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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影之下,局中之局

浮光弄色 洛笙辭 10224 2025-10-07 22:57

  醉仙樓位於青石巷尾,三層木樓高挑半空,面南而開,正好俯瞰整條東都南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盞中茶已涼,青煙裊裊,從鼻端滑入胸口,像壓在心頭的一塊冷石。

  我右手搭在扶欄上,指節輕敲,不急不緩,像催促,又像等待。

  樓下是熱鬧的人間煙火。

  街頭正擺開一場花燈戲,小販挑擔叫賣,賣糖葫蘆的童子用力吆喝,幾個士子圍在棋攤邊指指點點,身邊過客來來往往,無一人駐足多看我一眼。

  可我目光未曾離開過這條街,像一把鈍刀,鈍而沉地剖開人群,將每一張面孔、每一個眼神都收入心底。

  我在找人。

  一個不會主動露面的人。

  朱晏——夜巡司不公開的聯絡使。那是個極難定義的人,出現在最不起眼的街角,扮成最普通的模樣,卻握著夜巡司最隱秘的命脈。

  我等他,也在等這座城給我答案。

  東都如今,局勢看似平穩,實則暗流翻涌。

  若論實力,夜巡司掌刑統軍,手段狠辣,已是如日中天;但論隱秘與深層操控,最令人忌憚的,卻是那位“閣主”——秦淮。

  夜巡司與秦淮,像是兩柄並立的刀,一鋒一陰,互相牽制,卻又彼此利用。

  它們之間的平衡,維系著東都的秩序,也維系著我此刻不動聲色的等待。

  但我不想維系。

  我是來打破這個平衡的。

  要麼讓夜巡司吞下秦淮,要麼——我親自動手,斬斷秦淮這條蛇頭。

  因為時間不等人。

  謝行止已經開始行動了,系統的異動越來越頻繁,飛鳶門那邊也蠢蠢欲動。

  而秦淮,他的計劃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快到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這次我必須先出手。

  街對角,一個身穿灰藍褂子的瘦削男人走過豆腐攤,他腳步微踉,袖口處帶著油漬,像是方才與人喝過一場酒。

  眼神懶散地掃過人群,仿佛在尋找,又仿佛只是隨意張望。

  我看見他摸了摸鼻梁。

  就是他——朱晏。

  他走得極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這座城的心跳上。他在等我給他信號,或者說,他在等我“自己”上鈎。

  我沒有動,只是抬起茶盞,輕啜一口。唇角微揚,不顯一絲情緒。這座城的秘密,終於要開始松動了。

  朱晏是從南街的豆腐攤拐進來的。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家酒館里溜出來,腳步微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袖口沾著油星,走路時還不時咳上一聲,像極了個混吃等死的閒漢。

  我恰好在樓下轉角出門,手里還捏著茶盞蓋,裝作要去洗盞,眼角余光卻精准地與他交匯。

  他停住腳,愣了一下,然後笑:“喲,大夫也來這醉仙樓喝茶?”我笑了笑:“朱掌櫃也難得肯離開坊口小館子,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哪能啊。”他懶洋洋地攏了攏衣襟,“有人送了幾壇好酒,說醉仙樓能配菜,我這不來見識見識麼?”

  “既然是巧遇,不如坐坐?”我舉了舉手里的茶盞,向樓側一指,“樓上正空著個雅間,安靜。”

  他斜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抬腳先上了樓。

  ——這就對了。

  朱晏不是傻子,他早認出我是誰,只是不想在樓下曝了行跡。

  雅間幽靜,隔著一扇竹紗屏風,可以聽見外面絲竹低響。

  朱晏斜倚榻上,掀開茶蓋,低頭聞了一口,似笑非笑。

  “你不是來喝茶的。”他說。

  “你也不是來看酒的。”我答。

  我們對視片刻,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找我,是要什麼?”

  “情報。”我並不隱瞞,“夜巡司的嗅覺一向靈光,我想你最近應當也注意到了——秦淮突然沉了。”

  他不語,捻著茶蓋邊沿,不置可否。

  我繼續道:“這不像他。東都風吹草動都能驚他夢醒的人,最近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連瑤香閣的消息都懶得問。”

  “你說他沉了,”朱晏看我一眼,“可我聽說,他的人在坊間卻沒歇過,前兩日剛收了幾個口風緊的密探,專挑跑外的盯。你不覺得奇怪?”

