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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的鞋呢

此時心許 流星問路 3225 2025-10-06 17:41

  說出這一句話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無可挽回地錯了,他推開她了,以他並不想要的方式。

  心靈里的他驚愕地看著自己的手,想不通自己是怎樣把風箏給放了的。

  那對面山坡上的余瑤跑過來嘲笑他:“放起來的風箏你也能松手丟掉,可真是個傻子。”

  卻把自己手上的風箏线塞他手里:“喏,你放這個,再丟可就沒啦,你注意些。”

  她又跑回去,隔著距離招手,要他把風箏放得高一點,再高一點,她說想借著風看這風箏能不能與太陽比肩,再不濟總要與飛過的鳥兒比肩。

  於是他把風箏越放越高、越放越高,手里的线都快要脫手而出,又被他重新抓住繞上一圈。

  他想這只風箏要是斷了线,余瑤肯定會生氣,於是把线越攥越緊,越收越緊,但余瑤又在對面莫名其妙地喊,放呀,放呀,放了它呀,讓它飛呀。

  他神思昏沉,覺得自己不能放,放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但又有一個聲音催促他:放了它,放了它,快放了她。

  他驀地驚醒,等回過神來時手上已經松了,他手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握在他的手上。

  余瑤的臉色瞬時凝固,她停了話,緩緩把目光停在裴彥昭的臉上。

  她問:“你說什麼?”

  裴彥昭白著臉,抿了唇卻不說。

  她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也是和何詩雙一伙的,原來他也是來質問她的,原來……原來!!

  她忽的發起怒來,覺得撐著她的那一根柱毫無預兆地倒了、斷了,還死死將她壓在底下,壓得她喘不上氣,喉頭發緊,眼眶發熱。

  她竟然還能冷靜地說:“你走吧。”

  說罷回身關門,但有什麼阻礙了她,她瞥一眼,發現是他的手。

  她仍執意將門關上,力與力的對抗,她覺得失了力氣。

  於是立刻把門甩得大開,道:“搜吧搜吧!你們搜吧,有話說話,沒話就滾,想安慰就算了,我自己一個人很好,快搜!快搜!快滾!別吵著我的清靜!”

  她大踏步回里屋去了,房門大開,任君闖入。

  他卻默默的,終於踏不進腳去,只立了半晌,想了半晌。

  想了什麼呢?想說什麼呢?

  他輕輕說:“對不住,我會與母親澄清的。”

  余瑤不答。

  他再立了半晌,知道這樣干等著是不行的,但真要進去他又覺得自己失了立場,只好說:“你先休息罷,院子我讓人收拾就是了。”

  一句比一句糟糕。

  一句比一句差。

  一句比一句讓人窩火。

  他自己都認識到這點,卻笨嘴拙舌失了官場上的伶俐和圓滑,像個初學說話的孩子,咿咿呀呀怎麼也只會說那幾句。

  他覺得惶然了,覺得無措了,覺得再待下去就要錯上加錯了,於是狼狽如喪家之犬,替她掩上門:“我走了,有事……”

  他原本想說“叫我”,但同樣失去了立場,只好讓那句話有頭無尾地飄在空氣里,空蕩得令人心慌。

  他再說:“我走了。”

  沒人應,便真的走了,好像自己也受不了這寂靜,遠遠地走開要避過這寂靜的追逐。

  天將要黑了。

  鑒安鑒寧回到府邸。

  他們互相交談,說著有的沒的的話。

  問主子呢,留守的仆人回答:在靜室里。

  鑒安道:“公子他……”

  他想了想,覺得實在無話可說,陳詞濫調都說膩了,根本沒有必要。孟九征也不是第一次像這樣整日待在靜室里。

  明明根本不適合。

  鑒寧道:“你去,還是我去?”

  鑒安道:“你去。”

  於是鑒寧去靜室見了孟九征。

  他站在靜室外,並不進去:“公子。”

  孟九征跪坐在暖洋洋、厚絨絨的虎皮上。

  他大病初愈,臉上還有些白,但精神已是好多了,聞聲“嗯?”一聲,伸手把一餅香料投進香爐里去。

  淡淡的說不出味道的香彌散在空氣中。

  鑒寧匯報了一遍他們的行程,最後說:“我們在鬧市遇見了余姑娘。”

  余瑤?

  這個名字已是許久不曾記起了,但鑒寧說起來時他還記得分明,便問:“這樣麼?這般巧,她最近如何?”

  鑒寧道:“一切尚佳,姑娘還拿了柿餅分給我們。”

  柿餅?

