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保健室。坐在桌子對面的小拔老師舉起馬克杯喝了一口,要讓我放心似地微笑。
「最近璃子妹妹還好嗎?」
「在社辦時過得還不錯喔。昨天她在讀以前的社刊。」
我從自己攜帶的保溫瓶啜飲一口焙茶。
……在那之後過了一星期。白玉學妹放學後每天都會來到社辦。
聊些平淡無奇的話題,坐滿一小時就回去,不過和八奈見與小鞠似乎有微妙的隔閡。幫我撿了兩次橡皮擦。
「在學校有個歸宿是件好事。暫時幫忙多注意她一點。」
「可是,在文藝社真的好嗎?和班上的同學增進感情比較好吧?」
「哎呀,你和小鞠同學不久之前不也像這樣嗎?」
……嗯,哎,其實現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小拔老師像是回想起什麼般,眼神似在遙望遠方。
「年紀還小的時候,往往會以為學校就是全世界,但這也代表你們距離其他世界有多遙遠。」
「其他世界啊。」
我跟著重復後,老師溫柔地對我點頭。
「所以才會反抗,或者反過來隨波逐流。別看老師這樣,在高中時代也經歷過不少事。」
「這是在等我吐槽嗎?」
小拔老師笑得愉快,並未回答。
想必在這個人心中,十來歲的記憶與情感都依舊色彩鮮艷地留存著吧。
老師在白玉學妹身上看見了什麼,又或者遺漏了什麼?
無論如何,她對白玉學妹的關懷並非虛假。所以我才有另一件事——
試探般與老師交談了一段時間後,我佯裝不經意的口吻發問:
「話說回來,有關教國語的田中老師,我想問一下。」
「哎呀,怎麼了嗎?想問盡管問。」
「呃,比方說田中老師的為人,或者說人品——」
「田中老師的為人……?」
小拔老師頓時眯起眼睛。奇怪,我踩中地雷了嗎?
「不是啦,那個,前陣子他為我介紹了和文藝社有關的活動,所以對他有點好奇……」
也許是聽信了我的說明,小拔老師理解似地點頭。
「那個人以前當過文藝社顧問,所以才特別關照你們吧。至於他的為人——」
小拔老師像是在記憶中翻找般,抬頭仰望天花板好半晌。
「這個嘛,是個很誠懇的人喔。至於具體來說有多誠懇呢,就算差點被同事偷嘗一口,也會忠於自己的伴侶,巧妙地回絕。」
「……對不起,我可以當作沒聽見嗎?」
「可以啊,這樣最聰明。來,請用。」
田中老師的同事輕笑著說,向我遞出了薄荷錠的盒子。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又慌張地抽回。
「不,我不用了。」
小拔老師先是愣了好半晌,最後遺憾地聳了聳肩。
「真聰明。」
◇
我快步走向社辦,回憶起剛才的對話。
剛才提起田中老師的名字時,小拔老師的反應看來不太自然,難道是我想太多了嗎?
不過至少知道了他不是會與同事一夜情的那種人,為人誠懇這點應該可信。
雖然我覺得不至於,但就算白玉學妹與田中老師有見不得人的關系,那也不是我該置喙的事……
好了,我得快點去社辦。現在社辦內的氣氛肯定變得很尷尬。
我快步穿過連接西校舍的外廊——這時我的腳步驟然停歇。
……話說回來,剛才小拔老師說了吧。說田中老師已經有伴侶了。
…………
………………不過,這也不是我該置喙的事吧。嗯。
我在心中打開已增設的置物櫃,將這件事塞進去後,再度邁開步伐。
◇
社辦內的氣氛其實並不算尷尬。
不如說更加糟糕。
燃燒殆盡的八奈見彷佛全身燒成白灰,坐在椅子上,無力垂首。
立正不動的小鞠則在極近距離下面壁,塞著耳機聽音樂。這是照慣例每隔兩月會造訪一次的,別人講話也聽不見的狀態。
「啊,社長!」
白玉學妹的手在胸前握緊,不知所措地跑向我。
「呃~是怎麼了?」
「我也不太清楚。剛才明明還很普通地在聊天……」
這樣啊,那誰也不會明白理由呢。
我強忍著想回家的心情,對八奈見說道:
「呃~八奈見同學,你不要緊嗎?要不要喝糖水?」
「沒事……只是心靈受到了一點傷害而已。」
八奈見撥開擋住臉龐的發絲,孱弱地搖頭。
竟然能對習慣承受打擊的八奈見,造成如此程度的傷害……
白玉璃子,究竟出了什麼招?
「呃……總之先泡個茶吧。」
沒錯,傷腦筋的時候就該泡茶。我將熱水注入茶壺時,白玉學妹在一旁排列茶杯。
「不好意思,是我不夠用心。應該是我這個後輩要先把茶泡好吧。」
「啊啊,我們社團沒有那種規矩,不用介意。」
文藝社中人人平等。然而為何每次都是我在泡茶呢……
「……社長給人的感覺好成熟喔。」
白玉學妹突然這麼說。
「唉?」
「該說是很穩重、很好溝通嗎?我原本以為二年級生會更可怕,但是社長很親切,讓我松了口氣。」
咦?第一次有人這樣講我耶。她剛才的發言,另外兩人應該也聽清楚了吧?
我注意著八奈見與小鞠的反應,將綠茶注入茶杯。
「只要有聊過,就會發現大家其實都很和善啦。也試著和班上的人多聊聊吧?」
「嗯~女生們都會討厭我,所以我總是在和男生講話。也許我個性比較男孩子氣吧?」
語畢,白玉學妹吐出半截舌尖。
原來如此,難怪會被各位女生討厭。這是心機可愛。讓人想保護她。
「兩位學姊,茶泡好了喔。」
白玉學妹開始分配茶杯,但化成灰的八奈見與面壁小鞠毫無反應。
我拿著自己那杯茶坐到椅子上後,白玉學妹坐到我身旁。
「社長今天來得特別晚呢。剛才先去了其他地方嗎?」
「呃,我剛才去了小拔老師那邊一下。畢竟那個人是我們社團的顧問。」
「小夜姊真的很漂亮呢。讓人有點憧憬。」
勸你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我不會害你的。
「話說白玉學妹,你和老師原本就認識來著?」
「是的。小夜姊是姊姊的朋友,從以前就很熟。她也會教我念書,或是帶我出去玩之類的。」
哦,和小拔老師出去玩……是玩什麼呢?
我猶豫著該不該延續這方面的話題時,白玉學妹對我露出滿面的笑容。這個人渾身散發著軟綿綿的氛圍,很可愛耶……
我不禁跟著面露笑容時,臉頰不知為何感受到尖銳的視线。
轉頭一看,八奈見微微抬起視线,眯眼瞪著我。
「……溫水,你好像很開心嘛。」
嗯。在有人找碴之前,的確滿開心的喔。
「呃,既然八奈見同學復活了,可以先聽我說一下嗎?我有個提議。」
「……提議?」
八奈見一面搔著頭發,一面抬起臉。
我不會說是什麼的分數,但是她與白玉學妹的分差正不斷拉開。
「是啊,這個周末——」
我話說到一半,視线轉向貼著牆壁站立的小鞠。
她戴著耳機,出聲叫她也沒用吧……
我打電話給小鞠。
「嗚嗄!?」
見到小鞠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手機,我將自己的手機切換為擴音模式,放在桌子中央。這樣一來那家伙應該就能聽見我們三人的對話。
「那就進入正題。這個星期天,大家要不要一起出門?」
社辦一瞬間陷入疑惑的寂靜。
一段時間後,八奈見一臉奇怪地開了口。
「你說出門,難道要辦合宿嗎?」
「沒辦法辦得那麼盛大,就當成是簡單的外出取材吧。收集點子之後,在社團開會中分享靈感也行。」
去年夏天。透過那次合宿,拉近了社員的關系——應該吧。雖然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件,但是一個人被拒絕,兩個人開始交往,總和來說算是正的。
仿效那次合宿,借由大家一起出門,強化社團內部的團結。
白玉學妹首先舉起手。
「很棒耶!我想去!」
白玉學妹意願十足,八奈見瞄了她一眼,一臉不高興地讓視线落向手機。
「你突然這樣講,我也有事要忙。嗯,總之就是有事。」
小鞠也面對著牆壁頻頻點頭。
咦咦……這兩個家伙很不配合耶。不過,的確太突然了吧。
「那就改天再——」
我說到一半時,白玉學妹插嘴說:
「所以就只有我和社長兩個人去了呢。」
……咦?八奈見與小鞠不知為何渾身一顫。
「感覺有點害羞耶。要穿什麼去呢。啊,要先決定去哪里才行。」
「呃~就我和白玉學妹兩個人出去嗎?」
白玉學妹有所驚覺似地停頓後,神情透出寂寞,壓低了視线。
「……和我兩個人出門,社長一定覺得很麻煩吧。不好意思,一想到能和社長出去玩,我有點太興奮了。」
「不,我是完全不介意啦……」
比起無限地買東西來吃的女生,或是在書店看免錢書讓人空等兩小時的女生,只要不犯罪,我沒有任何要求。
白玉學妹雙眼閃閃發亮地抬起臉。
「真的可以嗎?那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我也去。」
八奈見不愉快地低聲嘀咕。
「咦?八奈見同學不是說有事?」
「我沒這樣說啊?」
奇怪,是我聽錯了嗎?
