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乖一點
基本上每天晚上艾達都會瞌睡半個時辰,路德維希努力將自己落在她身上的視线移開,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時鍾,往圖書館的偏廳里走,那里有管理瑣碎事務的布蘭德先生。
往壁爐里添火,在爐子里裝入煤炭燒水,等同學們離開了打掃圖書館的衛生都是他來做。
布蘭德先生脾氣很好,總呵呵笑著,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渾身上下最顯眼的是面頰中間的大鷹鈎鼻,總愛捧著聖經看,是個虔誠的信徒。
路德維希走進偏廳,正一邊嚼著麥餅一邊眯著眼睛捧著經書看的布蘭德立馬抬起頭,笑呵呵打招呼。
“路德維希同學是來這煮咖啡喝的嗎?”
“是的。”
“三杯是嗎?包括艾達小姑娘的。”
“包括她的,煮好就麻煩布蘭德先生您放在爐火上溫著了,謝謝。”
等煮好了咖啡,他喝完一杯,艾達就應該醒了。
因為路德維希常來圖書館,無時無刻不在偷偷注視著艾達,難免被布蘭德撞見,心照不宣之下,路德維希也沒覺得有在布蘭德先生面前裝下去的必要了。
路德維希不是那種喜歡閒聊的性子,他端正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向前方放空,但布蘭德話卻很多,並不在意他的冷淡,喃喃說著今年冬天要比以往暖一些,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晝夜不停生產的機器的原因,晴天卻少了很多。
路德維希時不時敷衍應著,心底卻還想著艾達。
他記得他們之間少得可憐的幾句對話,也記得她呼吸的頻率,甚至連她臉頰上有多少顆淺淺的雀斑都了然於心。
路德維希曾無意間聽到她和她的女友們聊天,也不能說是真的無意,因為他總像鬼魂一樣悄悄飄在她身後跟著,捕捉她的身影和飄散在空氣中的氣味。
那個女生眼光不錯,說艾達和他看起來很般配,但她似乎被驚嚇到了,愣了片刻連忙解釋他們沒有任何關系,甚至怕被繼續誤會,難得失禮地對他評頭論足一番,並且給予了非常刻薄清醒的評價——
“不要亂湊對好嘛,我怎麼可能喜歡路德維希這種虛偽又高傲的人啊,難得就因為他有一張好看的臉,你就要把一切美德安在他身上嗎?這對其它沒那麼好看的人來說是不是不太禮貌!”
“我可最討厭他這種看起來沒有任何情緒的人了,枯木寒石一樣冷若冰霜,哪個向他告白的小姐不都被殘忍又高傲的拒絕了。嗤,除了信仰所謂的上帝,路德維希他看起來沒有別的愛好呢,太無趣了,沒有欲望還活著干什麼啊。”
記得她說完後還輕輕哼了一下,接下來的是久久停滯下來的書頁再次翻動的清脆聲音,對她無比熟悉的路德維希甚至能想象出她與他劃清界限後,那傲嬌的神色。
亮晶晶的黑色眼睛會像慵懶的貓一樣眯起,一側的唇角微微上揚,篤定又自信,嘴角還會漾出一個淺淺的酒窩,多可愛啊!
