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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殘圖動真機,密案引夜司

浮光弄色 洛笙辭 8862 2025-10-07 22:57

  堂中爐香微燃,茶煙繚繞。

  陸青懶懶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熱茶,一手撥弄著茶盞邊沿的裂痕,動作慢條斯理,像是重回老地的游客,又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浪人。

  “浮影齋的茶還是一樣,苦得剛剛好。”他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怎麼,景公子不打算先說兩句想我嗎?”

  我瞥他一眼:“你失蹤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死在哪個花樓里,倒也清淨了。”

  “花樓?”柳夭夭在旁輕笑一聲,扇子啪地一合,挑眉看向他,“就他這副模樣,也就騙騙那些腦子不清的姑娘。真要論市井風流,還輪不到陸青開頭。”

  “哎,柳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啊。”陸青笑得自在,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桌邊的幾人,最後才落回我身上。

  我不語,只是舉杯啜茶,聲音淡淡:“你那一走,可沒人知道你去哪了。寒淵追殺,還是自個兒避世?”

  他低頭輕笑,聲音壓得更低:“我若說……兩樣都有,你信不信?”

  我沒接話。

  陸青也不急,像是在等我先開口。

  片刻後,林婉斟茶至我案前,柔聲提醒:“君郎,一會兒要不要讓他們准備晚膳?畢竟是老友歸來。”

  “可別毒殺我。”陸青打趣一句,眼神卻仍緊盯著我,像是試圖從我眼中看出點什麼。

  我把茶盞放下,終於道:“這些日子,你不是在避風頭。是跟著他們。”

  沈雲霽聞言,目光微動。

  柳夭夭收了笑意,撐著下巴,似有興味地望著我倆。

  陸青沒否認,只是慢條斯理地挪了挪茶盞,像在調整對話的節奏。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我若說是意外,你不信;我若說是布局,你更會懷疑我從一開始就算進你了。”

  “你不是這麼聰明的人。”我冷冷地說。

  他哈哈一笑:“可惜我現在沒比以前笨。”

  我沒有笑。

  片刻沉默後,我慢慢道:“秦淮的密報系統,已歸我手下。”

  此話一出,堂中頓時一靜。

  柳夭夭最先反應過來:“哎喲,原來我們景公子如今是……‘東都眼线之主’囉?”

  “浮影齋、聽潮軒……這等人物都願意交給你?”陸青一邊說,一邊微微挑眉,“這可真不像那個只懂賣藥的景曜。”

  我輕聲道:“你若還停留在從前的印象里,怕是活不過這一夜。”

  他望著我,眼神一點點轉為深沉。

  “原來你也成長了,景公子。”他慢慢說,“我回來得剛剛好,錯過了不少,但最重要的,還沒開始。”

  “那你打算告訴我,你去了哪里、看到了什麼嗎?”我問。

  陸青的手指輕輕敲著茶盞,一聲一聲,仿佛心鼓。

  “景曜。”他忽然用上這個稱呼,少有地正經起來,“我要說的,你們恐怕都未必想聽。”

  “你先說,我再決定要不要信。”

  他望了我片刻,目光一閃,低聲道:

  “那我便從湖釁之戰後說起吧——我不是逃,是故意留下,跟著寒淵走的。”

  我淡道:“若非你當日從側翼擋下那一刀,恐怕這劍,如今只剩殘刃一截。”

  陸青目光一閃,旋即仰頭飲盡杯中茶,道:“我與你交手無數,終是發現,與你合作,總比對著干更有趣。”

  他說得輕巧,我卻記得那一日黃沙夜雨,他刀光破霧,身入萬軍陣中,為我扼住寒淵主將的攻勢。那不是輕巧,而是賭命。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緩聲道:“你從那日後消失,便是為了查寒淵?”

  陸青笑意未減,卻不再調侃。他指尖輕敲茶盞,聲音低了幾分:

  “我跟了他們一路,幾乎整整半年。他們行動極隱秘,連內部傳訊都只用古字符,不落筆,不傳音,只以氣息辨位。”他語氣轉緩,“直到一月前,我見他們的真正據點。”

  “在哪?”

  “東都以北,一座舊樓,樓表為客棧,樓底實為密室,設有重重隔音禁制,我潛了三夜才進得其一層。”

  他說著,雙目寒芒乍現:“景曜,你說他們在守陣,是錯的。他們……守的是一個人,一個……不能蘇醒之人。”

  此言一出,沈雲霽眉峰微蹙,林婉與柳夭夭則相對一眼,皆不語。

  我靜靜道:“你與冷霜璃之仇,是否也與此人有關?”

