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之從學校回到公寓，打開門，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靜的黑。

　　他抬手按亮玄關的燈，冷白的光线瞬間填滿空間，也照亮了空無一人的客廳，這空蕩蕩的房子，跟他此刻的心一樣，空得能聽見回聲。

　　茶幾上那個保溫飯盒還擺在原位，連蓋子都沒掀開過。

　　旁邊他留的那張小紙條也原封不動躺著，上面“睡醒記得吃”幾個字，此刻怎麼看怎麼諷刺。

　　本來就空落落的心，此刻像是破了個洞，呼啦啦地往里灌著冷風。

　　他脫了鞋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盯著那個飯盒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過來。盒身入手一片冰涼。

　　“行啊，”他扯了扯嘴角，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被用完了的工具人，吃人家不吃的飯。還挺…合適。”

　　說完打開蓋子，里頭的菜色依舊清爽，只是沒了熱氣，凝結的油脂讓色澤變得黯淡。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里。

　　米飯又冷又硬，菜也失了風味，帶著一種隔夜的、不甚愉快的口感。但他還是一口一口，機械地吃著，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較勁兒。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摸出來擱在旁邊，屏幕是暗的。按亮，通知欄空空如也。

　　是不是信號不好？他劃開微信，下拉刷新——群消息蹦出來幾條，置頂那個對話框還是安安靜靜。

　　哦，有網。

　　只是沒人找你罷了。

　　他放下手機，繼續扒那碗冷飯。

　　林南這會兒在干嘛？跟他姐在一塊兒吃飯唄。姐姐難得回來，弟弟陪著，天經地義。血緣至親，自然比什麼“好兄弟”要緊得多。

　　他們吃的什麼？八成是林北精心挑選的地方，菜色精致，熱氣騰騰。不像他，只能在這兒吃自己做的、早就涼透了的玩意兒。

　　冷飯嘛，就是給“沒用”了的工具人准備的。咽下最後一口，胃里沉甸甸的，不太舒服。也許是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也許是心里堵得慌。

　　為了確認網確實沒問題，也為了找點事分散注意力，顧遠之破天荒地刷起了朋友圈。

　　手指滑了幾下，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動態。直到一條新的跳出來。

　　發布人：高一2班 肖星星

　　配圖：一張挺清晰的照片。女孩穿著粉色小禮服笑得很甜，旁邊那人穿著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得陽光又體面——不是林南是誰？

　　配文：“家人們誰懂啊，20歲就被母上大人逼著參加相親局還有天理嗎？！［流淚］［流淚］還好遇到了老同學，稍微治愈了一下下～ ［開心］［開心］”

　　相親局。

　　相親。

　　好好好。

　　林南，你可真是好樣的。

　　一股火猛地竄上來，燒得他胸口發燙，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偏在這時，那個他等了一晚上的對話框，終於跳出了新消息。

　　林南：“你吃飯了嗎？”

　　顧遠之盯著這行字，牙關咬得死緊。吃了，吃你瞧不上的冷飯。他一個字都不想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彈出來。

　　林南：“你猜我今天遇到誰了？”

　　他看著照片上肖星星那張笑臉，冷笑。知道。

　　林南：“肖星星，還記得嗎？她說她還和你一起主持過校慶。”

　　聊得還挺深？連這種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了？難怪那麼開心，還要拍照，還要發朋友圈“治愈”。顧遠之只覺得腦子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林南：“哇你不知道，我姐帶我來了個酒會，好多人，我臉都笑僵了。”

　　顧遠之看著他這些輕飄飄的、甚至帶著點抱怨的話，只覺心頭那股邪火燒得更旺了。

　　所以中午那麼著急忙慌地“用”完他，不惜弄疼自己也要趕時間，就是為了晚上能衣冠楚楚地去“相親”，跟別的女生談笑風生、追憶往昔？

　　胃里突然翻起一陣絞痛，像被誰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不得不彎下腰，用手死死抵住胃。

　　也好，這身體上的疼，好歹能分走一點心里那沒著沒落的鈍痛。

　　顧遠之蜷在沙發上，緩了好一陣，那陣尖銳的疼才慢慢變成持續不斷的悶痛。他掙扎著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

　　半晌，才敲了一行字發過去，“你今晚回不回來？”

　　林南正百無聊賴地跟在姐姐身後，聽她跟人聊生意經，看到這條消息，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手指飛快地打字：“不回呀。我姐難得回來，我得陪她，而且她還喝了酒。”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哇！你不知道，我姐這該死的魅力呀！這些男的看她的眼神都不正常，我不得守著點，以防萬一！”

　　屏幕那頭，顧遠之看著那個干脆利落的“不回呀”，直接氣笑，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自嘲。

　　後面那些字他是一點都不想看，反正林北比他重要…胃部的絞痛愈發加劇，顧遠之疼得彎下腰，捂著胃蹲到了地上開始一陣陣地惡心。

　　一個小時後，校醫院。

　　醫生檢查後，診斷是急性胃炎。

　　“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飲食也不規律？還吃了不干淨或者什麼生冷的東西？”醫生問。

　　顧遠之點了點頭，沒說話，蜷縮著身體陣陣發抖，一看就知道他現在疼得有多厲害。

　　醫生見他都疼成這樣了還一臉冰封千里、生人勿近的陰沉樣，又補充了一句：“腸胃也是情緒器官。心情不好，或者情緒劇烈起伏，也可能激惹腸胃，導致不適。”

　　顧遠之垂著眼睫，沒接話，只啞聲道：“給我開點藥就行。”

　　就他這樣，讓醫生都開始擔心當代大學生的心理健康了，試探著問：“你回去有人照顧嗎？急性胃炎有時候可能會引發嘔吐、腹瀉，一個人在家不太安全。”

　　顧遠之腦海里閃過林南那條“不回呀”的微信，心底冷笑，搖了搖頭。

　　醫生更不放心了：“那…要不你在醫院觀察一晚吧？就在留觀室，有護士照看，萬一有什麼情況也能及時處理。總比你一個人回去，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強。”

　　顧遠之沉默了幾秒，“好。”

　　就在護士帶他去留觀室，剛安排好床位的時候，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是林南：

　　“對了，你明早別出門太早哈！我打算早上早點回來。我男身應該只能維持到早上八九點，得卡時間！”

　　顧遠之：“…………”

　　胃部一陣猛烈的絞痛，連帶的心髒都跟著抽搐了一下。

　　所以，在參加完“相親局”，跟別的女生相談甚歡、合影留念，並且今晚決定“守著”姐姐之後，他還要這麼理所當然地安排，自己明天早上的“使用”時間？

　　他林南到底把自己當什麼了？一個24小時待機、隨叫隨到、用完就扔、還能自動清理現場的“充電寶”嗎？！

　　顧遠之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把屏幕捏碎，有那麼一瞬間，他是真想把這破玩意兒直接砸到牆上去！

　　但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直接長按電源關機，把手機往旁邊床頭櫃上一丟。

　　他決定今天一整晚都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