近來我好像養成了自動忽略八奈見說的話的習慣,得多注意才行……
「那星期天就我們三個去。」
「呃、那個,我有空,我也去。」
小鞠不知何時來到了桌邊,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小鞠不是有事嗎?」
「我、我解決了。」
什麼時候的事。在我敬佩於小鞠的能耐時,八奈見雙手抱胸,神情似乎在思索。
「要出門對吧。午餐要吃什麼好?」
應該有其他事項要先決定吧。比方說目的地。
「話說回來,白玉學妹剛才是不是說,你有想去的地方?」
我拋出話題,白玉學妹環視我們所有人後,開口說:
「我想去豐川的永旺夢樂城。」
「那里喔……」
那是位在鄰市的大型購物中心。算是比較新的設施,我也還沒去過。
從豐橋車站搭車到購物中心附近的車站大約二十分鍾,距離上也算方便。
那麼,兩位舊社員的看法是——八奈見點著頭,豎起大拇指。
「不錯喔,小白玉。到那邊的話午餐應有盡有。」
對午餐的強烈執著。八奈見似乎十分贊同。
「那、那邊的書店,我早就想去了。」
小鞠神情興奮地開始細數錢包的內容物。數完後,肩膀猛然垂下。
「呃~那大家就先空出時間。細節之後再到LINE群組上……」
等一下,我雖然知道白玉學妹的電話號碼,但是她沒有加入群組吧。
當我想著該如何是好時,白玉學妹將手機遞向我。
「那麼社長,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和我交換LINE嗎?」
「咦?喔喔,你不嫌棄的話——」
——殺氣。不知為何八奈見與小鞠惡狠狠地瞪我。
這是……女生發現有男生打算利用立場一親芳澤後,想守護新生的眼神。
雖然十分具體,但不會有錯。
「說的也是,那就請你加入文藝社的群組吧!好了,我發出邀請了,加進來吧!文藝社的群組!」
超乎必要地表示自身清白。但在這個時代,這是保護自己的必要技能。
登錄完成後,白玉學妹欣喜地抱緊了智慧型手機。
「我進高中後第一次跟人交換LINE了。我的第一次,給了社長呢。」
這台詞一出,八奈見等人的殺氣愈來愈強。剛才不是我的錯吧……?
我害怕得將視线自老社員身上挪開後,對上白玉學妹小狗般的圓潤眼眸。
「小女子不才,日後還請多多指教喔,社長。」
「啊,好的。我才該這麼說。」
我面露僵硬的笑容,同時心生一抹不安。
……這個人,該不會是故意這樣講的吧?
◇
晴朗的星期天。包含新舊社員的四個人,來到了豐川永旺夢樂城。
我站在中央通道的正中間,抬頭仰望巨大寬敞的空間。
長長的道路整體屋頂挑高至三樓高,店面沿著通道一字排開。也就是有三層樓的商店街。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購物中心,感覺好大啊……
一旁的小鞠也半張著嘴,抬頭仰望挑高的天花板。
「嗚呃……好、好大。」
嗯,好大。人被嚇呆的時候,就只會說出這種感想。
我和小鞠並肩張嘴發愣之時,滿臉得意的八奈見挺起胸膛。
「哼哼,真拿你們沒辦法。就由早就來過夢樂城的我,帶領你們這里要怎麼逛吧。」
「八奈見同學嗎?」
我反射性地質疑後,八奈見便凶惡地瞪我。
「有什麼不滿嗎?要搭名古屋鐵道卻差點搭上飯田线的溫水?」
因為剪票口是同一個啊。正當我想回嘴的時候——
「我想知道八奈見學姊要怎麼逛!」
身穿花朵圖樣的雙色連身裙的白玉學妹迅速地開口救場。
八奈見一臉滿足地沉沉點頭。
「小白玉很有潛力呢。想要徹底享受夢樂城的話——」
「是的!該怎麼做?」
在我們三人的注目下,八奈見以充滿自信的口吻說:
「首先——要喝杯茶,喘口氣。」
「太早了吧?」
我不由得吐槽,八奈見無奈地聳肩。
「聽好了喔?這類購物中心光是逛一圈就會花上不少時間。而且逛完一圈的時候,開頭看了什麼已經差不多快忘了,不知不覺間就會進入第二圈。這是陷阱喔。」
「呃~懷著新鮮的心情再逛一圈,不是很好嗎?」
「不行不行,如果一開始就吃了東西,卻在後半發現更好吃的東西,那該怎麼辦?零用錢和胃袋都有極限喔。所以要先喝杯茶,策畫攻略路线。」
零用錢也許有極限,八奈見的胃袋倒是不用擔心。我敢保證。
「這我知道了,所以要找間咖啡廳坐一下嗎?」
「那邊有一區專門賣飲料和甜點。快點,大家走吧。」
我們被八奈見帶到外帶甜點店與咖啡廳聚集的區域。
除了檸檬水和冰淇淋之外,也有泡芙與巧克力的店鋪。
八奈見的雙眼放射光采。好了,戰爭要開打了——
◇
我們占了美食區旁的桌子後,我坐到椅子上,讓身體靠向椅背。
「……為什麼光是選飲料都這麼累人。」
細節在此省略,總之和八奈見一起行動並不明智。不只小鞠,就連白玉學妹都悄悄隱身,看來八奈見的習性已經被她看透了……
我啜飲著冰焙茶時,八奈見坐到我對面的座位上。
「有個好位子空出來了耶。」
「是我靠耐心等到位子空出來的,好嗎?」
「那就夸你一句吧。做得很棒。」
八奈見將綠色的飲品擺到桌上。
杯底鋪滿切細的蕨餅,上面堆疊了一層看起來十分甜膩的抹茶冰沙,頂部還添加了抹茶霜淇淋當點綴。
「……你買了個很夸張的耶。」
「嗯,這叫抹茶蕨餅霜淇淋冰沙。因為我正在減重,所以只點了飲料。」
八奈見一邊說,一邊用粗吸管吸取杯底的蕨餅。
「不是,那個熱量滿高的喔?」
「溫水,這個用的是西尾的抹茶喔。而且還是冰沙。」
「喔。」
滋滋滋。八奈見吸著蕨餅。
……?
「唉?等一下。那算是說明嗎?」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臉上寫滿了得意。
「溫水,你知道減重這名詞本來的意義嗎?」
「咦?不就是瘦身嗎?」
「不是喔~本來指的是『日常飲食』。所以我決定不再因為短期間的數字變化,使得心情受到影響了。」
「也就是說——你放棄了啊?」
「我才沒有放棄喔!?」
是喔。還真是不死心耶。
「既然是指日常飲食,不就表示平常就要注意嗎?」
「我說啊,所謂的減重,是更加概念性,或者說感覺上的問題。」
又開始說奇怪的話了。我將大腦切換為忽略模式。
「減重的最終關鍵是意象。根據最新的減重理論,想瘦的意志能使卡路里反轉。抹茶——冰沙——你看,不是湊齊了應該能瘦的要素嗎?所以喝了這個不瘦才奇怪。」
近來的減重,已經變成那種彷佛超能力戰斗的事了嗎?
「那再加上沙拉仙貝就無懈可擊了吧?」
「哦,溫水也有概念了喔。」
八奈見表情囂張地吸著點綴在最上頭的抹茶霜淇淋。順帶一提,沙拉仙貝的名稱由來是沙拉油。
既然都得知減重的真相了,差不多該換人替我應付八奈見了吧?
我環顧四周,小鞠與白玉學妹的身影——比想像中更容易發現。
她們似乎被漸漸增加的購物游客人流淹沒,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打轉。
小鞠也無法住在東京呢。早就知道了。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得到八奈見救援的白玉學妹與小鞠回到桌旁。
兩人手上拿的是抹茶霜淇淋。白玉學妹選的配料是白玉團子,究竟是故意還是無意的呢?
