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垃圾桶
楊慕靈高舉著吊瓶,小心謹慎從玻璃窗向外觀察門外的情況,輕聲的開門。
露出兩個靈光的黑眼珠,瞟過走廊面無表情的行人,找准了護士台,在路上打好了腹稿。
小臂墊在島台單側,略向上望的眼睛水光四溢,亮閃閃的,夾雜著些許糾結之色,唇瓣緊抿成一條白线。
反復抬眼看了護士幾次之後,終於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放下手上的文件夾,俯身語氣溫柔的問她,“怎麼了?有哪里不舒服嗎?”
楊慕靈囁嚅道:“姐姐,我想借一下電話,讓我叔叔給我帶件衣服過來,剛剛忘說了。”
護士眼神一亮,“可以啊,照顧你的是你叔叔?”
楊慕靈乖巧的點點頭,准備拿起台面的座機撥號,被護士按下,“用我的手機吧,萬一有什麼事,我們忙起來,是沒人接到回電的。”
司馬昭之心,眾人皆知啊。
楊慕靈順勢答應。
護士給她找了輸液架,掛好吊瓶,在旁邊立著。
雖不是刻意監視她的,但她心虛是確確實實的。
她刻意在撥號的時候放慢速度,正想著怎麼支開她,突然來了一個家屬說病人不舒服,讓她去看看。
楊慕靈找到了機會,趁她走之後,推著輸液架找到了消防通道,刪掉了已經按好的四個數字,重新輸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號碼。
這個電話是打個譚照的。
既然來看她,說明內心的芥蒂所剩無幾,再往深層次去猜,他對她的喜歡依舊沒有減少。
如此,那就值得一試。
楊慕靈時刻警惕著走廊的動靜,結束後,刪掉了他的通話記錄,給沈酌也撥了一個。
她說,水快掛完了,醫生說可以出院了,讓他帶件干淨衣服來。
簡單交代了兩句,就掛了。
她走到護士台的時候,剛好那位女護士也出來了,眉宇間又些不耐。
抬眼和楊慕靈對視,眉頭馬上又舒展看,快步走到她面前,親昵的說:“打完了?”
楊慕靈點頭,把手機交換給她,道謝完,眼底一絲狡黠閃過,又補了句,“姐姐你人真好。我叔叔從小就跟我說穿白色大衣的人都是善良溫柔的,一定要尊敬你們。”
護士垂下眼簾,眉角帶羞,立馬對她生出幾分好感,“也沒什麼,等會拔針就按鈴哈。有其他事也可以找我。”
楊慕靈脆生生答應了,轉頭推著輸液架偷笑。
沈酌過了一個小時趕過來,楊慕靈已經輸完液坐在病房等她了,手邊包里裝著些生活用品,不多,只零碎。
沈酌風塵仆仆的來,幾個深呼吸調整好氣息,又檢查了一遍包和床位,問她,“還有漏掉的嗎?”
楊慕靈搖搖頭。
沈酌牽過她的手,觸到手背突兀的膠帶,中心一點血色,“還痛嗎?”
楊慕靈:“沒事了。”
沈酌沒再多問,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病房門。
楊慕靈刻意多看了護士台一眼,找到熟悉的人影,立馬止住腳步,甩開他的手,表情嚴肅,“我忘了個事。”
“什麼掉了?”
楊慕靈嘴角一勾,轉身跑到護士台,向先前的護士打招呼,耳語了幾句才又回來。
沈酌看著護士表情充滿忸怩和憐色,目移到楊慕靈臉上神采奕奕,讓他困惑。
一時想不出結論,虛摟過她的肩膀,出了醫院。
沈酌開的方向並不是回家的路。
離商業區越來越近,人流變多,耳邊的聲音也雜。
楊慕靈按下車窗,發現不對勁,質問他,“要去哪?”
沈酌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靜,賣了個關子,“到了就知道了。”
他不說,楊慕靈也不好逼問,把他惹惱了徒生許多變故,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楊慕靈盯著前方,手指卷著安全帶,腦中在想著對策。
工作日下午不堵車,沈酌拐了兩個彎,開進了小區的地下車庫。
周遭幽靜,天井灑下幾束弱光。
楊慕靈心中忐忑。
沈酌打開副駕駛門,伸出手邀她時,才慢吞吞的下車。
電梯很快。
“你……租的還是買的?”