  陸青笑容驟斂,眸中掠過一絲冰冷殺意,像是舊血翻涌,自骨中裂開。他緩緩道:“遇見那女人……乃我一生殺意最盛之時。”

  “你曾說,是她告密,害你滿門被屠。”

  他點頭:“我沒忘過那一夜的月光,也沒忘過我全家伏在血泊中,我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有人要你死,來自你最信的那人。’”

  “我那時信她,將全部行跡交給她傳信寒淵,結果那夜後……滿門血洗,只我一人逃命。”

  他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卻透著森寒之氣,周身空氣似都為之一緊。

  我知他此仇未報,便如懸刀橫胸,不可不解。

  但我緩聲道:“你可曾想過,最信之人,並非冷霜璃,可能另有其人?”

  陸青一頓,笑了笑:“這就是我想弄清的。”

  他俯身靠近,低聲道:“而弄清之前,我必須先查清——寒淵與朝廷,到底在做什麼。”

  他眼神深如井底,說出下一句話時,幾乎像是命運低語。

  “他們在找‘情緒異化者’……用某種方式,封印、消除、甚至『還原』。”

  我心中一震,眉間微皺:“何為還原?”

  “就是讓人不再有情緒,不再異化,不再違背……天意。”

  陸青斟了口茶,聲音忽地壓低幾分:

  “那個不能蘇醒之人……並非困於牢中,也非幽禁於地宮,而是——被陣困著。”

  我目光一凝,靜靜道:“什麼陣?”

  陸青抬手比畫,指尖隱隱描出一個不成形的輪廓:“那陣非方非圓,不依八卦,不循五行,倒像是……以人心七情為骨架,以情緒亂流為流轉之氣,最中心,封著一個人影,那人身形模糊,但……氣息極古怪。”

  我心神微震,腦中閃過昨日伏雲寺地底祭壇前,那面映出我種種情緒的鏡子,與那突如其來的七情法印。

  當下不言,右手探入懷中,將那殘破的殘卷展於案上,指尖一展,殘頁裂角間浮出淡淡金紋,一线斜光照下,猶如舊魂再現。

  陸青目光霍然一凝。

  他身子向前一探,兩指壓住殘卷一角,近乎是盯視著那模糊的陣眼處,良久未語。

  片刻後,他吐出兩個字:

  “……就是它。”

  他語氣低啞,幾近呢喃:“我在那舊樓密室下方潛入禁地時,見過這個圖形……就刻在牆上,還燃著不滅的符火。”

  他抬頭看我,目光熾亮如火:“景曜,你這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靜聲回道:“伏雲寺地底,祭壇之後,一道無名鏡台之前,我使出七情法印,此卷自封印中應印而開。”

  陸青聞言一震,喃喃低語:“竟真有人解開了它……”

  他緊盯著殘卷,眼神中多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迷茫,仿佛眼前所見,已非簡單的陣圖,而是一座隱伏千年的禁制,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古老秘密。

  我沉聲問道:“你可知,這陣是誰設的?”

  陸青苦笑一聲,手指在殘卷某處輕輕一點:

  “這地方,應該就是聽松閣之下那密室……而若真是它,那陣恐怕已存在數十年,甚至更久。”

  他語氣忽然低啞了幾分,目光卻愈發銳利。

  “景公子,我潛入其間,見陣圖刻於石牆之上,幾與你手中殘卷無異——唯一不同的是,我所見者,完整無缺。”

  我眉心微動,低聲道:“那你可曾記得其中細節?”

  陸青不語,抬手便以茶水沾案,迅速描出陣圖形貌。

  指下行雲流水,筆勢勁利,數息之內,已於案前劃出近半圖紋,與殘卷中缺損之處絲絲對照,竟無違和之感。

  林婉輕聲驚訝:“竟能記得這麼清楚?”

  陸青淡淡一笑:“像這種會奪人命、毀人心的陣,怎會忘?”

  我凝神看去,只見整張圖中,线路纏錯,符印密布,但圖心處卻赫然浮著一團不規則的環形符印,圖形如眼,未開不閉,渾沌不明,恰如有魂無主,內蘊一股莫名壓迫。

  沈雲霽目光一沉:“這里……就是陣心?”