「結果我選了和兩位同一間店。可是猶豫的時候隊伍愈排愈長,買好之後又迷路了。」
白玉學妹以一如往常的可愛神態微笑後,輕輕地坐到我對面。
確認小鞠坐到她旁邊後,我在餐桌上攤開了購物中心的地圖。
「——好啦,該從哪邊開始下手呢。」
八奈見表情認真地低頭注視地圖。
「剛才有在賣水果三明治。到美食區吃遍各家拉面也不錯,查歐的鐵板義大利面也難以割舍。不過畢竟還沒到午餐時間啊~」
「剛才講的那些,你是跟午餐分開算的?」
小鞠已經將大腦切換為忽略模式,定期點頭並且品嘗著抹茶霜淇淋。
至於白玉學妹,她大概搞不懂八奈見究竟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臉上掛著模棱兩可的笑容。抱歉,這女人是認真的。
能打破這狀況的只有我了。我一口氣喝干了冰焙茶。
「呃,先不決定目的地,沿路逛逛櫥窗怎麼樣?對了,難得都來了,就當作尋找小說的靈感,大家邊走邊聊。」
說到底,本次出游的目的是促進社員間的交流。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希望舊有社員與新進社員增進感情。
聽了我的提議,八奈見心領神會般點頭。
「那我有間推薦的生肉店。展示窗里面排滿了肉,很壯觀喔。」
所謂的逛櫥窗不是這個意思。大概吧。
白玉學妹在胸前雙手合十。
「那麼,要不要先去看看衣服呢?八奈見學姊的襯衫很有品味,希望學姊能幫我挑看看衣服。」
「咦?是嗎?哎呀,其實稍微下了點成本就是了。和某人不一樣,有用心看的人還是看得出來呢~」
不知為何八奈見對我投出鄙視的目光。順帶一提,那個攻擊也會掃到小鞠喔。
不過這樣正好,我也樂得順水推舟。我猛然站起身。
「好,那就馬上出發吧!」
小鞠不高興地抬頭看我。
「先、先等我吃完。」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邊走邊吃。」
……啊,是的。說的也是。
我默默點頭,再度坐回椅子上。
◇
櫥窗購物,指的是不花錢購買,享受觀賞店面商品的樂趣。
明明不花錢購買,卻自稱購物,這點雖然令我不解,不過三位石蕗女生似乎並不在乎。她們看著款式花俏的洋裝,興奮地吵吵鬧鬧。
「小鞠,這個很適合你吧?來試穿看看嘛。」
「學姊,一定很可愛的喔。」
「嗚唉!?呃,那個……」
更正。小鞠看起來渾身不自在。
小鞠差點就要被拖進試穿室,慌忙逃脫。
「我、我身上有穿了!不、不用再買!」
照你這個道理,全裸才有資格買衣服喔。
……保持安全距離眺望女生們嬉鬧,感覺還滿開心的。
今後的文藝社,我在家里遠距參加可能也不錯。
我如此夢想的同時,離開小鞠她們的八奈見大剌剌地靠了過來。
「溫水,你玩得開心嗎?」
「嗯,意外地開心。放著那兩個人不管不要緊嗎?」
「那女生比想像中還好相處,應該不用擔心吧。是個好孩子喔。」
白玉學妹將洋裝壓在小鞠身前,拿小鞠玩得正開心。
那兩個人也許是一對出乎意料的好搭檔。雖然小鞠的死魚眼教人擔心。
「我還以為八奈見同學不喜歡白玉學妹。」
「我看起來像是會欺負學妹的女人嗎?」
關於這一點,請容我不予置評。
「呃……她剛才也夸了八奈見同學的衣服。是品味相似?」
我不著痕跡地轉變話題後,八奈見微微聳肩。
「那叫做對話的潤滑油啦。來,溫水你也練習一下吧?」
「咦?要我來夸獎八奈見同學的穿衣品味?」
八奈見點頭後,在我面前俐落地轉身一圈。
她穿的是……淺褐色又輕飄飄的女用襯衫吧?
下半身搭配的是……白色系寬松的……好像是長褲……或者是裙子?
「衣服有的有顏色、有的沒顏色——」
「喔,要從這里開始啊。」
就從這里開始。我更進一步觀察八奈見。
「——整體來說感覺滿時髦的,可是襯衫的袖子好像有點短?」
「這是七分袖啊……?」
……七分?這什麼半長不短的數字。
「啊啊,嗯,也是有這種的吧。只是看起來好像有點涼。」
八奈見發自內心感到傻眼似地嘆息。
「我說啊,如果要抱怨太冷太熱,就放棄時髦吧——知名人士都這樣講。這就是正確答案,你就記住吧。」
「啊,好的。我知道了。」
我老實地點頭,將正確答案收進心里的八奈見資料夾。事先分門別類,到時候方便斷舍離。小鞠與白玉學妹開始移動了,我們也沿著通道前進。
「話說回來,你之前不是說會找燒鹽?」
「她說紀錄賽快到了,要練習。你很在意嗎?」
「哎,畢竟是朋友。話說今天的八奈見同學,好像吃得不多耶。」
我轉移話題後,八奈見面露憂愁的表情。
「這種事,溫水你想必無法想像吧……」
該不會是接到醫師警告了吧?
我不禁緊張時,八奈見對我擺出成熟的表情。
「從剛才的反應讓我確定了。我——最近也許有點吃太多了。」
「咦?在等我吐槽?」
「我沒在等。你想想,我們都升上二年級了吧?為了景仰我的低年級生,我想我也該表現得更端莊穩重。」
原來如此,很好的心態。再為八奈見找個景仰她的低年級生就無懈可擊了。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八奈見斜眼瞪我。
「你看我今天到現在只喝了茶吧?溫水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女子力了?」
剛才那杯高熱量甜點,在這家伙心中只是茶嗎?某種角度來說我的確小看你了。
「你、你們在偷懶。」
逃離白玉學妹魔掌的小鞠,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靠過來。
「我們在討論最新模式與女子力。話說小鞠你衣服看好了?」
小鞠如波浪鼓般搖頭,白玉學妹則從她背後探出臉。
「小鞠學姊是不是對衣服不太有興趣?有什麼其他想看的東西,請盡管說出來。」
「嗚呃,啊,那個……」
小鞠手忙腳亂地想找出手機。不妙,這家伙的耐力值已經變0了。
「對了,小鞠,你之前好像有說過想去哪里吧?」
我出言相助後,小鞠眼神發亮。
「嗯、嗯!我、我想去,買書!」
小鞠取出了一張卡。圖書卡。而且還是面額5000圓的那種。
「哦,看來你有大買特買的覺悟啊。」
小鞠欣喜地點頭,豎起兩根指頭。
「我、我解開了秘藏卡片的封印。我要,一次買兩本。」
不想全部花完啊?真是腳踏實地的購書計畫。將來會成為好老婆喔。
小鞠想率領眾人往前走,卻害怕迎面而來的年輕人集團,躲到我背後。
……這家伙升上二年級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莫名地有種安心感,朝著電扶梯踏出步伐。
◇
豐川堂書店永旺夢樂城豐川店。聽起來有些復雜,總店位在豐橋市。
這間書店的占地面積號稱本地區最大,同時也設有活用當地食材的咖啡廳,因此八奈見言行怪異也是正常反應。
「好了,八奈見同學,午餐時間還沒到。」
「我知道啦。成熟女生怎麼可能會流口水嘛。」
八奈見邊說邊用手帕擦拭嘴角。還真的流出來了?
話雖如此,我雖然不至於垂涎三尺,但心情也難免興奮。
小鞠的身影早就消失無蹤,白玉學妹則在逛新書區。
那麼,我該從何處開始著手呢——
「不過,書也沒必要特地來這里買吧?在哪里買不都一樣?」
這句話讓我萬分傻眼。受不了,八奈見還在那種等級啊?
「八奈見同學。所謂的書店,絕非每一間都陳列同樣的書。」
「所以說……是咖啡廳的菜單各有不同?」
不是。我都說書了。
「聽好了,書店是我們與書邂逅的場所。每間書店的主題,以及隨之變化的書架布置、擺在書架上的書,欣賞這一切正是與管理書架的書店店員間的對話。」
「我懂了!就是要和店里的人交換日記對吧?」
八奈見簡直根本沒懂。我該怎麼講,她才能理解呢……
「這個嘛,比方說,就算是去聽古典樂的音樂會,如果指揮家和樂團不一樣,感受也會不一樣吧?對我們提示何種讀書體驗,每間書店都完全不同。」
「可是溫水只會買漫畫和輕小說啊。」
……嗯,是沒錯啦。不過每間店陳列的書系其實也差異不小喔。
八奈見那海綿狀的大腦或許也稍微聽懂了吧。
見到八奈見充滿興趣地拿起美食雜志,我開始在店內探險。
我原本打算一直线走向漫畫與輕小說賣場,但是八奈見都那樣講了,我就先逛逛其他區吧……
來到小說區,見到白玉學妹獨自一人專注地凝視著文庫本的書架。
我悄悄靠近,發現她正專心看著的是※時代小說。(編注:以過去的人物、時代、事件等為題材撰寫的小說,時間多設於江戶時代。與基本上遵照史實的歷史小說不同,時代小說的人物、劇情等多為架空。)
這類作品我不熟,但在印象中屬於類似時代劇的類別。
注意到我視线的白玉學妹,抽回了一度伸向書架的手。
「社長?你什麼時候來的?」
「呃,我剛剛才到。」
我站到白玉學妹身旁,望向書架。
「真意外,原來你會讀時代小說啊。」
「受爺爺影響才開始讀的,最近特別迷。」
白玉學妹將標題為《漏雨長屋的隱居老者》的書拿到手中,大略看過封底的劇情簡介後,放回書架上。
「……社長是因為擔心我,今天才會約大家出來的吧?」
「咦?哎,算是啦……只是希望大家能稍微增進感情。」
聽了我那曖昧不明的口吻,白玉學妹也在遲疑中開口:
「八奈見學姊好像不太喜歡我。而且小鞠學姊也會怕我。」
