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林玉風還是太天真了。
翌日，楊樂樂拿著她的飯盒，大剌剌地繼續坐在林玉風面前。
謝朗豪腳底抹油，馬上去隔壁桌坐了，不忘豎起耳朵。小胖子看著楊樂樂，就有不詳的預感。
果不期然，楊樂樂幽幽地說：我看了那本書了。
林玉風肥肉顫顫。
我覺得自己好像惡毒女配。楊樂樂把書還給林玉風。不過我好像沒她那樣漂亮。
林玉風原本含著的那一口水噴出來。
其實楊樂樂長得不差，皮膚白皙雙眼皮，及肩短發，可在美女如雲的精英班實在不夠看，清湯寡水，像棵豆芽菜。
林玉風一直咳嗽，後桌的女孩轉過身，笑嘻嘻地給林玉風遞手帕：林玉風，給你擦一擦。
楊樂樂轉過眼珠子看她，對方僵一僵，又見楊樂樂若無其事地看回林玉風。
那個字怎麼形容……驕縱？楊樂樂繼續。
她那天確實是把明音哥哥的話聽進去了，他說她驕縱。
小玉！小胖子的同桌拿著兩包檸檬茶經過這一桌，那是一個戴著厚眼鏡的女生。我從家里拿多了，等一下上課你要喝檸檬茶嗎，我放你桌上。
要要要。林玉風好不容易咳嗽完了，那肚腩停止顫動。謝謝，方美婷。
楊樂樂眼珠子又轉，看向林玉風的同桌。
方美婷倒是不怕她，嚴陣以待，准備瞪回去，又見她沒什麼興趣似的，轉回視线，又看向林玉風。
本來移開了眼神的幾桌人又齊刷刷地看回去，看著這一團子一豆芽面對面談話。
……林玉風壓力好大。
林玉風。又有同學笑嘻嘻地把一疊作業遞過去。我想拜托你，下一節中文課幫我把這個交給老師，可以嗎？
楊樂樂又看了眼。
林玉風！一個束著雙馬尾的漂亮女孩走過來。我來還你筆記了，謝謝！
楊樂樂這回還看得挺久的，跟隨她的身影扭過頭。
林玉風。又有人來了。能借我五塊錢買飲料嗎？
楊樂樂的頭抬來抬去，眼珠子轉來轉去。
胖子。楊樂樂眼神古怪地看著他。你還挺受女生歡迎的嘛。
林玉風欲哭無淚，他平時是受女生歡迎沒錯，可這次都是因為你哇，姑奶奶。
於是，精英班的女孩子就這麼來來回回地做著實驗，讓楊樂樂的眼珠來來回回地轉，像拿逗貓棒來逗貓一樣。
楊樂樂與林玉風成為朋友的消息如風一般，迅速卷到全級當中。
楊樂樂是問題學生，訓導老師對她的人際關系頭疼已久，偏偏楊奶奶對孫女在學校交到朋友寄予厚望。
訓導老師本來都想放棄了，沒想到，會在一年級的尾聲終點在望。
此時訓導老師看林玉風的眼神，就如春風佛面，慈祥得不得了。
連池天梁收作業時也忍不住看了林玉風兩眼。
聽說你跟小樂樂做了朋友啊？？少年忍不住好奇。真厲害，這麼多年她就只記住了鍾明音的名字，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跟男生玩。
林玉風抬眼，虛弱地擺手。求求你別提了……這姑奶奶一天一個花樣，還愛借他二姐的小說，他都快胃痛死了，就怕哪天被二姐發現了。
林玉風生無可戀地伏在案上。
楊樂樂也沒那麼可怕嘛。旁邊一個女生突然說。
池天梁看了眼，那是方美婷，林玉風的同桌，戴著眼鏡，是個學霸。
她在自己班風評是很差啊。後面有人搭話：動不動就發脾氣，什麼人都看不上眼。
這都開學大半年了，眾人圈子漸漸固定，楊樂樂一開始就下了步臭棋，錯過了時機，往後除非有什麼契機，不然她再難融入同學當中了。
方美婷嗤笑一聲，扶了扶眼鏡。那是因為王婉君吧……她喜歡鍾明音。
那是楊樂樂開學典禮上臭罵一頓的同學，跟她同一班，長得漂亮，是那一班的班花。
班花跟獅子，眾人當然知道該怎麼抉擇，普通班的女生不再捎帶楊樂樂玩，是意料中事。
林玉風睫毛動了動。
池天梁聽到好兄弟的名字，眉毛動了動。那你是說都怪明音囉？
方美婷還沒再說話，就聽鍾明音開口了，聲音沙啞，似乎在變聲期，卻又讓人無法忽視：阿梁，走了。
他是在班房最後頭的書桌上說話的，可聲音卻像是能穿透教室似的，一下子就能讓紛紛擾擾停頓，安靜下來。
鍾明音跳下書桌。
他長得非常英俊，在十六歲一堆沒長開的少年少女中，也能看出來底子極好，劍眉星目。
鍾明音的學業與運動成績也不錯，雖未至於頂尖，卻也足以令不少女孩子飛蛾撲火了。
如果說林玉風是班上最平易近人的小團子，那鍾明音就是最傲的狼王。
鍾明音收拾好書本，看一眼懨懨地伏在案上的林玉風，雙手抱胸，戲謔地說：樂樂脾氣很差吧，辛苦你了，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林玉風睫毛動得更厲害了。
