屈,自責自己為什麼沒能提前察覺林映雪的局,為什麼沒能用更好的借口把她支開。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被趕出家門,微信找我。”

   她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盡,把空杯子放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

   “現在,趕緊回去吧。有些爛攤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

   蘇曼頭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陳念站在原地,足足過了半分鍾。

   他沒再看會場中心一眼,徑直走向了員工通道。

   陳念脫下那套西裝。他將其整齊地掛在衣架上。

   他換回了自己來時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裝裝進防塵袋,陳念提著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後門。

   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爾有飛馳而過的汽車,留下短暫的光暈。

   之後他隨手打了一輛車。

   沒過多久便抵達了濱江花園,這大概是他經歷過最快的一次。

   樓上大多數窗戶都已經熄了燈。

   陳念站在的電梯里,看著不斷跳動的紅色樓層數字。

   “叮。”

   電梯門打開。

   走廊里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陳念走到家門前。

   今天,這扇門特別的重。

   陳念手腕發力。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亮著,散發著微弱的橘色光芒。

   沒有飯菜的香味,也沒有電視機的背景音。

   只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的走動聲。

   陳念跨進玄關,反手關上門。

   將鞋子擺放好後,走進室內的他抬起頭。

   宋知微正坐在客廳的那張沙發椅上。

   她沒有換成睡衣。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參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禮服。她赤著雙腳,雙腿交迭。頭發依然端莊地挽在腦後,沒有一絲凌亂。

   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廳中央,站在距離宋知微不到兩米的地方。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

   秒針走過了一圈。

   終於,宋知微開了口。

   “小念。”

   她看著他。

   “我們來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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