「呃~我覺得沒這回事喔?」
八奈見只是嫉妒你年輕又可愛,小鞠則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大概以為我的話只是安慰,白玉學妹強撐起樂觀的笑容。
「對不起,忍不住講這種話。今天我會努力和兩位學姊打好關系的。」
「嗯,別太勉強喔。」
我留下白玉學妹離開那區後,在心中抱頭苦思。
剛才氣氛看起來明明還不錯的,人際關系真困難。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果然八奈見只能靠吃的,小鞠只能拿小薄本引誘——
………………咦?比想像中簡單喔。驀然驚覺青鳥近在身邊。
八奈見只要給她甜點吃就好了吧。
『溫水,小白玉是個好孩子耶!是我誤會她了。』
腦內八奈見的台詞也非常完美,甚至可以不用實際聽見了。
那麼小鞠該怎麼辦?我照順序看過店內各處,在實用書的區域發現了小鞠的身影。
她手拿著厚實的硬皮書,一動也不動。
「那本書怎麼了嗎?」
小鞠的臉依舊朝著書,只有視线一瞬間瞄向我。
「那、那個,這是以前西洋的禮服和衣服的書,我想收集資料,可是——」
小鞠把書背轉向我。金額輕易超越了圖書卡的全力。
她嘆息的同時將書放回架上,抬起臉對我擺出狐疑的表情。
「找、找我干嘛?」
「你最近特別迷春番的《下班之後就該上工》對吧?」
「是、是啊,那個很贊。」
小鞠面露邪惡的笑容。
「那告訴我小鞠推的配對吧?照你的嗜好來看,拓也先生應該在右邊——」
「嗚嗄!?」
咚。小鞠的肘擊直衝我的心窩。
「不、不准猜中我的,喜好!」
為什麼猜中了還要挨罵。真難懂。
總之搞懂了小鞠的嗜好,之後就到動漫商店買上繳用的品項吧……
◇
離開書店後,八奈見出乎意料地想去電子游樂區。
我們玩的是戴上VR眼鏡,不斷開槍射擊喪屍的游戲。
我雖然知道這種游戲的存在,但沒想過親身體驗的日子會到來。畢竟是四人玩的游戲。
結束游玩後,八奈見一面伸懶腰,對小鞠搭話。
「原來小鞠你很擅長開槍打人的游戲啊。有訣竅之類的嗎?」
「注、注入,殺意。」
小鞠撩起瀏海,神情囂張。
「原來如此,殺意啊~」
「沒、沒錯,殺意。」
……兩人不知為何看向我。
感覺很恐怖,我挪開視线時,與白玉學妹四目相對。
「感覺有點暈呢。畫面好有魄力。」
她用雙手食指壓著太陽穴,朝我親切一笑。很可愛。而且真會耍心機。
「小鞠。那邊還有氣墊球,我們一決勝負吧。」
「我、我其實,很強喔。」
真的嗎?氣墊球高手小鞠,真想看看……
我要跟著兩人後頭過去時,白玉學妹輕輕拉住我的衣角。
「那個,我好像有點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可以請你陪我來一下嗎?」
「喔喔,是可以。我去和八奈見同學她們說一聲——」
轉頭一看,八奈見她們正要消失在人群中。
我遲疑著要不要追趕時,白玉學妹比剛才稍微更使勁地拉住我的衣服。
「……應該要說得更明白才行呢。」
「什麼?」
耳畔傳來細語聲,我轉過臉,大大的眼眸遠比想像中更近。
聽見白玉學妹說出的下一句耳語,我感覺電子游樂區的喧鬧聲突然止息。
「——我換個講法。我們兩個人偷偷溜走一下吧?」
◇
眼前的玻璃展示櫃中,陳列著洋溢著高級感的首飾。
我們並肩仔細打量首飾,白玉學妹小聲地歡呼。
「嗚哇,好漂亮。那條項煉,是紫水晶嗎?」
「呃,是啊,也許吧。」
白玉學妹帶我來到同一間購物中心內的珠寶店。
洋溢高級感的店面讓我感覺毫無容身之處,這時白玉學妹面露歉疚的表情。
「對不起,突然找社長來這里。你一定沒興趣吧。」
「不,沒這回事啦。我一個人也不會來,其實還滿新鮮的。」
「真的嗎?社長真是溫柔。」
語畢,白玉學妹對我展露笑容。
——我之所以接受白玉學妹的請求,並非因為我懷有不良意圖。
她正為了與八奈見等人的人際關系煩惱,我只是希望能幫上一點忙。我是說真的。
我如此說服自己,並且用眼角余光偷瞄身旁的白玉學妹。
她嘴角掛著笑容,注視著玻璃櫥櫃內的首飾。
純真稚氣與成熟女人味並存的玲瓏臉龐,包在及肩的柔發之中。
身高大概和八奈見相仿,但消瘦的身軀纖細得彷佛一觸碰就會折斷。
雖然都很瘦,但與小鞠不同,即使不醒目,隔著衣物仍能分辨屬於少女的身體輪廓。
小巧的臉龐與苗條的手腳與燒鹽類似,白皙細致的肌膚則讓我聯想到志喜屋學姊——
……果然這女孩,真的很可愛。
八奈見會心生嫉妒也不能怪她。那家伙雖然臉蛋也很好看,但有些讓人無法全心稱贊的要素。
「社長的誕生石是什麼呢?」
「咦?我是十二月生,所以——」
當我們看著誕生石一覽表時,不知是第幾次了,我口袋中的智慧型手機響起。
……一定是八奈見。
我把手伸向口袋時,白玉學妹伸出手掌,隔著口袋按住我的手。
「唉!?」
「只要現在就好,不能讓我獨占社長嗎?」
「呃,那個,你不嫌棄的話,隨時都……」
「那就請你再多陪我一下。」
白玉學妹輕輕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領著我走向店內深處。
「社長的誕生石是丹泉石呢。象征知性與穩重——感覺很符合社長的形象呢。」
「啊,嗯。常有人這樣說。」
我一面應聲,用力咽下口中唾液。
這狀況,該不會正有戀愛事件發生在我身上?
過去不曾生效的我的桃花運,這下終於要發動了——
……不可能吧。振作點啊我。
沒異性緣的我不可能有可愛學妹倒貼。
這種輕小說標題般的劇情,只會發生在陽角帥哥身上。
所以這段劇情的主角不是我,一定是白玉學妹自己的故事——
「我看看~我的誕生石是哪顆呢?」
「……白玉學妹,你有事想找我商量嗎?」
白玉學妹的笑容微微動搖。
然而下一個瞬間,那破綻已經被比平常稍微更刻意的笑容覆蓋。
「不要緊的。剛才已經麻煩社長聽我吐苦水了。」
「如果不是想找我商量——那是在等什麼人嗎?」
這一次,那張笑容的面具終於剝落。
驚訝與不安。白玉學妹的神色漸漸變化。
「呃……那個……」
「你從剛才好像在看首飾,實際上一直在注意周遭吧。況且你好像想讓我留在這家店。有誰會來這里嗎?」
「這是——」
嘴唇像是尋找話語般開啟,又再次閉合。
好似在按捺想逃走的心情,她的雙腿微微顫抖。
「抱歉,我不是在責備你。只是覺得如果你願意解釋,我也許能幫上忙。」
「…………」
白玉學妹以雙手按住胸口,垂下臉陷入沉默。
當沉默轉變為不安,她正要開口的瞬間——
「——難不成是璃子嗎?」
澄澈的說話聲傳來。
彷佛觸動了開關,白玉璃子抬起臉。
在她視线的另一端,有位大概二十來歲的——
盡管五官端正,但首先會浮現的第一印象是『可愛』的美麗成年女性。
光看那氛圍已經不需要解釋。
白玉璃子發出了沙啞的說話聲。
「姊姊……」
白玉璃子的姊姊。
但我吃驚的原因,並非白玉姊姊的登場。
而是與她互相依偎地站在她身旁的男性。那人是——
「你是C班的溫水吧?為什麼會和璃子妹妹一起……」
石蕗高中的國語教師,田中老師。
白玉姊妹與田中老師,以及——莫名在場的我。
首先打破現場困惑氣氛的,是白玉璃子。
她強硬地攬住我的手臂,撲上來般全身貼向我。
「我——跟這個人正在交往!」!?我們在交往嗎!?什麼時候的事?
我完全沒有這份記憶,不過這樣一來,白玉學妹之所以把我帶出來,度過那段目的不明的粉紅泡泡時光,一切都得到了解釋。嗯,現在應該要順其自然。
白玉姊姊因衝擊的告白而愣住,好半晌後終於開口:
「璃子,你交男友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對不起,因為姊姊你們忙著准備婚禮,我一直找不到機會說。」
語畢,她開朗地笑起。
見到那燦爛的笑容,白玉姊姊大概沒辦法多說什麼,只是難掩困惑地將視线轉向我。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和璃子交往的?」
「咦?不、那個,要問從何時開始的話,就類似薛丁格的貓……」
「姊姊,不要問我男友一些奇怪的話。」
白玉學妹鼓起臉頰鬧脾氣,更加用力抱緊了我的手臂。
「對不起,璃子。只是因為太突然了,姊姊有點嚇到。可是——」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喔?姊姊還不是一樣,在我這個年紀就已經喜歡田中老師了。」
「璃子!?」
白玉姊姊頓時滿臉通紅……嗯,姊姊也很可愛呢。
田中老師面露體恤般的溫和笑容,將手擺到白玉姊姊的肩膀上。
「實里小姐,今天我們就先離開吧。」
「雄二先生,可是……」
「打擾你們了呢,我們就先離開了。」
像是安撫孩子般,田中老師帶著白玉姊姊離開此處。
面對怒濤般的展開,盡管兩人的身影已經從視野消失,我仍呆站在原地。
這時,自手臂傳來的觸感把我拉回現實。有種柔軟的觸感與好聞的香氣……
「呃,剛才那位是白玉學妹的……」
白玉學妹緩緩地點頭。
「……是我姊姊。」
「她和田中老師一起出現,代表……」
「是的,兩人已經訂婚了。」
……所以白玉學妹和田中老師才會認識嗎?