如果是以往偷窺到那麼生動可愛神情的路德維希一定會心跳加速,然後繃緊下顎深呼吸壓抑住自己不爭氣的生理反應。
可這時的路德維希像是溺水了一樣,四面八方的空氣都凝成了稠密的液態向他擠來,明明臉上沒什麼情緒,甚至還難得彎了彎唇,可他實際已經難過到快要死去了,赧然無措,心沉重到呼吸不上來,每一次的跳動都覺得拉扯心髒的筋脈都要斷掉一樣。
他終於得知了那些被自己當成錯覺的感受並不是錯覺,她是真的厭惡她,疏離他,難怪她可以和任何陌生人談笑風生,對他最多卻只是露出轉瞬即逝的微笑。
艾達討厭他沉默內斂,卻能笑吟吟地和固執到有些迂腐的文學教授討論文學。
艾達討厭他信仰宗教,卻不嫌棄勉強識字卻總是捧著聖經磕磕絆絆念著的布蘭德先生,知道他年過六旬卻無妻無子難免孤獨寂寥,願意耐著性子聽他說講了千百遍的過往故事。
這讓他不得不由得生出怨念,憑什麼就覺得他無趣又虛偽呢,憑什麼不能認真看到他呢。
路德維希知道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僅僅是自顧自的窘促和難過就開始恨她了,想著能夠抓住她,咬一口泄憤,可這和她又有什麼關系呢,不是他眼巴巴地想要討好她嗎。
他知愛是沒有理由的,難道卻要雙標地讓艾達給出厭惡他的理由嗎。
路德維希思緒萬千,可水已快要煮開了,他抿了抿唇不再想了,起身去碾磨咖啡豆,他並不是嫌棄布蘭德,只是相比於看著別人為自己磨咖啡,他更願意自己動手。
悶蒸結束後,路德維希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拿著鍍銀的錫壺繞著杯壁注水,取下濾杯將其中一杯放到布蘭德面前,一杯蓋上陶瓷杯蓋放到爐火上溫著,剩下的一杯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瓷碟上。
布蘭德已經順帶著喝了很多次路德維希做的咖啡了,可每一次他都是受寵若驚的表情,捧著杯子抿了一口就期待又激動地望著路德維希,一副想要撮合他們的神態。
但路德維希斂了斂睫毛,並不相信他的餿主意,在頭頂的電燈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圈明亮的藍色光暈。
布蘭德在艾達面前吹噓過多少次他年輕做船員時的奇遇,他就也在一旁偷偷聽過多少次。
他翻來覆去講述他們的船隊在海上遭遇了風暴,被刮到了一個無人的小島,小島中兩個最大的部落正在發生戰爭,他憑借智慧和槍支幫助其中一個部落獲得了勝利,並獲得了如希臘神女般漂亮美艷的酋長女兒的歡心。
他還反復描述酋長女兒有多漂亮,眼睛像是月亮,唇像是薔薇花,皮膚像羊脂玉一樣白皙細膩。
沒錯,路德維希記得那麼深刻是因為布蘭德就只會用這三個比喻句。
艾達繃著臉認真聽著,有時候會忍不住噗呲笑出聲,聽到她的笑路德維希也會跟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無聲彎眸。
布蘭德太不靠譜了,路德維希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他的話當真,布蘭德卻並不在意路德維希有沒有把他的話當真,依舊自顧自說著——“依我來看,艾達小姐的心思並不是難以捉摸,她那麼聰明,有可能早就察覺到你對她的注意而注意到你了呢。”
路德維希眨了下眼,面上毫無波瀾地瞥了布蘭德一眼又收回了視线。
他也這樣幻想過,可實際上最好的情況是艾達發覺了他的欽慕,可對她來說被一個不夠喜歡的人喜歡著並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她的教養讓她只能勉強裝作一無所知。
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路德維希起身道了一聲別,將咖啡杯放下離開了偏廳,因為很快艾達就要醒來了。
果真,路德維希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艾達就已經盯著窗外那一棵矮樅樹發呆了,等緩過神後,她拿著自己的書去偏廳一邊喝咖啡一邊看了。
看到艾達來了,布蘭德先生將爐火溫著的咖啡取下來放到碟子上端到她面前。
艾達甜甜道著謝,“謝謝布蘭德先生准備的咖啡”,又順手往嘴里塞了一顆橘子軟糖。
布蘭德非常熟練地冒領著功勞,然後接著講他沒有講完的冒險故事。
艾達時不時點頭應一聲,時不時故作認真睜大眼睛看布蘭德一眼,實際上大部分的注意都在自己手中的書頁上。
等這本書看完了,書上的時鍾也已經指向了二十一點了,艾達將書合上,頷首道了別。
“晚安,布蘭德先生。”
“晚安,艾達小姐。”
艾達收拾書包,裹好圍巾離開了空蕩蕩的圖書館。
圖書館離學生公寓的距離不近也不遠,要走五分鍾。
圖書館建在小山坡上,公寓建在小山坡下面,中間有一條很寬很寬的足夠並排行駛四驅馬車和汽車的瀝青路,因此即使是雨雪天,路也很好走。
艾達慢悠悠走著,路燈照亮一條蜿蜒寬闊的道路,圍著白色絨邊的軟靴子踩在瀝青地面發出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只偶爾仰頭看看頭頂的月亮,又微微偏頭看看路邊的雜亂叢生的野醋栗,有三兩結群的學生從他們旁邊嬉笑吵鬧著路過,應該是剛結束社團的活動。
路德維希就這樣面無表情地跟在她後面,面如沒有起伏波瀾的湖面,心卻在不規則地跳動著,劇烈到只要離他近些就能夠可聞可見。
路德維希痴迷地看著她的背影,昏黃的煤氣路燈下,他的眸子模糊成一片,猶如灰蒙蒙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