  “他是怕了。”我說。

  “怕什麼?”

  “密函。”

  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朱晏指尖微頓,茶蓋碰杯沿,發出清脆的一響。

  我放輕聲音,卻不讓他聽不清:“我有確切消息——秦淮,已經掌握了密函的情報。”

  “可他沒動。”朱晏低聲道。

  “正因為他掌握了,才沒動。”我盯著他,“他在等——等那份情報變得‘值錢’。現在誰都知道沈雲霽手里的東西不簡單,可真正的核心只有他一人窺見。他想坐地起價。”

  朱晏嘴角動了一下,笑意卻不真:“這麼說……這消息是你送給我的禮?”我不說話,只微微舉杯。

  他凝視我一會,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像喝的是烈酒,嘴角抹過一絲涼意。

  “你就不怕我轉頭把這消息給了秦淮,讓他知道你在背後捅刀子?”我看著他:“如果你真想做中間人,這會兒就不會跟我進來。”

  朱晏笑了,輕嘆一聲:“大夫不簡單哪,原來你一直在等我出牌。”他放下茶杯,語氣微變,帶了點真意:“但你說得對。秦淮太沉,他掌握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還多。”

  我低聲道:“但他的命不值這麼高的價。”

  朱晏看我一眼,眸光一閃:“你想動他?”

  我微微頷首,語氣輕得像春日柳絮:“要打破這座城的平衡,第一刀,不能慢。”朱晏放下茶盞,手指在膝上磨了幾下,臉上那股市井式的笑意終於褪去幾分。

  他眯著眼睛,看著我,語氣帶了些打量與鋒銳:

  “你想動秦淮……可惜,這事大得很。夜巡司不是不動手,而是怕下手後,扯出別的麻煩。你呢,你在這局里到底圖什麼?”

  我沒有急著回答,只慢慢地倒了半盞酒,放在自己手邊,看著他手指的動作停了幾息,才開口:

  “圖什麼?也沒什麼太復雜的。人活一世,總得求個名、求個利。”我輕笑,“我不過是個大夫,在歸雁鎮混口飯吃。可現在見了東都的天,也想做點事——”

  “什麼事?”朱晏語氣很輕,但盯著我看得極緊。

  我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道:“入朝為官,一官半職不求大,只要能封個實職,有牌面、有實權……自然,也有前程。”

  朱晏的神色略有變化,卻依舊吊兒郎當:“你說秦淮手上有密函情報,這種話哪天不在茶樓酒肆里流傳?我若是把這話真信了,回頭往上報,被人問起來歷,只能說是在醉仙樓聽來?”

  我一笑,將左袖輕輕一掀,從中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壓在桌上:“我當然不止一句話。你若真想查,便去這個地址看看。”

  朱晏盯著紙條,眼神微凝,語氣慢了下來:“這是……?”

  我聲音壓低,仿佛無意間透露:“你們夜巡司的人,陌七,死在那里。”“陌七?”朱晏終於不再裝模作樣,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不錯。”我望著他的眼,話鋒輕挑,“他是你們夜巡司直接負責密函一线的聯絡使,消息靈通,暗中查了不少東西。只可惜,命短。”

  朱晏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盯著那張紙條,拳頭輕輕敲擊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麼。

  我繼續:“我不清楚你們夜巡司是否還掌握他手頭的线索,但我敢肯定——他死前查到了足夠讓你們驚訝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這些?”朱晏低聲。

  “我當然不知道。”我抬眸望著他,語氣帶笑,“我只知道他死後,身上留下的‘痕跡’、‘线索’、‘信物’,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秦淮。”

  朱晏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開始變得幽深,一種判斷與懷疑的鋒銳在其中翻滾。

  我慢條斯理地為他倒了一盞酒,緩聲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但你若肯走一趟,就知道——陌七不是簡單的死,他死得太‘剛好’了。”

  “他若只是死了,事情也就罷了。可現在,他死在查密函的節骨眼上,而且一身的蛛絲馬跡,竟然全指向秦淮。”

  我頓了頓,像是無意地笑了一下: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朱晏沉默許久,才終於開口,語氣變得緩慢而危險:“你想借我們之手,動秦淮。”“我只想在動之前,提醒你們,局,已經開始了。”我端起茶盞,“你們若不動,他就要坐地起價,甚至反客為主。夜巡司是破局者?還是陪跑者?”