在南佳世停車場,兩人爭執的理由——就只有這樣嗎?
我尋找著仍有缺漏的线索時,白玉學妹在抓住我手臂的手上用力。
然後,彷佛攀附著我站著的白玉學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
「……可以去一個能獨處的地方嗎?」
◇
嗒嗒……
長毛品種的茶褐色貓壓低身子跑過我眼前。
我和白玉學妹來到了購物中心內的貓咪咖啡廳。
我們並肩坐在木制長椅上,以拿鐵咖啡的杯子溫暖手掌。
她說能獨處的地方,就是指這里嗎……
「……對不起,撒了那種奇怪的謊。」
「咦?不,畢竟貓不是人,要說是兩人獨處倒也沒錯——」
「不是,我是指在交往的那件事。」
我們之間的關系,原來都是謊言。
不,我不是真的抱持期待,也明白應該是有什麼隱情,所以完全沒受到打擊啦,只是稍微多吊一下胃口也無傷大雅吧。
……不妙,我在腦內找起借口後,心情真的開始消沉了喔。
我喝了一口拿鐵咖啡,重整心情後發問:
「剛才,為什麼要撒那種謊?」
「我想讓他們見到我交男友的樣子,嚇他們一跳。我會說想來夢樂城,也是因為我原本就知道他們要到那邊領結婚戒指。」
語畢,她再度沉默。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們老是把我當小孩,我才會想打腫臉充胖子。」
原來如此。把我從游樂區帶出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啊。
我當然本來就料到是這樣,不過,是喔……原來是這樣喔……
「……我有點懂你姊姊的心情。」
「我真的那麼孩子氣嗎?」
她故意地鼓起臉頰。我苦笑的同時搖頭。
「不是那個意思啦。我也有個妹妹,在我心目中,妹妹還很小的感覺遲遲改變不了。雖然我們其實只差兩歲。」
「……我和姊姊差了十歲,一定更是如此吧。」
白玉學妹怕燙似地啜飲著咖啡歐蕾,隨後輕輕吐氣。
「姊姊很溫柔,也很疼愛我。我也最喜歡姊姊了。」
「她是位好姊姊吧。」
白玉學妹對我顯露至今為止最真誠的笑容,點頭回答。
「是的。其實我剛懂事的時候,一直以為我有兩個媽媽喔。小孩子的想法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吧?」
語畢,她感到懷念般笑了笑。
但是那笑容孱弱地隱沒,白玉學妹垂下臉,呢喃說:
「所以,既然姊姊選了田中老師——我也要給予祝福才可以。」
她的口吻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和老師發生過什麼事嗎?」
「是啊,我們之間——發生過很多事。」
「!?」
我也許問到不該問的事了。
我以顫抖的手握緊拿鐵咖啡,隨後白玉學妹連忙搖了搖頭。
「我不是那種意思喔?田中老師是我家鄰居,從小就會教我念書之類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太好了,不是那種勾搭不清的關系。
在我眼前的,只是個與姊姊感情很好的普通女孩子。
「所以說,老師要成為白玉學妹的姊夫了嗎?」
白玉學妹的肩膀倏地顫動。
「是……是啊。因為他要和姊姊結婚了。」
白玉學妹以平靜的口吻說道,隨即不再動彈。
奇怪。我說錯話了嗎……?
「那個,白玉學妹和田中老師……關系應該不錯吧?」
聽我這麼問,白玉學妹緩緩地抬起臉。
「……社長願意聽我說嗎?」
見到我點頭,她面露有點不同於平常的成熟表情,娓娓道來:
「田中老師是我家的鄰居,我家父母常常晚歸,他從小就會幫忙照顧我們。」
「你說『我們』,所以他們年紀有點差距嗎?」
「老師比姊姊大五歲。今年滿三十,算是大叔了。」
她說完,毫無喜色地笑了笑。
「在我懂事之後,他開始連我一起照顧。那時他們兩個就常常一起到幼兒園接我回家。」
大概是回憶起往事,她以緬懷過去的表情笑了。
「因為當時兩個人是大學生和國中生,似乎也曾鬧過奇怪的傳聞。不過他們當時還沒有交往就是了。」
「所以說,那兩人從那時候就很親密了啊。」
白玉學妹淺淺點頭。
「我嫉妒很要好的兩個人,老是想闖進他們之間。有時候鬧別扭說不要靠近姊姊,過幾天又和姊姊使性子說不可以跟大哥哥玩。」
白玉學妹像在翻找懷念的記憶般,笑容轉為柔和。
「……你很喜歡那兩個人吧。」
「嗯。我最喜歡姊姊了。」
這樣啊,那就好。
白玉學妹是個喜歡姊姊的純真女孩,不是八奈見她們懷疑的那種人。
我為了消去揮之不去的疑點,接著說:
「所以你和田中老師關系也很好啊。」
「……那種人,我最討厭了。」
「呃。」
尷尬的沉默降臨。
我一眼瞄向手表,恰巧到了午餐時分。
正當午餐這個單字讓我憶起八奈見的臉時——
——咚。
一只玳瑁貓跳上白玉學妹的大腿,不理會凝重的氣氛,逕自將身子縮成一團。
「那個人,是真心把我當成妹妹看待。」
白玉學妹表情僵硬,撫摸著貓毛。
「我永遠都是鄰居家的小女孩,姊姊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稱呼那個人雄二先生。」
玳瑁貓像在表示合格般抖動一下耳朵後,便開始發出酣睡的鼻息。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叫那個人老師。」
白玉學妹說著,一面不停輕撫著貓的背。
呃~白玉姊姊他們開始交往的時候,田中老師已經當上老師了,也就是說……
「所以兩人很晚才正式交往啊。」
「是的。正式開始交往,是在姊姊高中畢業之後了。讓我明白他真的很珍惜我姊姊。」
白玉學妹的笑容透出幾分自嘲。
「……也許有一點可能,是在等我長大也說不定?我國小時這樣想過。真的很笨對吧?」
說完,白玉學妹試著笑出來,卻未果而垂下臉,隨即從喉嚨中擠出細如蚊蚋的聲音。
「……如果是我先出生。現在會怎麼稱呼田中老師呢?」
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無論是戀愛還是夢想,無法實現才是理所當然的。
得到寶貴事物之時,就會有數不清的某些事物自指縫間流落而去吧——
當貓的鼾聲變得深沉而規律時,白玉學妹再度開口。
「下下星期六,他們要辦婚禮。在戶外庭園會場舉辦的浪漫婚禮。」
「咦?喔喔,這樣啊。」
「所以我前陣子,在深夜偷偷溜進了會場。」
「……嗯?」
奇怪,是不是有什麼話題要開始了?
