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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美人

bg骨科短篇 林深月不透 3456 2025-10-07 02:53

  哥妹出生於富貴人家。

  夫妻二人恩愛,但多年未有所出,父親便又納了一妾。

  妾室蒲柳之姿,也不是好生養的身體,早產誕下哥後不久悄然病逝。

  哥由母親接下,卻也從不來看他,小院只有幾個嬤嬤照管。哥隨了妾的體弱病虛,又長了張遭人背後指點的嬌柔美人面,常在病中懨懨郁郁。

  夫妻兩人已生了嫌隙,但多年情誼尚在,少不了常常做恨,一來二去,竟是中了,誕下一女,便是妹妹。

  哥是個藥罐子,常年病中,腦子似乎也不大靈光,許是孩童生出的自保手段,雖聽了許多貶低蜚語,性格卻仍是一團懵懂純善。

  從記事起,他就如院中垂柳般扎根此地,一成不變的日子里,所有東西都要靠等或盼,等人送來湯藥、吃食或新衣,盼院外那些堂表兄弟想起屋里還有這麼個玩意兒,即便是折辱,也總能給他帶來些許新奇。

  可那夜他隔著老遠忽聞嬰孩一聲啼哭,心莫名受了觸動,攔下匆忙來往的嬤嬤一問才知,是妹妹降生。

  小院雖非只有哥一人,他卻常覺身側空蕩,嬤嬤本分做事,對他並無額外關照,主母心存芥蒂,更是從未探望,只有父親偶爾還記得這院中有一個他。

  哥便以為,這就是血脈親情了。

  想到一團鮮活生命連著與他相通的血脈降臨於世,比他更年幼,更要人照顧疼愛,他頭一次生了幾分主動心情,冒出莫名責任感,想要去看看她。

  妹的誕生給宅子添了些許活氣,父母也樂得對哥多兩句關照,明明未曾見面,她卻已經為自己帶來許多好事,哥越發在心里惦記。

  只是到底誰也不肯讓他邁出院子,怕過了病氣,哥依然只能守著這四四方方的一角天地。

  但因心境變化,他拾起過去看一眼就暈的書卷,主動學起來,可人終不是靠一時起意便能成事,翻來覆去也不得關竅,哥揉著眉心悵然嘆了口氣。

  被苦藥喂大的人早已失去了心氣,左右不過是如昨日別無二致的光陰,好也不是,壞也不是,故喜也無,悲也無,波瀾不驚。

  如此愁緒在心河蕩起,竟也算是新意。

  日子依然這樣過去,哥哥雖然愚笨,也識了字,雖讀不懂,也勉強看了書經。動心起念每每便因院外傳來的消息:

  妹妹會說話了,妹妹能走路了,妹妹開始背詩了,妹妹算數極快,妹妹耍起劍來得到武家盛贊……妹妹是天才。

  哥拖著衰敗的病軀,攢著笨拙的心智,第一次生出了茫然的自憎、自厭與自卑。

  他從未起過輕生的念頭,可是忽然間,他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何。

  甚至於他生出這樣的想法後,才恍然發覺,因著他的愚笨,渾渾噩噩至今日,才方有如此質疑。

  一顆心如被蛛網纏住懸於半空,漸漸絞緊。

  他驚恐得喘不過氣來,過往跑馬燈似的在眼前轉,可轉來轉去,重復的都是同一幕景色,這便是他至今為止的全部人生。

  他抱著腦袋蹲了下去,嘶啞地哀鳴,眼淚如洪流般洶涌著他的哀懼。生命的真相如窗紙般輕而易舉被戳穿——他活著這件事,本身毫無意義。

  無人期待過他,他也從未期待過自己,為何活著,不過是蠢笨到沒想過去死。

  若是依舊渾過著,無知無覺地成長、衰老、歸為塵土,倒也罷了,可偏偏他知道了真相。

  為什麼要拆穿他——可又是誰拆穿了他?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恍惚間,如啟智般念起那句經文。他驟然掙脫纏繞心髒的蛛網,卻又因此墜落,在地上砸得稀巴爛。

  是妹妹啊。

  他借口遣開嬤嬤,扯下床幔白綾掛去門前柳樹。身體虛弱,手腳笨拙,短短一節樹干爬了數十次,才將那段白綾系了上去。

  食材寶貴,藥材珍稀,綾羅綢緞皆為上品,給他這種人用,是浪費。

  他狼狽趴在樹枝,向下望去。此生沒能見一面妹妹,於她也是幸事。

  白綾繞在脖頸,他閉上眼,松手墜下去。

  凌厲劍氣破空銳鳴,下一刻,他那顆愚笨腦袋落入柔軟溫暖的懷中,女孩冷淡的嗓音響在耳畔:

