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此刻的心里大概是混著絕望的。似乎再多的白爛話也對他目前遭遇的情況派不上半點用處。

　　畢竟誰會想到，仕蘭中學的小天女，蘇曉薔大小姐會哭著跑到他這條知名爛狗面前，啜泣著把他壓倒牆角，一言不發，只是止不住的哭泣。

　　說實在的，哪怕在他的心里，陳雯雯依然是仕蘭中學美女榜的榜首，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即使在毫無尊嚴的哭泣，蘇曉薔的眼淚沾滿了好看的臉，帶著血絲的眼睛依然很好看。

　　“女俠——男女授受不親欸——？”路明非其實是想說一點更好聽的話來緩和場面的。

　　就像他平時沒少看過的青春戀愛小說里的橋段一樣，男主此刻溫柔的安慰，給女主無比的溫柔與安心，最後倆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最後可喜可賀終於在一起——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停了下來。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路明非，不是故事中的主角，蘇曉薔也不是故事中戀愛腦的女主。

　　況且他依然不知道蘇曉薔到底經歷了什麼，就算要安慰也無處開口吧？

　　那句白爛話真的很差勁。

　　在開口的一瞬間他其實就後悔了。

　　從來沒有女生在他的面前哭泣過，更何況對方還是蘇曉薔。

　　蘇曉薔的腦袋貼到了他的臉頰上，他理應心猿意馬或者羞澀無比，但少女的哭泣壓下了所有的胡思亂想。

　　或許要是有重新開口的機會就好了？

　　說一句更好聽的話，就算作為白爛話開口，也可也想一句更好聽或者更貼合主題或者更具有安慰性的？

　　少女的哭泣持續了許久，路明非猛然意識到，在自己差勁的白爛話後半天蘇曉薔都沒有開口，只是抱著她不住的哭泣。

　　“蘇大小姐就算是來消遣小人，至少也應該讓小人死個明白吧？抱著我哭是怎麼個事？”好了。

　　既然白爛話已經開口無法改變，那還不如繼續，讓話題更不嚴肅正式一點好了。

　　路明非不是不知道自己這麼說並不能對面前哭泣的少女產生半點安慰的效果，但他在內心悄悄對自己說，氣笑了也算笑嘛。

　　路明非十八年來從沒有這麼近距離的觀察過另一個女生。

　　特別是，還是一個非常好看的女生。

　　她的長發有些散亂，想來是跑步的時候被風吹散了。

　　眼淚一直都在流淌著，淚水從嘴角滑落，滴在她的襯衫衣領上方，打濕了那身料子非常好的仕蘭中學校服。

　　好聞的薄荷香氣一直從蘇曉薔的腦袋上傳進路明非的嗅覺器官里，想來是洗發水的味道。

　　蘇曉薔的好看其實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她那張處事不驚的甚至可以說有些英氣的臉，哭泣時的她雖然依然美麗，但似乎看起來更普通了，而不是那個傳統的，小天女蘇曉薔。

　　該怎麼形容這種普通呢？

　　路明非猛然心悸，就像是她突然從高不可攀的小天女下降到可以成為他朋友的普通人一樣。

　　這個想法無論如何都太冒犯了。幸好這只是他莫名升起的念頭，不會被任何人聽到。

　　“喂，別再開你那些根本不好笑的玩笑了。”蘇曉薔終於開口，語氣依然帶著無法釋懷的哭腔。

　　她試著清了清嗓子，但無法控制住自己那壓抑不住的悲傷情緒。

　　“你還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一樣在這里呆著——陳雯雯是不是還叫你參加那個什麼狗屁文學聚會啊？”

　　路明非想要立刻跳出來維護陳雯雯，但看著面前仍在哭泣的少女，本要開口的話語卻不知道是不是被另一個人扼住了一般，半句也無法說出口。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就算是對蘇曉薔攻擊陳雯雯的反擊了。

　　“傻子一樣。居然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還以為路明非真是路狗，變成一條狗一樣那麼賤呢。”蘇曉薔的臉色好看了一點，出口就是對路明非的嘲弄——隨後她似乎是意識到了言語中的攻擊性，有些尷尬的立刻開始下一個話題。