「抱歉。我剛才好像有些話漏聽了。會場怎麼了?」
「所以說,我在夜里偷偷溜進結婚會場,鬧到上警局。」
原來我沒有漏聽。
本以為是學妹的失戀故事,沒想到竟是前科的自白。
「呃,為何要那樣……?」
「因為姊姊把我想要的東西全都先搶走了。我也想留下一道證明——我想留下一個秘密。想要就這樣讓一切結束。」
光聽這句話還算是惹人同情的戀愛少女心,但其他雜質太多了。
「不是,那你為什麼會想要非法入侵?」
「我想穿上姊姊的禮服,在教堂里拍照。搶在姊姊之前。」
「……就算想留下秘密,就沒有不觸犯法律的方案嗎?更穩妥一點的。」
「有。我想了大概五個計畫,選了最穩妥的一個。」
是喔,既然是最穩妥的,那也沒辦法了。我無言地啜飲拿鐵咖啡。
白玉學妹乍看之下明明很正常……現實中的女生,每個都像這樣耶……對了,回程時買本輕小說吧……
我在心中提升了對二次元的忠誠度,這時白玉學妹對我擠出孱弱的微笑。
「對不起,聊了些奇怪的話。有社長聽我說,我感覺比較輕松了。」
的確真的很奇怪。
「這個嘛,別在意。當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有必要的話,要說出去也沒關系喔。因為已經給各位學長姊帶來麻煩了。」
白玉學妹用指頭搔弄貓的頸子。
一面看著貓十分舒服似地扭動身子,我開始整理剛才聽到的內容。
——田中老師和她姊姊,想必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心意相通了吧。
年齡有距離的白玉學妹待在兩人身旁,長年來一定懷抱著欣羨與寂寥,以及形形色色的感情吧。
「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著田中老師了吧。」
未經大腦的一句話,讓白玉學妹的指頭停擺。
「那種人,我剛才就說討厭了。」
「不,抱歉,是我神經太大條——」
「因為!」
打斷我的借口,她使勁吸氣後,一口氣吐露心中話語。
「那個人,一直都用和爸爸一樣的眼神看我。明明只有看姊姊的時候表情和平常不一樣,卻從來不對我顯露。姊姊從以前既漂亮又受歡迎,那種人才配不上她。明明原本還是大哥哥,卻變成了田中老師——」
她又吸了一口氣——這次則是低聲呢喃:
「……沒過多久,我就得要叫他姊夫了。」
白玉學妹纖瘦的肩膀開始顫抖。
「呃,那個,還好嗎?覺得難受的話,沒必要繼續說下去。」
白玉學妹搖頭。
凝聚在偌大眼眸中的淚水,向下劃出一道痕跡。
「你知道嗎?雄二哥哥眼里一直都只有姊姊一個人——所以他還告訴我說,很高興璃子妹妹會變成真正的妹妹。」
……一直以來喜歡的人,將成為自己的姊夫。
現在的心情,絕對不能被察覺。
過去所有的思慕,往後都要塗改成對兄長的敬愛。遮蓋隱藏,生活下去。
無法忍受而滿溢的淚水,一顆接著一顆滑落。
「……所以我啊,努力想變可愛。不管是姊姊的雜志,還是化妝品,全都學起來。看鏡子的時間比看教科書還久……努力研究去變可愛……希望有一天……大哥哥會……對我……我……」
垂著臉強忍著不哭泣的背影,顫抖得愈來愈劇烈。
「那種人……討厭……討厭死了……我就是討厭。」
「啊!不可以用貓咪擦眼淚啦。」
「……那肩膀請借我一下。」
「!?」
不等我回答,白玉學妹從側面倒向我似地,讓臉埋在我的肩頭。
輕盈的重量壓著肩膀。
白玉學妹攀附著我的肩膀,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真沒辦法。也只能先讓她哭完了。
我感受到白玉學妹的體溫自肩膀傳來,不經意地掃視周遭。
挑了這座位,實在是個敗筆。
面對購物中心通道的牆壁是一片偌大的玻璃窗,從外頭一覽無遺。
雖然不是什麼虧心事,但萬一被認識的人看見——
我抬起視线,咽下了險些衝出口的慘叫。
兩個眼神有如殺手的女性,正把自己貼在玻璃窗上,凝視著我們。
——八奈見杏菜與小鞠知花。
感覺有點像貼在窗戶上的壁虎呢……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視线往下轉到正把臉埋在我肩頭,流淚不止的女生。
白玉璃子——絕對不能曝光的敗北女角。
同時,她也是讓文藝社免於廢社的希望——
◇
豐川永旺夢樂城的情愛糾葛(?)的隔天。
放學後,我沒有到社辦,而是直接返家。
——白玉學妹的眼淚與告白。對田中老師的心意與秘密。
在我心中要完全整理出頭緒,還需要一點時間。
「歡迎回家,兄長大人。」
佳樹踏響腳下拖鞋,快步前來迎接我。
「我回來了。佳樹,今天回來得特別早啊。」
「是的。因為桃園學生會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這樣啊,畢竟前陣子很忙嘛。」
我想走進客廳時,佳樹擋到我面前。
「兄長大人,你不回房間換衣服嗎?」
「我想說先看錄好的動畫……為什麼你不讓我進客廳?」
「佳樹會先泡杯熱茶,兄長大人先去換衣服好嗎?還有煎餅喔。」
「咦,等等——」
佳樹有如防衛籃下禁區般阻擋我的去路,把我趕向樓梯。
雖然搞不懂怎麼了,但是佳樹會做到這程度,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乖乖地來到自己房間門前的我,將伸向門把的手停住。
——玄機藏在客廳。
從佳樹的舉動,我原本這樣猜測,但這時我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想讓我進房間的可能性。
房間里有什麼嗎?又或者是——藏在房間里的某物被發現了?
不妙。地毯內側的那個還平安嗎?
我連忙開門後——
「你回來啦,溫水。來得正好。」
「你、你還敢,露面啊。」
我現在最不想撞見的家伙們就在房里。
八奈見杏菜與小鞠知花。而且兩人正在物色我的書架。住手啊,我說真的。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里?」
我掩飾心中的驚慌,進入房間後,兩人直瞪向我。
「這還用問。昨天你沒好好說明就逃走了吧?和小白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女、女性公敵。」
唯有這回我難以反駁。
……不過,仔細一想,錯根本不在於我。嗯,不是我的錯。
「你們兩個都稍等一下。我的確沒有先說一聲就和白玉學妹脫隊,但背後有其原因。」
「哦~所以在貓咪咖啡廳的那個,也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啊?」
我對八奈見大大地點頭。
「沒錯,她之所以趴在我肩膀上哭,也有合理的理由。」
「——那個理由,佳樹也很好奇。」
「!?」
來自背後的聲音讓我連忙回頭,笑臉盈盈的佳樹手拿托盤,托盤上擺了茶水與煎餅。
「佳樹,你什麼時候就在了?」
「剛剛才到。兄長大人,佳樹泡了熱茶來。」
佳樹將茶杯擺到矮桌上。
「謝了。哥哥我們要聊大人的事情,佳樹可以先出去嗎?」
「不要緊的,佳樹已經是大人了。」
佳樹放下第四個茶杯,輕盈地就座。
在我開口說話前,八奈見與小鞠也圍繞矮桌坐下。
「溫水,你坐啊。」
「認、認命吧。」
「兄長大人,茶水要涼了喔。」
小鞠與佳樹輕拍坐墊,八奈見則咀嚼著煎餅,默默地揚起下巴示意。
……坦白說,我不想坐到其中。
而且就連本應會對我伸出援手的佳樹,現在也加入了這無情的小圈圈。
我做好覺悟後坐下,八奈見咕嚕一聲咽下口中煎餅。細嚼慢咽啦。
「很好,溫水花了一分鍾才坐下。」
八奈見說出了校長會說的話。
「咦,什麼意思……?」
「你從我們身上一共奪走了三分鍾。三分鍾都夠泡好一碗泡面了。請你深切反省。」
我不懂為何要反省,但我知道你只等兩分鍾就會開始吃。
一如平常的八奈見讓我恢復了鎮定,我悠然啜飲熱茶。
「那麼,要從哪里開始說起才好呢。各位盡管問吧。」
八奈見的手伸向第二片煎餅,開口問我:
「第一,星期日你們兩個偷偷溜走,是去干什麼?」
「這個嘛,這算是私人問題。沒有其他疑問嗎?」
「…………」
啪嘰。八奈見嘴邊傳來煎餅碎裂的清響聲。
小鞠瞄了沉默的八奈見一眼,上半身微微傾向我。
「那、那,你把那女孩弄哭,又是怎麼了?」
唔嗯,會提出這個問題,小鞠真是一針見血。
「這是我和白玉學妹之間的事情,我想收藏在心中的口袋。那麼,下一個問題——」
我這麼說著,把手伸向煎餅時,佳樹將裝著煎餅的容器挪向一旁。
「……兄長大人,佳樹好傷心。」
「咦?怎麼了?」
佳樹表情沉郁,將煎餅器皿遞給八奈見。
「兄長大人的冷漠態度讓佳樹很傷心。兄長大人平時口口聲聲說,文藝社的成員形同家族——」
「溫水,你講過這種話喔!?」
八奈見吃驚之余,沒有好好咀嚼就咽下了第三片煎餅。
「……哥哥沒講過那種話吧?」
「兄長大人沒說過。但眼神是這麼訴說的。」
這樣啊。我的眼眸真不可信賴。
而更加不信賴我的三對眼眸,正凝視著我。
「我沒做什麼對不起白玉學妹的事……」
我吞吞吐吐地開始找借口,但三人的表情依舊不變。
八奈見嘆息的同時,取出一張小小的黑色卡片。
「既然溫水堅持,我也只好這麼做了。」
「……?那是什麼?」
「記憶卡。之前貼在這房間的地毯內側。」
很好,給我還來。
當我就要伸出手時,感覺到佳樹的視线。我擺出不在乎的表情,挪開目光。
「……那只是管理成績用的檔案罷了。而且還有加密。」
八奈見表情不變,將記憶卡轉手遞給佳樹。
「妹妹,你曉得密碼嗎?」
「兄長大人用的密碼是他推的聲優生日,只要給佳樹一點時間——」
「!?」
這下不妙。不只是收集來的圖片,就連整理分類用的資料夾名稱都不能公諸於世。
呃……回想起來,當時在貓咪咖啡廳,白玉學妹也提過『有必要的話,說出去也沒關系』吧。換言之,告訴這些家伙實情也沒問題才對。嗯,沒問題。應該吧。
「……好吧。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全部老實告訴你們。」
我擺出嚴肅的表情,一一看過三人的臉。
三名威脅者紛紛緊張地咽下唾液。
——我絕不是因為被威脅就出賣了學妹。真的不是。
◇
「……去、去死。」
說完後,這就是對我發出的第一句話。
小鞠對我投出看垃圾的眼神,像個松鼠般啃食煎餅。
「你真的有聽我說嗎?不管怎麼想,錯都不在我。我只是一個安慰專情學妹的溫柔學長啊。」
這家伙真是不通情達理。
我在嘆息中朝煎餅伸出手,但最後一片被佳樹飛快地取走。
「兄長大人,那位學姊不行。對兄長大人還太早了。」
「就算你這樣說——」
「佳樹說不行,就是不行。」
佳樹鬧起別扭般鼓起臉頰,將臉甩向一旁。
怎麼連佳樹都莫名其妙的。沒救了,照這樣子看來,八奈見肯定也心情惡劣。
我做好覺悟看過去後,只見八奈見正舉起手帕擦拭眼角。
「嗚嗚……原來是這樣……」
出乎我的意料,她哭得有夠慘。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咦?你是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上半身前傾,用力拍打矮桌。
「溫水你都沒感覺嗎!?小白玉明明就那麼可憐!青梅竹馬被狐狸精搶走,這種事怎麼可以容忍,應該修法限制才可以!」
「白玉學妹的姊姊也是青梅竹馬喔。不如說白玉學妹才是狐狸精,站在被法律限制的立場。」
「咦?明明是青梅竹馬卻有罪,太奇怪了吧……?」
青梅竹馬這張卡,沒那麼無敵喔。
八奈見抽抽噎噎地吸著鼻子,不明究理似地歪過頭。
很好,要結束話題就該趁現在。
「既然也解釋完了,今天就散會吧。」
說完,我想站起身時,小鞠與佳樹從左右兩側捏住我的衣服。
「兄長大人,佳樹還沒有聽到最後。」
「咦?可是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全都說完了啊。」
「停、停學的理由,你已經知道了吧?」
小鞠的眼睛隔著瀏海瞪向我。
「呃,我雖然說要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但不必連對話的內容都說——好的,我全部都說出來。」
如果最終都要屈服,早一點比較好。
我大致解釋了白玉學妹的婚禮會場入侵事件後,啜飲已經涼掉的茶。
「這樣一來我全都招了喔。這就是我已知的全部。」
「嗯,兄長大人做得很好。」
佳樹伸手摸我的頭。我妹妹好溫柔。
八奈見聽到一半表情就轉為傻眼,最後她使勁擤了鼻涕,把揉成一團的面紙扔進垃圾桶。
「真虧她能夠停學處分就了事啊。根本就是犯罪。」
八奈見難得說了正經話。
順帶一提,她拋出的面紙並未進籃,希望她負起責任收拾。
「只是想穿上姊姊的婚紗禮服,先到教堂拍張照片而已吧?出自少女心的可愛小願望嘛。」
「就算這樣,深夜溜進婚禮會場,絕對不正常吧?」
嗯,不正常。八奈見飛快地消耗她本年度的正經額度。
白玉學妹的確可愛——但是並不正常。
連平常就被這群不正常的女人圍繞的我,都不禁這麼想。
無法否認因為渴求新社員,讓我刻意不去正視白玉學妹的品行問題。
「哎,我覺得八奈見同學的擔憂也很有道理。」
「就是說啊。硬是讓她加入,對我們彼此也——」
八奈見話說到一半時——
「可、可是!」
被小鞠變調的嗓音蓋過。
我們驚訝的視线集中,小鞠一陣驚慌失措後,垂下臉。
「停、停學也結束了,要針對這一點,感覺——不太好。」
與態度相反的斷然口吻。我也對她用力點頭。
「對,我想說的也是這樣。」
八奈見用『你騙人的吧?』的視线看我。
當然是騙人的,但我擺出光明磊落的態度,環視在場三人。
「我們沒有任何立場能審判她。我們同樣是石蕗的學生,在小拔老師的請托下照顧這位學妹。我想盡可能地站在她這邊。」
室內一陣寂靜。咦,我說錯了嗎……?