  為何尋死?哥哥。

  妹生來就與別的孩子不一樣。除了出生時那聲嘹亮的、仿佛呼喚著某人般的嚎啕之外,她很少哭鬧,也很少笑。

  這是個極安靜的孩子,起初父母還有些憂慮,但很快,人人皆認識到她的特別。

  在這般大的嬰孩常常不知所謂地啼哭時,她能忍耐著不適揮動小手比劃自己的需求,一遍不被理解,就再重復,耐心得像是反過來包容著大人的愚笨。

  學語、行步,念書算數皆有驚人天賦,琴棋書畫輪番試遍,老師統統贊不絕口。

  妹卻顯得興致缺缺,撿起樹枝在院子里比劃,一招一式顯得有模有樣,武學好友來訪,瞧得眼前一亮,便要將家底劍學傾囊相授。

  夫妻多少有些發愁,可多年期盼來的女兒,也不忍苛責。

  兩人都是心細之人,知道女兒看似不聲不響,仿佛淡漠,可對心里認定的事都執拗得很。

  平日相處時感受得到她對他們與旁人有別的親昵與下意識的依賴,心中受用,最後還是大手一揮,任由她自己選擇。

  老宅不少堂表兄弟姐妹,有的格外喜歡她,纏著她玩鬧,有的看她不順眼,揪著她挑事,前者她認真敷衍,後者她潦草敷衍,依然隨心行事,文才武學也越發驚艷卓絕。

  妹在這宅院來去如風,可獨獨一處偏院去不得,那里住著父親妾室所出之子,與她血脈最緊的親哥哥。

  母親不願她往,說怕過了病氣,她翻遍醫書,也沒見母親口中的病症記載過什麼傳染性的特征。

  正如她身體健康,靈巧有力,哥哥的病也只是胎中帶來,若說能將這天生體弱傳染與她,那在這之前,她反倒要將自己的健康蓋在他身上才是。

  可將這番說辭論與父母,他們仍不贊同,妹心下了然,實是他們不待見這個兒子。

  不能明面過去,妹便私底下瞧。她翻牆躍樹早已駕輕就熟,只是父母允她習劍就已是讓步,這般本領便不顯山露水地藏了起來。

  見哥第一眼,妹下意識撫了撫心口。

  柳眉微蹙,杏目含情,桃瓣唇一張一合,婉轉嗓音便淌進心口。只是再無意聽他說了些什麼,美人面勾魂奪魄,心智早已渙散失神。

  習武首當耳聰目明,五感敏銳,可一時之間,她聽不見風聲水聲,天地只剩眼前這般顏色,春意夭夭,心念漾漾。

  她恍神片刻,險些從牆上栽下去,閉了閉眼,再看去時,院內郁郁哀感和湯藥苦味釀成沉沉的死氣痴痴纏上周身,她蹙著眉再次望向哥哥,心底卻又輕輕一顫,這回原因卻不同。

  死氣沉沉的院落,他的眼神卻不似長久被關在其中之人,春光明媚,肆意點綴在他眼底,璨然生動。

  他在念書,神情認真,運筆刻苦,渾然忘我。

  妹聽過嬤嬤議論,說他蠢笨。

  或許是真的笨。她眼睛尖,看見書卷上的詩文,她兩年前就背過。

  大概是真的笨。口中碎碎念著,自己摸索,居然解出和原文截然不同的釋義,讓人瞠目結舌。

  可是笨點也不算什麼,在妹眼中,世人大多愚蠢,她無意計較,也並不苛刻,畢竟蠢人並不能影響到她如何。

  暖風吹著,聽著悅耳碎語,妹有些犯困,她本就是淡然性格,但此時冷淡中摻上幾分暖意,有了與以往不同的悠然平和。

  昏昏欲睡時,她聽到一聲懊惱的自嘲:真笨,明明是哥哥。

  驟然清醒。她低頭看去,忽然瞧見桌台上稚嫩工整的字跡,不知何時寫滿了整張書頁,是她的名字。

  看來是真的笨,和她比什麼。

  妹跳下了牆。

  此後,她時不時過來瞧他,院內的生活單調無聊,可她依然留下來,聽他讀著多年前自己背過的詩,解著讓人啼笑皆非的詞……一遍遍寫著她的名字。

  她沒有跳下牆來見他。

  因為哥哥從來沒有見過她。

  他在嬤嬤口中聽她的故事,在紙頁上反復寫她的名字,在失落時小聲念著妹妹,說著,我是哥哥啊,以此給自己加油鼓勁。

  可是他明明從來沒見過她。

  她在日復一日的探視里將他瞧得明明白白,可哥哥眼中的她依然停留在想象里,那個所謂妹妹的印象,不能算是她。

  這是不一樣的。

  若要讓哥哥知道真正的自己,站在他面前,打聲招呼,他們之間便不是眼下一切都停滯的模樣,會有嶄新的開始。

  可開始意味著結束,眼下時光的崩塌。

  她不是他的想象,所以……不能完美符合他的想象。

  年少的女孩子,再早智聰慧,也有不肯承認的事,想要逃避的問題。在心里繞了許多圈彎子,找了各種借口,想得清清楚楚,卻不肯承認。

  不肯承認她只是有些害怕,怕哥哥不喜歡真實的她。僅此而已,單純的小孩子想法。

  如果她尚且看不清自己的心緒,當然也並不能懂得哥哥的心情,因此,那個轉折實在出乎意料。

  白綾系在枝頭時,她還在好奇哥哥打算做什麼。哪知下一秒,他松手落下。

  與劍氣一同迸發的是她的怒氣,毫無由來地戳穿了她的心髒,岩漿般的情緒翻滾著,她飛身接下他。

  美人面染上緋紅雲霞,含情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漣漪水光想要將她打濕吞沒般越發晃蕩。

  怒氣輕而易舉地散了,連同她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別扭,溶解在他眸中湖泊。

  妹妹忽然有些想笑。

  真是笨啊。

  看來她還是未熟,心里存了傲慢,她怎會以為自己全然懂了哥哥是什麼樣的人。

  ……既然不明白,還是得慢慢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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