  朱晏盯著我,半晌後,嘴角緩緩浮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你這人,說話真能挑人心。”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口,收起紙條:

  “好,我去看看陌七。”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我一眼,淡淡道:“但如果你在騙我,那你這醉仙樓的酒,也就是你在東都喝的最後一杯。”

  我輕輕一笑,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心中淡然如水。

  ——线索已經拋出,夜巡司是聰明人,他們知道如何將魚鈎拽緊。

  夜已三更,東都街巷沉入昏沉,唯有靖廟後那片荒地仍風聲不斷,草木低伏,似乎也察覺將有密事臨身。

  朱晏走得慢,身後帶著幾分斜月殘光。他嘴里叼著一根甘草,步子虛虛實實,在廢屋前停下。

  那是間早被廢棄的小屋,磚牆脫落,瓦片斷裂,門扇也不翼而飛。屋前是片草地,卻有人在草中翻出一道淺坑,土色新鮮,顯然掩埋不過兩日。

  朱晏半蹲下來,撥開松土,果然,一具屍體就在下方,草草掩埋,甚至連面容都沒蓋好。

  死者身形清瘦,衣衫尚整,死狀卻極慘,喉下紅腫發黑,顯然是中毒後生生憋死。

  他目光一斂,從屍身袖口中拈出一張對折的油紙,上頭書著一行小字,模糊難辨,須借夜巡司特制的水墨火印方能顯現。

  他指腹一摩,字跡漸現:“函·壬寅·東廂交點·赤符換影。”

  朱晏眯起眼:“……夜巡司密語?”

  他盯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

  “陌七,他倒是,還盯著密函线……”

  他神情第一次動容,臉上的玩世笑意悄然褪去,眉宇間只剩下山雨欲來的冷。

  接著,他目光落到屍體咽喉處,那是一道黑紫色的刺點,極其細微,若非他早有准備,幾乎難以察覺。

  他抽出一根縫衣銀針般細的探針,小心探入傷口。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

  “這是……飛鳶門的‘散影針’?”

  可他隨即皺起眉頭,將屍體的喉口周圍輕輕撥開,一縷極淡的香粉氣味撲鼻而來。

  “……不對,這不是飛鳶門慣用的配毒,這香氣,是‘龍尾蘭’。”朱晏手指一頓,慢慢坐直。

  “秦淮的東西……”

  他目光越發幽深,抬起袖口,從暗袋中取出一支銀罐,將屍體咽喉殘余的毒氣收起,待回司內檢驗。

  他低聲呢喃:“這是……飛鳶門的暗器,秦淮的毒?”

  “這不可能是合作,更像是——栽贓。”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目光沉冷如水。

  他緩緩直起身,拇指與食指慢慢揉著那張紙條,一邊打量周遭草痕腳印,一邊輕聲道:

  “死者是我夜巡司的人,身藏密語情報;殺他者,手段干淨,意圖明確;线索留下得也……恰到好處。”

  “這不是單純的滅口,是有人要我們看見這些。”

  他低頭望了眼死者殘臉,嘆息一聲,抬頭望向遠處城中微亮的燈火。

  “能布下這等局,怕是那位小郎君也清清楚楚——我們夜巡司一定會找來。”他輕輕笑了聲:“他倒是誠實,沒說謊,也沒說全。”

  他把紙條收入袖中,將屍體重新掩埋,動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習慣了給死者收場。

  最後,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不甚整齊的土堆,目光沉靜如水。

  “秦淮,脫不了干系;他,是局內人。”

  “那位小郎君……定然知情。至於他是不是動手的?這法子不像他,但他知道後,至少是個旁觀者。”

  他慢慢轉身,披起風裘,往城中走去,邊走邊自語:

  “事已至此,如何應對,還得回去稟一聲……”

  “不過——”

  “這刀子,既已擦在秦淮脖子上了,咱們……倒也可以等著看他怎麼反應。”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只余幾盞昏黃的燈火,斜斜照在青石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靠在窗邊,手中酒杯已空多時。街景模糊,我卻看得入神。