我感到不安時,八奈見與小鞠四目相對,隨後開口。
「話雖如此,我們也都知道背後原因了啊。她姊姊的結婚典禮還沒到吧?如果那孩子又惹出什麼問題,責任也許會算到文藝社頭上。」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是……」
當我語塞時,八奈見無奈地聳了聳肩。
「既然這樣,我們也去和那孩子好好談過一次吧。」
「咦?你願意嗎?」
「有時候女生之間比較容易互相理解嘛。這樣可以嗎?」
我點頭如搗蒜,八奈見使勁地伸了個懶腰。
「好!那復雜的話題就聊到這里。感覺有點餓了~」
佳樹聽了便站起身。
「佳樹這就去泡新的茶。順便拿一些零嘴過來。」
「妹妹,不好意思喔,好像在催你一樣~」
八奈見一面說一面擺手。
說什麼「好像」,你擺明了就是在催她吧……
確認佳樹走出房間後,我轉身正色面對八奈見。
「話說八奈見同學,剛才的記憶卡……」
「啊。」
八奈見手腳並用地爬過地板,撿起了捏成一團的面紙。
「和擤鼻涕的面紙捏成一團了。要嗎?」
八奈見表情純真無邪。我壓抑著心中情緒,左右搖頭。
八奈見依舊表情純真地點了點頭,將面紙扔進垃圾桶。
◇
白玉璃子面談紀錄面談者:八奈見杏菜
面談對象白玉璃子(以下簡稱「小白玉」),表情緊張地坐到我對面。於是我也跟著稍微緊張起來。
我遞出綜合果汁果凍的袋子後,小白玉拿了一個四方形的果凍。
她的手既纖細又小巧,皮膚白皙無瑕。是白玉膚質。
不過,我在一年級的時候也不輸給她。是真的。
——謝謝學姊。這是外面包糯米紙的那種吧。我很喜歡。
小白玉欣喜地拆開果凍的包裝紙。
沒錯,我也嘗遍了多種果凍,不過比起灑砂糖的,還是包糯米紙的更好。
在口中沾沾黏黏的,能品味得比較久。
——豐橋幾乎都是這種的呢。不過其他地方大多是灑砂糖,讓我有點訝異。
……?果凍外頭灑砂糖的那種,不是只有節慶時才能吃到的高級品嗎?我記得小時候,爸爸給我的生日禮物每次都是那個。
我這樣告訴她後,小白玉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我第一次聽說。學姊的爸爸真有趣。
小白玉甜美一笑,將果凍零嘴放進口中。
八奈見家今晚要召開家庭會議了,不過我重整心情,進入正題。
「那個喔,小白玉。有關之前星期天的事情。」
小白玉的動作戛然而止。
我要再度開口時,小白玉對我飛快低下頭。
——是的。對不起,我那時候獨占了社長。我會好好反省。
「……你愛把溫水怎樣都無所謂啊。」
——真的可以嗎?因為社長人太好,我一時忍不住對他撒嬌過頭了。
我今天本來已經做好心理准備,要被八奈見學姊教訓。
……?小白玉在說什麼呢。
居然說溫水人很好,我看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身為學姊,有責任要指引迷途的學妹。我表情認真地挺直了背脊。
「小白玉,你冷靜下來仔細聽我說。他可是溫水喔?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既妹控又社交障礙而且嘴巴不饒人,體重還比我……沒事,最後的當我沒說。」
小白玉神情可愛地歪過頭,臉上寫滿了疑惑。
——呃,我想應該沒認錯。
那個,所以說八奈見學姊……正在與社長交往嗎?!?小白玉突然在說什麼啊。我不由得站起身。
「沒有啊?為什麼你會這樣想?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糟糕,不由得激動起來了。我的激烈反應嚇到小白玉。
這種反應也很可愛,不過我以前也很有一套。
我坐下後,為了恢復鎮定而咀嚼一顆果凍。
「這個嘛。畢竟文藝社也禁止戀愛,根本沒有那回事。況且,溫水他就跟水母差不多……等等,我們剛才在聊什麼?」
——對耶,是在聊什麼呢……?
白玉學妹用食指抵著太陽穴,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很可愛。雖然很可愛,但我剛入學的時候也很厲害。請相信我。
◇
放學後的多媒體教室。
我讀完了八奈見的面談報告書,緩緩自螢幕抬起視线。
這份報告書是怎麼回事?
「……八奈見同學,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溫水的存在本身就是邪惡喔?」
「你、你這個惡棍。」
八奈見與小鞠不知為何責備我。
這家伙,不是為了和白玉學妹互相瞭解,才特地兩人交談嗎……?
「這個嘛~小鞠怎麼看?人家也說我人很好,我覺得她有洞悉事實的眼光。」
「根、根本,有眼無珠。」
小鞠一臉不悅地將頭甩向一旁。
八奈見再度坐到鍵盤前方,開始輸入報告書的後續內容。
「沒必要追加八奈見同學的異性緣橋段。目的是得知白玉學妹的為人,應該有其他重點該寫吧?」
敲打鍵盤的手停頓,八奈見猛瞪我一眼。
「都是溫水不好喔?因為你總獻殷勤,人家才會誤會你人很好。」
我的人生中,發生這種美好的誤會也不過分吧?
我和八奈見爭論時,小鞠心意已決般站起身。
「那、那我去,和那女生談談。」
……小鞠要去?小鞠低頭看向驚訝不已的我們,表情囂張。
「女、女生之間,比較容易,互相瞭解。」
「這句話我好像昨天在哪里聽過了。」
話雖如此,既然她有了干勁,也只能交給她試試看。靠你了——文藝社副社長。
◇
白玉璃子面談紀錄面談者:小鞠知花
我走進社辦時,她正在寫作業。
我坐到她對面的位子上,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沒辦法。我用手機開始閱讀之前讀到一半的書。
「咦?小鞠學姊來了啊。學姊可以叫我一聲啊。」
時間上大概短短幾分鍾吧。
她注意到我,羞赧地笑了笑,將文具收進筆盒中。
「今天大家是怎麼了呢?一個接一個地輪流進來,好像在接受面試一樣呢。」
笑容之中透出試探般的視线。
她似乎也同樣有所察覺了。我故意裝作不知情,繼續看手機。
「關於星期天那件事,有話想問我吧?請學姊盡管問。」
或許是等不及了,她主動對我提起。
按照溝通理論,在這時切入正題就可以了。
不過身為文藝社社員,有必要將語言的無誤性時時放在心上。因此我刻意不選擇口頭對話,而是以智慧型手機溝通,但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事態發生了。
「那個~學姊手機的電量快用完了嗎?要不要用我的充電线?」
沒錯,電池容量抵達了極限。
我別無選擇,只好退出社辦——
◇
這份報告也一樣,是怎麼回事?