  我點點頭,心下也被那目形符印勾起一线疑竇。

  “我曾見過類似符印。”我緩緩道,聲音極低,“空影曾言,那叫『無影門』。”

  陸青眉頭一挑:“門?不是陣?”

  “門與陣……或許本就是同一事物。”我看著那目印,思緒電轉,“若七情為索,目為印……那此門,或許並非封鎖肉身之門,而是……心門。”

  林婉柔聲道:“公子是說……那不能蘇醒之人,被鎖的,是他的‘心’?”

  我點點頭,沈聲道:“這一陣,不似純為殺伐、也非鎮壓邪物,而是將一人七情封絕,以目印為關鍵……或開、或關,皆由此定。”

  沈雲霽忽問:“那這目印,該如何啟動?”

  我與陸青相視一眼,皆默然不語。

  這正是關鍵之謎。

  陸青沉吟片刻,忽道:“你剛才說,這殘卷是從伏雲寺地底所得?”

  我頷首。

  “那祭壇……是否也供奉著鏡?”

  “你怎知?”

  “我在密室,也見過那鏡。”陸青的眼神開始變得幽深,“不映形、不照物,只映人心七情。我當時……看到的是自己滿門血影。”

  他聲音壓得極低,手指隱隱顫抖。

  “我試圖以氣破鏡,卻被反噬而傷……若非遁得快,怕是已陷入其中。”

  我輕吐一口氣,低聲道:“我未破鏡,卻以七情法印開啟其底部寶盒,才得此殘卷。”

  “七情法印……”陸青目光一凝,“那你是否已……入第二重覺醒?”

  我未語,只靜靜望著那目印,心中波濤翻涌。

  若此印真為“無影門”之鑰,那麼——

  這門之後,藏的是誰?

  又為何寒淵與朝廷,要傾一宗之力封住這人?甚至不惜以封印七情為代價?

  沈雲霽輕聲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公子,你可還記得,那亡魂所言?”

  我怔了怔,腦中響起那低沉無形的語聲——

  “七情之門,不可逆開……”

  我心中驟然一凜,低聲喃喃:

  “若此門開啟,是否……便會逆轉什麼?”

  “逆轉的是情,還是命?”陸青望著我,目中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晦暗。

  我垂下眼,手指緩緩按住殘卷之上那一點目印。

  “——或者,逆的,是整個世界的秩序。”

  我盯著殘卷,正待細問更多,陸青卻已將殘頁輕輕合起,雙指一彈,將那紙角打得直直躍回案上。眼中沉思未褪,眉峰卻緩緩皺起。

  “這東西……我得再去查些线索。”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無法忽略的警覺。

  我目光不動,淡淡問道:“你今日來,該不只是為這殘圖吧?”

  他抬眸看我,笑意未至眼底,眼神卻一如從前——帶著玩世不恭,也帶著兵鋒藏刃。

  “景公子說得是,我若只為一幅破圖,怎會冒這風頭入你府中?”

  我語聲不變:“那麼,你所來為何?”

  陸青緩緩起身,袖袍翻起一角,站在光影半明之處,聲音忽而冷然。

  “我聽到些風聲。”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浮雲,“朝廷……似乎對你這位『歸雁鎮的義士』,忽然多了幾分關注。”

  我眉頭輕挑:“是寒淵通的密?”

  “未必。”他搖頭,語氣低斂,“也可能是夜巡司,或者……是那些平日只藏在御書房後的老狐狸們。你如今名氣太盛,牽動太多眼线,最好早作准備。”

  我心中一沉,卻只淡然一笑:“勞你費心了。”

  陸青看我一眼,忽又笑了起來,那笑意熟悉得很,是我與他昔日並肩搏命時,他總愛在出劍前露出的那種。

  “畢竟……還是朋友。若真有事,給我留個記號,我會來。”

  我一怔,心頭忽地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卻不等我回答,長身一轉,拂袖便走,臨出門時,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

  “你太愛藏心,這種日子,不好過。記著,別總獨撐天命。”

  我望著他消失在庭外的背影,長久未語。

  門外風聲正緊,窗下茶煙初散,殘卷靜靜躺在案上,似乎仍余溫未褪。

  陸青來得突兀,去得瀟然,卻留下一句句如針如劍。

  我低聲道:“我記得了。”

  我靜立片刻,望著陸青遠去的方向,心中翻涌難平。

  天意暗涌、寒淵潛伏,誰才是真正操弦者,眼下仍無從得知。

  但我知,若真有風雨至時,我所能倚仗者,唯有一劍、一心,以及身邊仍未離散之人。

  回到房中,推門未語,便見燈未滅,林婉倚在窗側,披了件薄衫,眉眼清婉,正靜靜看我。

  “君郎,你又悶著臉回來了。”她語聲輕緩,卻藏不住一絲細細的責意,“不是說過,不論什麼事,都該讓我知道嗎?”