  兩個時辰,足夠他來回靖廟舊屋一趟,也足夠他掘地探屍,抽絲剝繭。若朱晏只是夜巡司里尋常密探,查完屍體,回來找我對質便是。

  但他不是。

  他是老狐狸,腳下油滑、眼里藏刀,最會做的事就是——“拿了消息,轉手進大堂”。

  果不其然,我猜得不錯。

  我放下酒杯,輕輕一笑。

  “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朱晏應該正在回夜巡司的路上,或者——已在司中將我一言一語,全都如實稟報。”

  我沒有急。

  我在等。

  這個局本就不是為了朱晏,而是借朱晏,將“秦淮圖謀密函”這顆棋子,推入夜巡司的棋盤中。

  我從未奢望說服朱晏,他不是那種人。

  但他背後那群真正做決定的人……他們不能不信。

  “秦淮圖謀不軌。”

  “密函已落入他手。”

  “而今唯一死者,是你們夜巡司的线人。”

  這就足夠了。

  “你們不動,朝廷會疑。”

  “你們一動,平衡便破。”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將近第四個時辰時,樓下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不快不慢,仿佛特意放輕了力道。

  我睜開眼,看見朱晏先一步踏入酒樓,身後,緊緊跟著一個戴著帷帽的人影。

  人影不高,腰背挺得筆直,步伐輕盈卻穩健。

  帷帽遮面,氣息內斂,像是一口未出鞘的刀。

  朱晏看見我,唇角挑了一下,沒笑,但那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你這小子還真敢賭”的意味。

  我起身,微微一揖,似笑非笑。

  “朱爺來得正好,酒我都替你溫好了三遍。”

  朱晏擺擺手,斜倚在門邊,似笑非笑:“溫三遍的酒,哪還喝得出味兒?”他一偏頭,那神秘人走上前,在雅間一角坐下。

  沒有開口,沒有寒暄,連帽子都不揭,只是坐著,仿佛從一開始就在等我開口。我挑了挑眉。

  夜巡司的人果然不一般,連出面的這位,都能把氣氛冷成這樣。

  我輕輕拂袖,將一壺酒推了過去,語氣隨意:

  “閣下既來,想必已經知曉今日之事。”

  “那麼,不如咱們……開門見山。”

  朱晏再次現身時,面上依舊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仿佛剛從哪家酒肆里摸魚歸來。

  可他身側那位緩步而入的灰衣中年男子,卻讓整個空間的氣息微妙一變。

  “這位是……司馬先生。”朱晏笑著引見,語氣輕浮,眼底卻多了些許凝重。

  那人氣質溫文,穿著朴素,一身素灰袍,眉眼恬淡,步履不緊不慢,仿佛從未被塵世喧囂擾亂。

  他朝我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如水:“景公子果然是聰明人,能把朱晏耍得團團轉的,也不多見。”

  我垂眸淺笑,並不答話,只抬手請他入座,倒了一杯清酒。

  “屍體我看了。”司馬先生輕輕一抬手,打斷了酒桌上的寒暄,“破屋,淺埋,飛鳶門的暗器,秦淮的內力痕。夜巡司密語紙條……這些线索,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像巧合。”

  我放下杯,微一頷首,坦然道:“我覺得秦淮從不指望你們會全信。八分就夠。”朱晏在一旁嗤地笑了一聲,似乎對我這般坦然還有些欣賞。

  司馬先生不置可否,只道:“秦淮是局中人,這點,我們信了。但你……景公子,你也未必只是個旁觀者。你既能提前布局,便一定知情。”

  我抬眼,與他視线交鋒,平靜道:“知情與下場,是兩回事。我若只求自保,何必牽出陌七這條线?更不會等在這里等你們三個時辰。”

  司馬先生眼中微光一閃,輕輕一笑:“不錯的膽識。”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轉而道:“景公子說,想要一官半職,榮華富貴。可你現在走的是一條極險的路。”

  我不語,只等他往下說。

  “朝廷如今風頭多變,各方勢力暗涌。秦淮此人,早已多方下注,不臣之意甚濃。朝中幾位大人,已有所不滿。夜巡司對他,也並無太多好感。”

  說到此處,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到我面上,像是一道柔和而致命的刀:“你若真想謀一席之地,不如取而代之。”

  我輕笑出聲:“秦淮,可不是一個好對付的目標。”

  司馬先生卻反問:“但你已經盯上他了,不是嗎?”