我讀完了小鞠的報告書後,與欲言又止的八奈見互看一眼。
「小鞠,你該不會只是默默地坐著而已吧?」
坐在椅子上的小鞠肩膀一顫,眼眶噙著淚水呢喃說:
「有、有努力了……」
「嗯,小鞠努力過了呢。溫水,你那樣講不會太過分了嗎?」
八奈見反覆輕撫著小鞠的頭。咦咦……八奈見剛才還不是和我想法相同。
我重整心情,轉身再次面對兩人。
「呃,雖然麻煩兩位和白玉學妹面談了,但是很遺憾,實在稱不上達成了當初的目的。」
「當初的目的?沒人告訴我們這個啊。」
八奈見蹺起腳,對我投出挑釁的視线。
「這不用說了吧。是為了讓她敞開心房,知道我們站在她那邊。要像這樣維持她與社會的聯系,才能預防她再次犯罪啊。」
「咦?我們的任務那麼重大的嗎……?」
至關重大。希望你們以更嚴肅的態度看待。
「總之,大概就是這樣了吧。那白玉學妹還在社辦里等,我們也——」
我話說到一半,注意到八奈見與小鞠的視线。
「你們兩個怎麼了?」
兩人並未回答,而是直瞪著我瞧。
「唉,既然說成這樣,溫水你又如何?」
「咦?什麼如何?」
「接、接下來,輪到你了。」
……輪到我了?是要我去和白玉學妹面談?我的手在臉前方左右擺動。
「我不行啦。我平常就在講,我不擅長跟女生相處。那時候只是順應狀況,無奈而為,我沒辦法跟她兩個人單獨交談……咦,你們兩個怎麼了?」
八奈見與小鞠慢慢地站起身,表情充滿殺氣地俯視著我。
「奇怪了~?說是不擅長,但在貓咖時不是很親密嗎~?」
「跟、跟貓道歉。」
等等,為何矛頭指向我了……?
「但我是男的,白玉學妹不會對我敞開心房吧?」
「那孩子不是說溫水是個好社長嗎?很適合吧。」
「女、女性公敵。」
……總覺得這陣子,這兩個人的攻擊性愈來愈強了。
◇
叩叩。我敲了敲社辦門。白玉學妹說『請進』的聲音從房內傳出。
我輕輕地推開門,見到白玉學妹對我面露拘謹的淺笑。
「來,請坐在那邊。」
「啊,好的。」
我聽從她的催促,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
「那麼請在一分鍾內自述姓名以及志願動機。」
唉?見到我愣住,白玉學妹舉手掩口,吃吃輕笑。
「對不起。不知為何想起入學前的面試,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原來如此,可愛女生連開玩笑都很可愛呢。
……糟糕,現在可不是感慨的時候。
「我才該道歉,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不會,兩位學姊會感到不安也是當然的。社長——把事情告訴她們了吧?」
白玉學妹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我心中畏縮的同時,面露模棱兩可的笑容。
「這個嘛,還是得說一聲才行……」
「我不介意喔。換作是我,也會害怕這種女人。」
對著支支吾吾的我,她自嘲地笑了笑。
……這個走向不太好。我繃緊了表情,重新正色面對白玉學妹。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並不是想責備白玉學妹。只是想多瞭解彼此一點,讓文藝社成為你的歸宿。呃……」
我尋找接下來的話語,但這種方便的東西自然不會唾手可得。
我懷著近乎自暴自棄的心情,接著說:
「我和小鞠一年級的時候,在班上都沒有容身之處。」
聽我突兀地聊起自己,白玉學妹欲言又止,最後並未開口。
「我不覺得那樣有什麼不好。不過後來加入文藝社,透過社團——也認識了一些朋友。現在回頭一看,我覺得其實也不錯。」
說完,我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沉默了好半晌的白玉學妹平靜地呢喃:
「……大家都很溫柔呢。」
「哎,與其說溫柔,只能說是把周遭給予的好意,回報給大家而已……」
白玉學妹想擺出笑容,但馬上就放棄了。
「……但是,我就是無法完全放下自己的心意。」
「呃,你的意思是——」
白玉學妹左右搖頭。
「我不是想要奪走大哥哥之類的……況且我也知道不可能。」
嗓音再度夾帶自虐。
「但是,我不想留下遺憾。我想使盡全力,留下證明。然後為自己的心意做個了斷。」
沒有起伏的低沉語調。
沉靜的獨白響徹社辦後,我開了口:
「那個,具體來說,你打算做什麼……?」
明知不該多問,我卻無法不追問。
畢竟這家伙已經有一次前科。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任她罪上加罪。
「……這個嘛,上次我想穿姊姊的禮服到教堂拍照。不過其中有兩點失算。」
「失算?」
白玉學妹眨了眨那雙大眼睛,變回平常那無法判讀表情的笑容。
「第一點,禮服似乎在婚禮當天才會送到會場。完全是白跑一趟。」
哦,是這樣啊。真是受益良多……
我關閉吐槽的回路,率直地點頭。
「第二點,我原本以為深夜就不會被人發現,但是一進入建築內部,保全公司就衝過來了。職業保全真的很厲害呢,不知不覺間就被包圍,而且連警察都——」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溜進去的?應該有上鎖吧?」
我連忙轉移話題後,白玉學妹雙眼燦亮。
「嗯,我用自制的工具開鎖——」
不妙,我腳下踩的正是埋滿地雷的平原中心。
「好,換個話題吧!但是給別人帶來麻煩還是不太好吧。」
「是的,上次的經驗讓我學到教訓了。下次我會采取比較穩健的手段。」
白玉學妹握起拳頭,輕敲自己的腦袋瓜。
這家伙絕對沒在反省吧,但是很可愛好像可以原諒——雖然許多想法浮現心頭,但最重要的還是不可以違法。嗯,真的拜托你了。
「請社長放心。為了避免牽連文藝社的各位——我會保持距離。」
「……咦?」
有東西滑溜溜地自指縫間逃走了。這般不安頓時抓住了我。
「等一——」
「總不能讓我要做的事情給文藝社添麻煩。接下來我打算一個人去做。」
她拿起書包,無聲地站起身。
「不,那個——」
「如果一切順利結束,我還能待在石蕗的話……我可以再次拜訪這里嗎?」
——還能待在石蕗的話。
換言之,她懷著被退學的覺悟,打算鬧出某些事。
我使勁起身,撞得椅子搖晃。
「等等,白玉學妹。一個人去做……這樣真的不好啦。」
「那麼,社長願意陪我一起——做壞事嗎?」
「咦,這個——」
我支支吾吾時,白玉學妹對我微笑,將手伸向門把。
——我一直以來也總是這樣。
和他人保持距離。主動走向孤獨。
文藝社的成員們也是。
馬上就自己妄下定論,想要自己一個人去面對。
盡管如此,每次對我伸出援手的,都是這群麻煩的家伙——
我一口氣縮短數步的距離,抓住白玉學妹的手臂。
「不可以,白玉學妹。」
聽我這句話,白玉學妹的身子僵住。
「……我真的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她垂著眼,以細微的聲音呢喃。
「你可以盡量添麻煩,沒關系的。」
不管是八奈見、燒鹽、小鞠。甚至連學長姊都不例外。當然也包含我。
我們總是帶來麻煩,也被別人帶來的麻煩牽連。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待在一起,一次也不曾覺得麻煩——不,也許有想過五、六次左右吧,但不曾覺得討厭。
「鑽牛角尖的時候,更不可以一個人。我——文藝社會陪你的。所以——」
白玉學妹僵直的手臂緩緩放松。
「陪我……?真的可以嗎……?」
「是啊,當然可以。」
白玉學妹猛然轉身。
盈滿眼眶的大顆淚珠,彷佛下一個瞬間就要滴落。
「意思是大家都願意幫我吧!」
是啊,那當然——咦?我剛才有說這種話嗎?
我剛才的意思是,不可以讓自己孤獨,有文藝社陪伴你……奇怪?
「呃,那個,我剛才的確說會陪伴你。這個……」
「謝謝你。我真的很不安。可是我從來沒想過,社長居然會對我這樣說。啊,討厭。要是在這種時候哭出來,又會被人家說是心機女了。」
白玉學妹呵呵一笑,擦拭淚水。
雖然很可愛,但是等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砰。這時社辦的門猛然開啟,兩名舊社員闖進室內。
「小白玉,我們借用一下這個喔!」
「這個,給、給我過來!」
「咦?等等——」
這個——也就是我,被兩人硬拖到走廊上。
「溫水,你認真的嗎!?你打算幫那孩子犯罪嗎!?」
「是、是這樣嗎?」
八奈見的指頭直刺我的胸口,小鞠束起的頭發上下彈跳。
「不,我原本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有種東西叫場面話嘛?就是,氣氛之類的。」
「平常都看不懂氣氛,為什麼專挑現在!?平常就給我察言觀色啦!」
「給、給我反省!」
各位,請不要再批評我了。
我思考著該如何度過本次危機時,社辦門緩緩開啟,白玉學妹從門縫中探出臉來。
「那個……我好像給大家添麻煩了?」
白玉學妹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們無言地視线交錯——最後放棄掙扎,搖頭否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