“越來我在你心里這麼有實力,”沈酌笑著打諢,“那我爭取早點完成目標。”
租這麼好的小區,看來是真要兌現承諾了。
不用爬樓梯,樓道整潔,站在門口,一點人聲都沒有,更別說擾民了。
安靜整潔的不真實。
沈酌推開門,拉著她巡視了一圈,給她介紹各個空間,長臂在空地一圍,“這里可以換個雙開門冰箱,多買點酸奶,什麼都能放下。”
楊慕靈站在旁邊,隔著距離,“哪有那麼多東西?”
他笑答,生活就是越過越重。
沈酌指著空蕩的客廳,說這里要放一張兩米的大沙發。
萬一把楊慕靈惹生氣了,睡這不憋屈。
臥室定制一張長桌,楊慕靈可以在這邊化妝那邊寫作業、娛樂。
衣櫃他不需要太多格,楊慕靈有剩的位置他就夠放了。
最好能貼著她的衣服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冰冷陌生的房子里讓溫暖的生活滲透進來。
楊慕靈被他牽來拉去,問到她時,也只是微笑點頭,沒有抗拒,也沒有參與。
“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他第三次問楊慕靈的想法了。
“挺好的。”
楊慕靈轉身在房子里閒逛。
沈酌看出了她的興致不高,自己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安靜下來,走到她身後,抱住她。
“是不是因為我沒跟你說,所以不太高興?”
沈酌的下巴隔在她的肩上,側臉蹭著她的耳廓。
“沒有。”
楊慕靈掙扎了一下,索性放棄。
“那讓我猜猜看?”
楊慕靈不語。
“不習慣?不喜歡?”
沈酌埋在她的後頸,斷斷續續的吻著,粗重的呼吸拍在薄薄的皮膚上開始發燙。
楊慕靈偏著腦袋躲,雙手推諉被鎖緊的腰間。
“誒……”楊慕靈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急忙松口承認,“我還是喜歡原來的地方。”
“那吵,人也復雜,住著不安全。”
“那親切,有人味。”
這里一開門只有感應燈回答她。
沈酌沉思,“可是我已經跟房東說好了,違約,是不是不太好。”
楊慕靈轉過身,抓著他胸前的薄衫,仰著頭,“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沈酌抵著她的額頭,身體微微晃動,鼻尖似有若無的蹭過。
“行不行啊?”半天不說話,楊慕靈有點急了。
“那我要收點辛苦費。”沈酌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她。
“我沒錢,”楊慕靈斬釘截鐵的說。
“不用錢,用你有的東西。”
沈酌牽她出來時,臉紅手漲,總覺得手心有一股濕液,好不舒適。
他們又搬回了舊小區,商定好住到楊慕靈開學再搬過去。
沈酌隨口問了一句,“學校是填的A大嗎?”
楊慕靈一激靈,飛快的點點頭。
他沒再追問。
這幾天沈酌都沒動她,事業起步初期,事情多,她也需要休息。
他在客廳工作完,點了個煙,本想著抽完再進去,電腦屏幕在煙霧中模糊一片。
在填志願最後一天登陸,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的A大,沈酌才松了口氣。
按滅半截香煙,洗簌完,動作輕緩的躺回床上,看著楊慕靈恬靜的睡顏,心中異常踏實。
一切都在變好。
沈酌忙,卻也不忘記叮囑她不要亂跑,出門前和他打招呼,最後總會補充一句,他有時間也可以帶她出去玩。
楊慕靈一般都是聽聽就過去了,況且她也不怎麼出門,每天在門口送沈酌去上班,晚上在沙發上盤腿追劇,聽見開門聲,會拖著聲調跟一句,“回來啦”。
日子似水一般過,終於流到了拿錄取通知書那天。
沈酌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完成手頭上的事情才突然想起來點開。
短信的內容在他看來簡直是無厘頭。
大致是說,對於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接著開始寬慰,其實每個人都有缺點,有的在表面有的是內在,都不丟人;最後開始打廣告,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預約專家男科醫生,成功率還是很高的。
沈酌掃完一眼,嫌棄的把手機扔到一旁,繼續忙事。
突然流光一閃,重新打開短信,這號碼眼熟,在通話記錄滑動幾下,比照一眼。
後又想起出院時楊慕靈賊兮兮的眼神,這一切都串起來了。
沈酌認真回對方:謝謝,不用了,我女朋友能接受。
沈酌回完,他也無心工作了,因為找到了比工作更有意思的事。
他拿著手機走到臥室門口,緩緩伸出一指推開虛掩的房門。
楊慕靈正在玩手機,猝然抬眼間,被門口的人影嚇的一縮。
“干嘛!裝神弄鬼的。”
“你干什麼心虛的事情了?”