  他想了想,如今確實是吃柿子的時節,便含笑:“很悠游自在。”

  鑒寧道:“小的也是這樣說,先前見姑娘自己穿著男裝閒逛,我便驚疑了一聲,正巧就被她聽見了。”

  孟九征不回話。

  他忽的起身,想是覺得氣悶,要出來透透氣:“你們見了她說了什麼?她說什麼了?讓你這樣婉曲。”

  鑒寧不再掩飾,笑道:“姑娘說若公子願意,可下帖過去讓她前來玩耍。”

  孟九征微笑起來,想到她在的日子里,他身邊無論是鑒安還是鑒寧,都要更活潑些的,她想來玩,也不知可是覺得這丹州城內已讓人膩味。

  他問:“她說她近況如何?”

  “姑娘說,都好。”

  他便沉思著否決:“如此,她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既親口說都好,就不必見了。”

  倘若有什麼不快,顯然也只是些小齟齬,磨合一磨合也就罷了,彼此間也就過去了,何必見面,讓人心亂。

  遂又接道:“你們明日便收拾著罷,我身上已大好了,需得啟程了。”

  鑒寧在心里嘆息,應聲:“是。”

  卻在即將出發時,聽仆從傳話有人求見。

  鑒安問:“是誰?”

  仆從:“說是姓裴,急匆匆的。”

  鑒安和鑒寧當即一個對視,立刻一個去請來客,一個去請孟九征。

  孟九征坐在上首只聽裴彥昭描述,說余瑤自昨夜起便閉門不出,原先只是說自己靜靜,不要人前來打擾,但今日再去問,卻是敲門不應,問話不理。

  從昨晚晚食,到今早早食,再到午間午食,她房前餐點紋絲未動。

  待要強行進去,她又將房門反鎖。

  孟九征問:“既如此,何不強破開門闖進去呢?”

  裴彥昭不能答,張張口心里苦澀,只說:“若強闖進去,她怕是要此生都不原諒了。”

  鑒安忍不住問:“姑娘是與你們鬧什麼脾氣了?”

  裴彥昭只是低頭。

  孟九征看他,心說上次見還風姿朗朗的人,忽的就作了這般模樣了,便不讓鑒安細問,說道:“那我去一趟罷。”

  裴彥昭便帶他和鑒安一道趕去,到了余瑤院外,只見何詩雙牽著尹靜,帶著仆婦,圍成一個半圓守在余瑤院前。

  神色顯然是驚惶和緊張的,有幾個分秒她臉上甚至帶了愧疚。

  鑒安掃掃他們一眾,見此情景幾乎說不上這是裴家一干人重視余瑤,還是他們單純怕余瑤出事。

  孟九征走近前。

  何詩雙道:“勞動了,她方才忽然說話,說不要我們管她,有氣無力的。”

  孟九征點頭,見這夫人也是一臉病容的樣子,實在不好多作問詢,只能上前叩著門扉,嘗試推了一推,問:“姑娘。”

  門紋絲未動,門里也無說話的意思。

  他加大敲門的力道,不作等待再問:“姑娘。”

  細心去聽,只聽門里靜悄悄的,他再去叩門,這回便響起了什麼被腳尖踢及,呲啦一聲劃擦過地面的聲音。

  余瑤很無奈,又煩又無奈地道:“你們走罷,我很好。”

  他稍稍放了心,側目看看裴彥昭,發現對方並沒有接替他站在門前的打算。

  他只好:“姑娘,開個門罷。”

  余瑤拉著帳子倒回床上去,聽他說話心里就腹誹,你讓我開我就開,當初你們翻我箱子的時候,我讓你們把東西撿起來你們怎麼不撿起來呢。

  她昏昏沉沉,只說身上累了,先睡一覺罷,旁的人就先不要理了。

  但對方還在:“姑娘。”

  她迷迷糊糊間總算聽出了聲音的不同,豁地腦子警醒,察出不對,坐起身問:“誰啊?”

  外面:“孟九征。”

  她驚住,說是自己耳朵出錯聽錯了姓名,但對方又叩門說話印證他的身份。

  她:……!

  她再度在心里收聲,震驚著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孟九征怎麼來了這里,為什麼要來這里。

  她移步到房門處去,嘆口氣:“公子你回去罷。”

  此事和你無關。

  孟九征道:“你出來罷。”

  “我只是歇歇。”

  孟九征仍道:“你出來罷。”

  就好像上次他問她去賭坊是干什麼,自始至終他就是抓著那點不肯放。

  余瑤心想,鑒安在哪里?怎麼還不把他主子帶回去?

  她深深吸氣,踱步幾回蹙眉凝思,自暴自棄說開條小縫哄了他走就算了,但門才剛開開,孟九征就已看准時機,以十足的精准和把握,一把掐了她的腕骨,將她拉出門去。

  余瑤一個趔趄,頭昏眼花時就算對面實在無辜,仍禁不住微怒:“你干什麼?”

  孟九征只掃視她的臉面,篤定道:“你病了。”

  再看看地面,一直記得的什麼東西劃擦過地面的聲音,原來屬於那滿地破碎的茶盞。

  然後他看見了余瑤光裸著的腳,首次皺緊眉沉聲:“你的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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