  我默然無語,只輕輕走近,坐至案旁。她走過來,給我倒了杯熱茶,微微皺眉:“又是陸青的事?”

  我抬眼看她,見她眼中沒有絲毫懷疑,只有關心與倦意交織的柔和光亮,不由心中一動,低聲道:“他說……朝廷可能已盯上我了。”

  林婉手中一頓,隨即輕輕嘆息:“這也是遲早的事。你在江湖上愈走愈深,總有一天,會牽動更大的風浪……可你不是一人,何苦事事藏在心里?”

  我眼中波光一動,輕聲問:“若真有一日,我與天下為敵……你會怎麼做?”

  她沒急著回答,而是默默望我良久,然後緩緩一笑,如夜雨中的燭光,柔和卻不搖晃。

  “我不管你敵的是誰,也不管你要去多遠的地方……你走,我便隨你;你留,我便守你。”

  我喉頭微動,一時無言。

  她像是怕我多想,又輕聲補了一句:“但若你不說,我便打你一頓。”說著,纖手虛虛抬起,落在我額上輕敲一下。

  我終是笑了,笑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深深的依戀。

  “林婉……我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搖搖頭,把我推向床邊:“你少說些甜話,多睡點覺,才是正事。”

  我順從地躺下,燈影在她的臉上流動,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聲音柔得像風:“睡吧,我在呢。”

  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她柔美的輪廓上,林婉未即離去,而是輕輕俯身,唇瓣如落花般貼近我的額頭,溫熱的氣息似春風拂過,喚醒我心底深藏的暖流。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她便順勢跌入我懷中,薄衫滑落肩頭,露出如玉的肌膚,在燈影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宛若月下初綻的蓮。

  她未推拒,只是抬眼看我,眸中似有星子閃爍,溫柔中藏著一絲羞怯,卻又帶著無言的邀請。

  我低頭吻上她的唇,溫軟如花瓣初沾晨露,緩緩綻放,帶著淡淡的清甜。她的手指輕輕攀上我的胸膛,似溪流滑過石面,溫柔卻又挑動心弦。

  我的掌心在她腰間流連,感受到她輕顫的呼吸,如風過竹林,低吟著細碎的樂章。

  衣衫在指尖悄然滑落,猶如秋葉緩緩飄零,露出她如瓷般細膩的曲线,在燈光下仿佛一幅未完的畫卷,靜待我以心去描摹。

  我們的動作輕緩而默契,像是江河與岸的相依,彼此交融,無需言語。

  她的低吟如夜鶯的輕唱,斷續在耳邊,柔得像月光灑落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我的每一次觸碰,都似在琴弦上輕撥,引出她身軀的細微顫動,宛若春雨潤物,無聲卻深情。

  她的雙臂環住我,緊貼如藤蔓纏樹,溫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流轉,似呢喃,似誓言,將這一刻化作永恒。

  夜色深濃,燈火漸暗,唯有我們的心跳在靜謐中交織,如鼓點低語,訴說著無需言明的相依相守。

  窗外月光如練,灑進房中,替這一瞬復上了一層銀輝,仿佛天地間,只余我們二人,與這無邊的溫柔。

  東都城南,午後雨霽,薄陽剛露。

  唐蔓手執案卷,靜立在歸雁司的檔案閣中,指尖翻過一卷又一卷舊案卷宗。

  她眉頭微皺,眸光沉穩如劍,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冷峻與不容忽視的銳意。

  案桌之上,正攤開著一幅拓印下來的古陣圖紋,來自伏雲寺後山一隅。

  唐蔓昨夜為此案獨自留宿官衙,方才將其中殘破的符紋與記錄交叉比對,竟赫然發現——

  這並非首次出現!