楊慕靈警鈴大作,按滅了手機,悄悄的塞到枕頭下。
“我做的事都是光明正大的。”楊慕靈梗著腦袋,氣勢不減。
看她外強中干的模樣,沈酌嗤笑一聲,把亮屏的手機扔到她面前,衝她抬頜。
楊慕靈探頭大致一瞥,心中不妙,慌忙找補,正眼再一瞧,他的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裸著上半身,緊實的肌肉线條順到窄腰滑到低腰短褲里。
小腹下的青筋明顯,檔里鼓起一處。
沈酌在外褲松緊帶勾扯幾下,才脫掉,更見巨包。
楊慕靈臉紅耳熱,“你要干什麼?”
“我要干的事也是光明正大。”
說完,欺身上床。
楊慕靈想躲,他像猛獸一樣快速撲倒,拖到身下,開始享用。
女人的哭吟,男人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在欲望中高歌猛進。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楊慕靈伸手推了他一把,“有、有人……”
“不管。”
沈酌抓回她的手,交扣,壓在耳側,久久未平。
斜陽穿過窗縫,落在衣櫃上,金閃閃的一條,晃得人昏昏欲睡。
沈酌套上褲子,慵懶的開門,一張快遞信件飄在地上。
他彎腰拾起,看了一眼發件人是學校,心中基本有了定數,但雙手依舊緊繃。
拆了一半,轉身回到臥室,捧著楊慕靈急喘的熱氣撲在她側臉上。
楊慕靈被搖的頭昏腦脹,伸手給了他一巴掌。
“別吵。”
“好好,拆完通知書再睡好不好,嗯?”
楊慕靈本來不想理,看他激動的架勢,她不看,也不能繼續睡了。
沈酌把楊慕靈摟在懷里,將快件遞給她,楊慕靈眼皮沉重,“你拆吧,我看著呢。”
沈酌小心翼翼的撕開,抽出那張他期待已久的A學通知書,紅艷的封面,占據了整個視线。
指腹反復摩挲她的名字,微微發熱。
低頭一看,楊慕靈又睡著了。
未來和現在他都有了。
沈酌空出了兩天時間,帶著楊慕靈好好瘋玩了一場。
在這段時間里,他們不是叔侄,沒有親緣,只有愛的狂歡、情人的繾綣。
沈酌本來想送楊慕靈去開學報道。
她說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去,而且報道很快,讓沈酌去訂一個蛋糕,回來一起吃。
楊慕靈的吻很甜,逆著光,睫毛如米蛾扇翅,晶瑩靈動,沈酌用指腹撥過,抹去心中的擔憂。
他沒有生疑。
先她一步出門。
直到夜幕降臨,再未等到她。
沈酌手里拿著她留下的字條——莫尋,慌亂的衝出樓棟,耳邊夾著電話,一陣輕緩的音樂遠處的垃圾桶里傳出。
越走近,鈴聲越大,簡直要震破耳膜,耳道里響起尖銳的鳴叫。
他狼狽的在垃圾桶里翻出了楊慕靈的手機,旁邊還有一張汙漬遍布的通知書,撥開惡臭的果皮,依稀還能看見她的名字。
沈酌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就這樣走了。
巨大的刺激讓他身形恍惚,眼前一片模糊,遙遙望去,一個飛奔的人影向他衝來。
他劇烈顫動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發熱,直勾勾盯著逐漸清晰的輪廓。
譚照撐著膝頭站定,手里捏著兩張B大的錄取通知書。
他終究還是沒吃到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