  空氣一瞬間沉寂。

  朱晏不知何時已不再插話,坐在一旁,靠著窗沿輕搖酒盞,眼神微眯,像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我緩緩道:“你們不出手,卻願意在暗中相助……這是把我往刀鋒上推。”“你若沒有決心,推也推不動。”司馬先生淡淡一笑,“我們不會插手秦淮之死,但可以讓他死得不那麼容易察覺。你若動手,我們在暗處替你遮風擋雨。你若成事,夜巡司自然有人為你舉薦。朝中也不是沒人願意扶持懂事的人。”

  我輕輕叩了叩桌面,笑意微深:“那我,倒也不必再裝了。”

  司馬先生不語,只看著我,目光澄澈。

  我緩緩舉杯,與他對飲:“那就,請你們……看我演完這一出戲。”醉仙樓三層,舊木窗扉已被夜風吹開一角,殘陽如血,街道上的人影在光與煙中交錯流轉,喧囂與清靜交疊,恍若夢境。

  我仍坐在舊桌前,手中酒盞已涼,朱晏與司馬先生離開已有片刻,樓內又恢復了最初的寂靜。

  我靜靜地看著樓下,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凡人,看著他們的步伐節奏、面上喜怒,看著一切與我無關的溫柔與麻木。

  我的敵人,不是秦淮,是時間。

  時間在逼我,逼得我連喘息都要計算著節奏。

  謝行止的暗流已近,沈雲霽身上的密函线尚未解明,寒淵之變也在蓄勢待發,而秦淮這個人——他不是狼,是一條蛇,一條不動則已、一動就必然有毒的蛇。

  他知密函,知寒淵,知飛鳶門,知所有人的底牌,卻從不出手,只待局勢一面傾斜,便順勢壓頂。他就是這局中最沉的一枚棋。

  可我偏要打破這枚棋。

  但我最大的困難,不是這局之大,而是——我手下無人。

  柳夭夭能算半個,卻不可明用;陸青雖狠,終究桀驁。

  我孤身一人,要扳倒秦淮,如何下這一擊?

  這不是簡單的刺殺——秦淮那種人,連喝茶都有人替他試毒,連屋頂都布有暗樁。想殺他,需的是局,是一場“他自以為自己贏了”的局。

  一擊不中,永無二擊。

  若我露了鋒芒,秦淮必不再大意,到時無論夜巡司願不願幫我,我也沒有再出手的資格。

  我要讓他低估我、輕視我,甚至信任我。我要讓他以為自己即將得逞,而在最後一刻,被我反手斬下喉嚨。

  東都的街燈在夜雨洗過之後,浮著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秦淮站在巷口,指腹緩緩摩挲著手中那枚信物——一截斷銀簪,舊卻鋒利。

  他的指尖感受到銀器邊緣那一道不易察覺的刻痕,正是他自己的手法,一看便知。

  秦淮想到三日前,和景曜約定,以銀簪聯系,銀簪出,密函現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你倒是終於來了。”

  可就是這一截銀簪,把他帶回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還叫褚舟生。

  那時的他並不姓秦,也不識什麼朝廷要人,只是東都一條街邊的小耳目,替人跑腿、遞話、打聽風聲。

  他的義兄,盧長淵,是個不大不小的文職武差,剛剛調入密司下轄的外密探組,負責清點幾樁邊境往來文書。

  就是那個時候,盧長淵意外得到了一封密信——信中牽連到東都一位皇親和邊疆兵符調動之事,若是真送到巡天監或夜巡司,怕是能撼動一城朝局。

  但他沒送出去。

  盧長淵在猶豫。

  “舟生,”他低聲問過,“若是你,會送出去嗎?”