　　“真的沒任何人和你說？趙孟華和陳雯雯那個文學聚會就是他們倆搞出來的告白會？”蘇曉薔哭泣中的眼神帶著些許憐憫。

　　趙孟華？

　　那倒也不奇怪就是了。

　　路明非輕聲在心底對自己開口，試圖給自己找到些許安慰或者給陳雯雯找到些許正當性。

　　對啊，人家郎才女貌，就像蘇曉薔說的一樣，關你路邊一條小狗什麼事呢？

　　就算陳雯雯可憐他，在路邊給這條狗喂了幾根火腿腸，那又怎麼樣呢？

　　他是一條狗，陳雯雯怎麼會喜歡狗呢？

　　趙孟華多好啊——人仗義，人即使知道自己喜歡陳雯雯不也叫他來參加活動，多大方啊…

　　但終究還是無法說服自己。

　　他現在真的很像一條小狗了。

　　無助的從牆角滑落，蹲在地上精神恍惚。

　　他沒有哭出來，大概是因為，自己本來也沒資格哭吧。

　　趙孟華很好，真的。

　　自己喜歡陳雯雯就應該祝福他們啊？

　　這樣自己才顯得沒那麼難看，對嗎？

　　才顯得自己不會像是青春戀愛小說里喜歡女主的路人甲乙丙丁，鬧下去只會被男主一拳打飛後見證他們的幸福生活。

　　他其實很想擠出一兩滴眼淚，或許這樣就能讓面前的少女對她產生些許同病相憐的同情，但是眼眶干澀無比，他眨了眨眼睛，就像是一條在夏天的大黃狗無助的張開大嘴喘著熱氣。

　　對啊。

　　蘇曉薔是小天女啊。

　　就算是普通的女孩子，此刻也並不會安慰一條蹲在地上的小狗吧？

　　也許陳雯雯看到他這麼可憐，會摸摸它的腦袋，然後牽著趙孟華離開？

　　完全出乎意料的，觸碰到他的並不是安慰小狗的可憐，而是一個擁抱。

　　蘇曉薔把他從蹲著的狀態中拖了起來，給了他一個帶著些許羞澀的擁抱。

　　蘇曉薔的身體還在因為悲傷帶來的抽泣顫抖著，柔軟的手指搭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他，似乎是安慰。

　　路明非很少被人這麼直接的安慰過。

　　印象里，似乎除了喜歡和他一起打游戲的那個老唐，根本沒有人能和他聊一些情感問題。

　　不過他倒也沒什麼情感問題就是了。

　　女孩子的擁抱如此美好，何況是一個帶著安慰的擁抱。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伸出手回應對方，或者張開嘴說兩句不應該說的話緩和氣氛。

　　他的潛意識在瘋狂的呐喊，告訴他不要開口，別說那些根本沒有人在乎的白爛話了，享受目前這個擁抱不好嗎？

　　只要接著延續自己那副崩潰的樣子，面前的少女一定會因為可憐而多安慰他一會啊！

　　出於對路明非的了解，蘇曉薔抽出一根手指，壓倒了他的嘴唇上。

　　“閉嘴。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抱你並不是因為安慰你，是對趙孟華的報復啊。”路明非心說大小姐您這樣真的很像漫畫里的傲嬌欸——但是他知道面前的少女對他不可能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她說出於報復並不一定全是，但至少他真的有被安慰到不是嗎？

　　這有什麼不好的？

　　這不是也算某種意義上的美少女因為別的女人抱著你？

　　路明非最終還是沒有鼓起勇氣回抱那個溫暖的擁抱。

　　蘇曉薔只是輕輕的抱了他一會，隨後松開了手。

　　路明非依舊茫然地像一條狗一樣佇在原地，面前的少女終於停止了哭泣，在他茫然地目光中坐到了一張課桌上，用同樣不聚焦的神色看著不知道什麼地方。

　　倆人最終只是安靜的佇立在原地，少女好看的小腿在課桌間懸起搖晃，不自覺地勾引起路明非的目光。

　　午後的陽光此刻從側面的窗戶撒了進來，照亮了半邊的小腿襪和白嫩的大腿。

　　他的視线有點直白——甚至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剛還在和人是一條戰线上的戰友，怎麼此刻就盯著少女好看的肉體挪不開眼睛了呢？