  她疾步走至角櫃,抽出一卷編號為“丙申十年・秘記二十九號”的封卷,紙頁已發黃,但上頭記錄的一起命案,卻與此陣圖極為相似。

  ——一處寺廟地宮,符紋異動,周圍出現靈息紊亂;

  ——一名修者失魂,七情失控;

  ——最終“自焚於陣心”。

  唐蔓雙眸一凝,這案子當年竟是以“精神癲狂”結案,草草一頁了之。

  然而,她心細如絲,察覺到了一個異常之處:

  ——該案於調查僅五日後,被“臨時轉交予夜巡司”。

  這一行字是後補上的,字跡與前文全然不同,筆鋒內斂含勁,唯有真正見過夜巡司公牘的她,才會看出那特有的“封筆內勾”。

  “夜巡司……怎麼會與一宗寺廟命案扯上關系?”唐蔓低聲喃喃,指腹摩挲過卷宗邊緣,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

  她猛然起身,來到壁櫃前再度翻閱另幾宗舊案。

  結果——

  不只一宗。至少三起、同時期的靈異命案,在結尾時都被轉交夜巡司封存,其後便音訊全無。甚至有一案,注明“涉密”,無權查閱。

  唐蔓眼神漸冷,眸底光芒如霜刀出鞘。

  她沉聲低語:“這背後……藏著什麼?”

  霎時,案閣中風聲竄動,燈影微顫,她伸手熄燈,將手中那幾卷案牘收好,重新封入腰囊之中。

  ——今夜,得再入一次東都司卷坊。

  她必須知道,夜巡司究竟在掩蓋什麼。

  夜子初,東都西苑,巡司營地外。

  雲遮月,風微涼,秋蟲悄鳴。這座外觀平平無奇、素牆無飾的司庫小樓,此刻靜悄悄地伏在黑影之中,宛如一頭潛伏不語的老虎,沉默卻危險。

  唐蔓立於牆下,身著夜行衣,腰際長索與勾爪已備,眼神冷峻,凝神不語。

  ——這不是她第一次潛進官方之地,但夜巡司……從不是尋常機構。

  她深吸一口氣,足尖一點,身影已似鬼魅般竄上牆頭。

  翻身之際,她不忘灑出一撮碎石,擾動巡衛警犬的嗅覺,再撒出事先調制的麻葉粉,封住氣息。

  牆內,三重暗哨,一處地機傀陣,還有兩名夜巡司貼身武衛。

  她視线一轉,認准兩名武衛交錯巡邏的破綻,身形一閃,落入暗影之中。

  書庫大門鐵鎖緊閉,銅紋古朴,門匾上寫著“寂檔堂”三字,蒼勁筆勢宛如刀劍入木,滿是威懾。

  唐蔓並未從正門進。

  她熟稔機關之術,轉入側廊,果見一道小窗,木條腐朽,似早年棄用。

  她抽出袖中火漆筆,輕描一道熱线,木條即裂如瓦灰,一縷纖細身影隨即沒入其間。

  室內漆黑無光,她翻掌亮起微燈,燈芯特制,只照十步之地,不泄光於外。

  數千卷檔案整齊碼放,每一冊皆以黑漆木牌標記分類。她尋的是——丙申年、乙巳年、癸卯年,三宗轉交夜巡司的異情命案卷宗。

  她腳步極輕,不發一聲,十息內已轉至下層密檔處。此處檔冊編碼皆以“幽”為首,非內令不得翻閱。

  她取出一卷標注為【幽・辛亥・六三】的檔案,剛欲翻開,一股寒意陡升。

  ——書卷竟透出微光,似有符禁封鎖。

  唐蔓眸光一凜,指尖一轉,撥出指節間藏針,細細破開封蠟,其上浮現一行古體小字:

  “非巡司之令,不得啟觀。”

  她心念急轉——此卷有極高密級。夜巡司封之,意味此案絕非尋常。她輕啟一角,翻見一段手錄——

  “……疑為情緒異變所致,當事人情緒波動劇烈,語言錯亂,形容“見門中之我”,自焚於堂。旁人無一覺異……”

  “……遺體無實質損傷,唯丹田寸寸裂解,神魂離散……”

  唐蔓一震,手中微微一顫。

  這記錄,與她近日從伏雲寺得來的殘圖說法——七情之門,不可逆開——驚人地吻合!

  她心知事態已非小事,手指飛快地描摹記要,准備撤退。忽聽窗外風聲一變,一道極細的暗號破空而來。

  “叩——叩叩。”

  是夜巡司內哨巡回訊號!她一動即遲,便會陷入暗衛追剿!

  她立刻關卷、恢復封禁,一躍而起,翻窗回落地面,身影已化作風影,於黑夜中消散無形。

  而在夜巡司書庫深處,某處暗間之內,一道人影在燭光後緩緩抬起頭,幽幽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歸雁鎮的女捕頭……你也開始動了?”