  他那時不過十七歲,拿著茶壺,望著義兄遲疑不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你若想活,就別送。”

  那一夜,盧宅起了火。

  火來得蹊蹺,從後院灶間燒起,卻繞過了所有活人。

  等到人趕來滅火,只有盧長淵一人死於書房——懷中空無一物,唯有半截燒焦的袖角,印著夜巡司文書的殘章。

  而真正的那封密信,卻在第二日,就遞入了那位皇親的案頭。

  “真是有本事。”那位皇親笑著點頭,“義兄雖死,卻忠誠。義弟雖燒了房,卻留下了路。”

  皇親早已知曉那夜是誰帶走密信,只派人暗中召見了一個新名字——“秦淮。”

  自此之後,褚舟生不再是褚舟生。

  他成了“秦淮”,一位不動聲色,卻游刃朝局與江湖之間的“情報頭子”。

  知人性、懂人心、善謀局,永遠笑著說話,從不動怒,卻能讓你在不知不覺間,把命賠上。

  那一場火後,他學會了如何“燒而不毀”——毀掉线人,毀掉證據,留下通道,留下價值。他知道,這世間不需要義氣,只需要籌碼。

  他低頭,再次望向那枚銀簪。

  這是今夜,有人送來的信物。

  送信的人未署名,但只留一句:“密函之事,可與我一談。”

  這句短短的話,卻讓他想起了當年那個雪夜、那間被燒得只剩灰燼的書房,還有那位義兄臨死前,猶豫未決的眼神。

  “真有趣啊……”

  秦淮輕聲道。

  他將銀簪收進袖口,轉身向浮影齋的方向而去。身形仍是儒雅溫文,仿佛是要赴一場普通的飯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一次,送信的人不是來送命的,而是來請他“入局”的。

  而他,答應了。

  夜,東都燈火通明,浮影齋後院密室中卻靜得幾乎能聽到墨汁滴落的聲音。

  牆上掛著一幅未盡的百美圖,光影搖曳,映出我、柳夭夭與陸青三人的身影。

  柳夭夭倚在門側,雙手環胸,眼底藏著警惕與興奮:“你當真要在浮影齋門前設局?秦淮若真來了,咱們這間小小酒樓怕是要變修羅場。”

  我並未抬頭,緩緩將一顆細小棋子置於案幾之上的布圖中心:“他若不來,說明他心虛;他若來了,只要我算得夠准,便能讓他有來無回。”

  陸青站在燭火邊,目光幽深,低聲問:“你打算怎麼動手?”

  我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浮影齋前街口:“此為正面迎敵之地,最容易吸引秦淮注意。影殺布伏兩列,於酒樓屋檐與街邊民房之間,斜交火力網,一旦動手,務必封住他的退路。”

  “影殺的優勢是快、准、狠,”柳夭夭接話,“但對秦淮那種老狐狸,怕是光靠硬打不成。”

  我點頭:“所以你必須在樓內守著,負責內應與眼线。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通過影紋鏡示警。陸青,你的任務最重——你是奇兵。”

  陸青挑眉:“讓我去截殺秦淮?”

  “不。”我凝視他,“你繞到背巷暗线,等他露出破綻時,從後突襲。你是他預料不到的人——也必須是致命一刀。”

  柳夭夭盯著我:“可若他識破,帶來幫手怎麼辦?”

  我抬起左手,一枚銀符輕輕一抖:“朱晏已經應允,夜巡司會在遠處‘觀戰’——他們不會出手,但若秦淮真露出獠牙,他們也不會坐視。”

  陸青冷笑一聲:“真夠狠。夜巡司這群人,怕是盼著秦淮死得干淨。”“他們不會幫我殺他,但也不會救他。”我目光如冰,“這一局,只要秦淮踏入浮影齋門前,就已注定是生死賭局。”

  柳夭夭眯眼道:“那我問你,若秦淮識破密函為假呢?”

  “他若識破,就得決定,是信我這場局,還是信他眼前的刀。”我輕笑,眼中寒光一閃,“他那樣的人,最怕的不是陷阱,而是別人看破他害怕的事。”

  三人沉默,火光靜靜跳動。

  片刻後,柳夭夭吐出口氣:“好,我安排影殺今晚內全部到位,影紋鏡我來守。陸青,你看那屋脊是否藏得住你那把劍。”

  陸青拉開披風,露出寒光一角:“藏不住,那就不藏。”

  浮影齋門前,一場早已書寫好的殺局,悄然成形。

  柳夭夭抱臂倚在案幾邊,瞧著我半日不開口,忽而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問道:“那景公子你自己呢?布得這般周密,影殺也調度妥當,陸青在暗、我在明,就差你這位主謀了。你打算站哪兒觀戲?”