　　他恨不得讓心里的自己立刻跳出來給自己一個巴掌，最好再給眼睛里抹點風油精，看能不能再眨巴幾滴鱷魚的眼淚出來。

　　蘇曉薔回過頭來，原來她剛才背過去是取了一張濕巾擦臉。

　　淚痕已經從臉上褪去了，但哭過的眼睛仍然存在血絲無法消去。

　　“不許告訴其他人我哭了。也不許告訴陳雯雯跟趙孟華。雖然我覺得你應該沒膽子做。”似乎是恢復了些許情緒，蘇曉薔的聲音又回到了那個英氣的小天女一般。

　　面前的少年仍是目光散亂的茫然樣子——視线沒有聚焦，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蘇曉薔心中本來升起的應該是煩躁，但看著面前男孩哀傷的目光，她本來要脫口而出的譏諷語言換成了一句安慰。

　　她大概沒想到路明非只是悲傷了一小會就開始盯著她的小腿看了。

　　“我知道你也難過。真是的，你不應該是我的跟班嗎？我記得趙孟華叫你去文學會參加他的什麼節目演出吧？別去了。問就說是我找你有別的事情就好了。反正到時候我肯定不會去——”話說到一半她皺起眉頭，似乎是覺得，如果不去就像是簡單的對那倆狗男女認輸了一般。

　　“總之聽我安排就行了。”蘇曉薔歪著腦袋貼了上去，墊著腳伸出手摸了摸面前這只可憐的金毛大狗狗的腦袋。

　　“是，唯小天女中心！蘇小姐讓我往東絕不往西！”茫然中的路明非壓根沒有思考蘇曉薔話語的能力，只是身體下意識的就做出了符合他這條敗犬身份的發言。

　　恍惚之間，他似乎是聽到了一聲悲哀的嘆息，那聲音如此刺耳，但又如此恍惚。

　　就像是在記憶的最深處，那聲嘆息被剛剛回想一般。

　　他很確定自己應該沒有幻聽，但這間空教室很顯然只有他們倆人。

　　蘇曉薔就像是沒有聽到他的白爛話一般，猶豫了一下，耳根稍微有些發紅。

　　“喂，我說路明非，別發呆了好不好？”迎接他的是一個陌生的擁抱，是面前的少女在情緒平復下來後不求安慰而是反過來撫慰他的擁抱。

　　女孩柔軟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手輕輕撫摸著後背。

　　“別一臉茫然了。真是的，喜歡那個陳雯雯到底有什麼好的。你喜歡她，其他人喜歡她，趙孟華也喜歡她。唯一可惜就是楚子航師兄早畢業了，不然什麼時候出個楚師兄也喜歡她的花邊新聞就好玩了。”少女不滿的輕聲在路明非耳邊嘟囔，胳膊下意識的收緊了擁抱的力度。

　　“我說啊，你干脆喜歡我算了，至少我可不像陳雯雯一樣，明知道你喜歡她還吊著你呢。”

　　提到陳雯雯後，路明非終於從恍惚中回過神。“陳雯雯知道我喜歡她嗎？”茫然地反問，金毛大狗困惑的張開嘴吐著舌頭。

　　“我真是無語了。路明非，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歡陳雯雯。就算陳雯雯本人真的和你一樣不開眼，看不出來，難道她身邊的其他人不會告訴她嗎？”蘇曉薔的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舉起拳頭輕輕砸了一下他的後背。

　　隨後松開環抱著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認真的看著他。

　　“我說，我其實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瞎了哪只眼，會喜歡陳雯雯？”

　　路明非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抽動了一下。

　　原來陳雯雯一直都知道嗎？

　　那她為什麼不挑明了呢？

　　是還想給自己留面子嗎…？

　　這種角度來看，陳雯雯確實是很溫柔的人啊。

　　“喜歡真的很復雜。我也不確定啊大姐…再說了，陳雯雯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壞吧。她…”尚未說完的話語就被少女揉著臉打斷。

　　“我哪句話說陳雯雯壞了？你現在想明白了？內心還是對她不滿了？”蘇曉薔的臉上露出些許得意的微笑，哭泣的痕跡已經徹底從她身上消散了。

　　不是的。不是這個意思。路明非再次想要出口反駁，扼住他喉嚨的感覺再次出現。他徒勞的張開嘴，只被少女解讀為了無話可說。

　　“要我說，你真不如喜歡我呢。”開口的一瞬間，蘇曉薔已經後悔了。

　　耳根的紅潤蔓延到臉頰，但很可惜少女的羞澀是面前這條可憐的尚未通人性的狗看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