  東都,攪月樓。

  晨光微淡,細雨未歇。

  我剛起身不久,便聽下人來報:“唐女捕頭求見。”

  我微怔,隨即心中泛起一絲預感。

  片刻後,廳內火盆微熾,茶煙繚繞。

  唐蔓衣擺帶著未干的水氣,披風未解,神色凝重。她甫一入內,便掃過屋中左右,確定無人旁聽,才走至我身前低聲道:

  “景公子,我需要和你談一件事——關於伏雲寺的那個陣。”

  我示意左右退下,親自為她斟了一盞熱茶,開口問:“是陣圖殘紋的事?”

  唐蔓點頭,但旋即又搖頭,目光鋒利如刀:

  “不只是陣圖。昨夜我查閱了夜巡司的內部書庫,發現這種符紋出現過不止一次。”

  她取出一張薄紙,正是拓印下的那道“目印”圖紋,與我從陸青處得來的殘卷中央圖案幾無二致。

  “十年前,在雲州、金陵、包括伏雲寺,都曾出現類似的命案與異象。檔案早已封存,而這些案子的調查權——皆於最後被轉交至夜巡司。”

  我眉頭微蹙,低聲道:“夜巡司涉入,還可說是異情之患引動……那浮影齋呢?”

  唐蔓道:“我查過。浮影齋也有人介入——甚至那年金陵的卷宗,是由秦淮親自過目。”

  她抬眼看我,語氣一字一頓:

  “也就是說——朝廷的兩大情報機構,皆對這類『情緒異化』的現象有所掌握,甚至干預多年。”

  我指尖微微一緊,目光落在那紙上的“目印”圖紋,心中陣陣翻涌。

  這已不再只是沈家的秘密,也非寒淵一派私行。

  兩大組織,同時對某種極深層的“人心異變”進行長期關注與封鎖——這意味著什麼?

  我沉聲問:“你如何確定,那是情緒導致的?”

  唐蔓答得很快:“夜巡司舊案中有一條記錄:死者臨終前曾言『我看見門里的自己』,七情紊亂,言語錯亂,自焚於陣心……與你們提到的『七情之門』之說,不謀而合。”

  我握緊茶盞,覺得指骨發冷。

  ——兩個字,開始在我心中浮現。

  實驗。

  唐蔓看著我,聲音低下來:“公子,這件事,怕是已非你一人能查清。若真涉及朝中某些勢力……你必須小心行事。”

  我沉默良久,終於抬眸,目光如劍:

  “若這門真的關著某個人——某個不能蘇醒的人,那我們,終有一日要決定,是將其永封……還是打開。”

  唐蔓看了我一眼,未置一詞,只輕聲道:

  “若你需要,我會幫你。”

  我點頭,心中卻已知,這條路,已是步步風雷。

  唐蔓走後,屋中漸漸沉靜。

  我獨坐廳中,盯著案上的“目印”殘圖,良久未語。

  燈火搖曳,微光閃爍,映在那團紋路錯雜的黑金紙頁上,仿佛整張圖案都微微活了起來,在我眼底翻涌如波。

  “目印……七情之門……還有那句話——『我看到門里的自己。』”

  我低聲呢喃,聲音落入夜色,如風穿林。

  這些线索,本來還可視作沈家的余孽、自古法殘術,又或是寒淵之內亂。

  可如今,唐蔓帶來的情報,卻把這樁樁件件,全數推向了更深的漩渦之中——

  浮影齋與夜巡司皆有介入,且時間跨度之長、地域遍布之廣……

  這絕非偶然。

  這不是幾場獨立的密案,更不像是兩方私斗的間隙。

  這,是一場——長期隱密的系統性封鎖與實驗。

  而我,不只是被卷入,而是……正在逼近那道被封鎖的核心。

  我緩緩站起身,眼神一寸寸沉了下去,直至冷如霜刃。

  “若沈家是起點,伏雲寺是鎖孔,那麼……夜巡司,就是握著鑰匙的人。”

  我轉身,披上外袍,七情劍掛於腰間,指尖微扣劍柄,心神如鐵。

  夜巡司——是該去一趟了。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人送消息,也不想再旁敲側擊。

  我要親自入局,從這群自命為“守門人”的手里,撬出真相。

  就算那扇門後,是萬丈深淵。

  我也要知道——它究竟關著什麼,又是誰,一直在門里,等待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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