  我不答,反而側身將案上的影殺名單捻了幾張,翻看片刻,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挑了挑眉,淡淡問:

  “你這批人里,可有蠻力過人之人?能使沉鐵巨錘者。”

  柳夭夭眨了眨眼,先是沒明白我的意思,等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想學那張良刺秦王不成?用大鐵錘砸馬車那一段?你這可不是去刺王,是請王上咱浮影齋來聽曲兒的。”

  我依舊神色不變,只淡淡一笑:“故事雖老,法子未必不中。秦淮謹慎得過了頭,若想叫他在局中生變,必須讓他在一瞬之間自覺危機已至,誤判整個局勢——那時候,就輪到這大錘出場了。”

  這回輪到陸青挑眉,他靠在柱邊,冷眼打量我片刻,忽然道:“你小心一錘未成,反被他反應過來,誤中副車——到時候連你也一塊交代在這戲里了。”

  柳夭夭也敲了敲桌角:“是啊,你那張臉,要是真給他拍歪了,咱們這江湖頭牌的百美圖中,多少姑娘要為你傷心流淚了。”

  我輕輕搖頭,只道:“我若真能讓他信這一錘是最後的局,那他便已輸了。”“這局不是靠錘取命,而是靠錘震心。”

  我收起名單,站起身來,望向浮影齋前的街景,街燈疏淡,夜風微涼。

  “那位閣主,要的不是命,是局勢;可我偏偏要命,要他親至此地,再無退路。”柳夭夭收了笑意,正色起來:“行。影殺中有一人,名喚‘封猛’,寒州出身,祖傳打鐵,錘一把起碼百斤,揮來時風雷俱下。我讓他今晚便躲進暗道,你若真要錘門,也算配得上‘刺王’的排場了。”

  陸青“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張良刺秦換千秋,你呢?打算換什麼?”我轉身看著他,眼神如刃:“我要換東都的天。”

  三人之間,一時無語。唯有燈火搖曳,照著浮影齋的每一磚每一瓦。一場刺秦的謀,已悄然落筆。

  浮影齋內,燈火悄然轉暖。

  柳夭夭換了身暗紅衣裳,貼身短甲藏在袖里,雙目明亮而沉穩,已非平日笑語盈盈之姿。

  她站在廊下,輕輕一揮,數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掠入黑夜之中,如游魚入水,不起一絲波瀾。

  陸青盤膝坐在屋脊,一手撫刀,一手把玩著一塊磨得泛光的骨質小牌。

  他目不轉睛望著街口,神情如鐵,只有掌心靜微顫動,才知他已將全身神經調入殺局之中。

  而那名使沉錘之人“封猛”,則藏於街口酒坊的破舊門樓內。

  他靜默如山,手中鐵錘覆著麻布,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若非知情者,誰會猜得出這其貌不揚的漢子,竟是那“影殺”最為悍勇的一擊。

  浮影齋的每一個角落,燈火都早已調暗,地磚之下暗藏機關,樓檐之上影子如織,整個齋館宛如一張緩緩收緊的網。

  而我,仍在內堂一隅,盯著沙漏,指尖輕敲木桌。

  “兩個半時辰了。”我自語道,“他該到了。”

  與此同時——

  東都夜風乍起,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悄然駛出煙柳巷口,無人開道,也無護衛隨行,只有一名穿著青紋暗衣的中年男子步履輕緩地踱在前方。

  秦淮,東都情報之主,緩步行於青石街道,腳步不疾不徐,未帶兵器,仍舊是戴著他那賴以成名的暗紋手套,閒搖之間,目光卻如蛇如鈎,掃過沿途每一處檐下、影中、牆角——

  “今夜,動的人太多了。”他輕笑一聲。

  在他左側,街角小販忽然提桶收攤,步伐迅捷。

  在他右側,兩個乞丐交頭接耳,片刻即分散消失。

  前方,一名酒徒仰頭狂笑,不遠處,貓叫聲響起,卻並未見貓影。

  秦淮不動聲色,只是收了扇子,緩緩抬頭,浮影齋的招牌燈正對著他微光搖曳。

  “景公子。”他低聲呢喃,“你果然想得周全。”

  他邁步而上,直入浮影齋前,不偏不倚,正踏入那扇虛掩的木門之前。我站在門後,望著他一步步靠近。

  當他即將踏入門檻,我終於輕聲開口,唇角帶笑:

  “閣主,請留步。”

  燈影微動,風聲止息。

  殺機,如浪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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