沒得到回應，鍾明音也不在意，轉著手中的籃球，跟池天梁一起揚長離去。
等他走後，林玉風才慢吞吞地從桌上爬起來。
小玉！方美婷叫住他，拿出一包檸檬茶。明天幫我把這個交給楊樂樂。
林玉風應了聲，然後邁著短腿，慢吞吞地下樓，找自己的司機。
結果自己家的車沒找著，倒是看見鍾明音在樓下被一個學姐纏上了，對方拉住他，似乎在說話，結果沒講幾句，就被飛奔過來的楊樂樂打斷了。
這是林玉風第一次看見楊樂樂發怒護食的樣子，她氣得頭發都豎起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護食的幼獸，張牙舞爪，眼看就要打上去了。
學姐的面色愈來愈難看，後來還是鍾明音不耐煩地說了點什麼，楊樂樂才消停了。
她消停後如乖順的綿羊，惶然地看著鍾明音。
旁邊的池天梁上前打圓場，學姐和看戲的人群漸漸散去，鍾明音率先上了自己家的車，池天梁後來跟上，楊樂樂揪著校裙，眼巴巴地看著。
最後是池天梁跟她告別的，鍾明音攢進了車子就沒再出來過。楊樂樂目送車離去，這才背著書包轉過身，看到人群散走後的大團子。胖子？
林玉風嚇了一跳：我我我可什麼都沒看見！他簡直想原地消失。
林家的車適時駛到，他家司機叫李叔，開了車窗，探頭出來。抱歉三少爺，我來遲了！
林玉風連忙說：你看，李叔能做證，我真的剛來！
李叔滿頭問號。
楊樂樂看著他眨眨眼。我就打個招呼，你緊張什麼啊？？
還不是你剛才表情那麼嚇人……林玉風捧著小心肝，從書包掏出一包檸檬茶。這個是方美婷托我送你的。
楊樂樂再眨眨眼：方美婷是誰？
林玉風又被氣得心肝痛。我同桌！我同桌！戴眼鏡的那個！都吃那那麼多次午飯了，你居然沒記住她的名字！
騙你的，我記得她。楊樂樂笑出兩顆牙。誰會不認識年級第一名。
……
李叔顫顫地看著林玉風，怕他家少爺中風。
林玉風也肥肉顫顫地看著楊樂樂。你耍我玩很高興嗎。
我是惡毒女配角嘛。楊樂樂傲然地說。
看了那麼多小說，她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林玉風想把二姐的小說燒了，他腦子一充血，就什麼都顧不上了，嘴里開始嘮叨：楊樂樂，惡毒女配是反派，你知道小說的女角是什麼樣的嗎？
就那種，溫柔輕聲細語，人際關系處得很好的……
楊樂樂忽然覺得腹部疼痛，還有溫熱的感覺。
……我說你再不改改牌氣，老是被人誤會，也不是好事，鍾明音身邊永遠都會有人撲上去，沒完沒了，你能趕走一萬個嗎……怎麼啦？
林玉風看著她慘白的臉色。
胖子……楊樂樂心中一慌，腹部那陌生的感覺讓她有不好的預感。
楊樂樂有上生理課，知道這是什麼事，可她沒有長輩教過她，親戚里也沒姐姐，一時懵了。
楊奶奶早就過了更年期了，也沒想起這事，以致於楊樂樂連衛生棉的影子都沒見過。
她轉頭看，看到校裙後面一小片深色，明顯是血跡，愈發慌張了。
林玉風順著她的視线看，他家里有兩個姐姐，比一般男生了解這事，幾乎是馬上就意識到了，紅了耳根。
林玉風是再資深的婦女之友，可他也是個小男生啊，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結結巴巴地說：這種情況，你、你要買衛生棉。
楊樂樂猛地抓住林玉風的手，快要哭起來了。我會不會死？
不、不會。林玉風慌慌張張地脫下毛衣外套。先用這個擋住。
可是楊樂樂真的好痛，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血，好可怕啊。
林玉風也急得團團轉，他知道超級市場有賣衛生棉，邁開腿就要走，被楊樂樂死死拉住。
楊樂樂拉住他也不作聲，慘白一張臉。
林玉風突然覺得平時橫行霸道的熊孩子順眼多了，衝口而出，話說得顛三倒四。我、我家里有姐姐和媽媽，有一個櫃子放衛生棉、你、你……
楊樂樂一個勁地點頭。
二人都慌張得不得了，齊手齊腳地上了林玉風家里的車。林家的司機叫李叔，在林玉風授意下，馬上開車朝林家出發。
楊樂樂上了車也怕弄髒了車墊，用惶然的眼神看著林玉風。
林玉風一口氣抽了十多張面紙墊在楊樂樂身下。
看著楊樂樂那張慘白的臉，眼圈還慢慢紅了，小胖子這回那肥肉不顫了，讓楊樂樂捏住手臂，慢慢鎮定下來。
二十分鍾車程後，林玉風就打開門，拉著楊樂樂下車，叫喚：李姨！李姨！
保姆李姨慌忙從廚房走出來，還沒看過一向溫吞的小少爺這樣，也慌張了起來。怎麼了三少爺，摔到了嗎？
然後看著林玉風卡殼了，指著楊樂樂的裙擺，半晌出不了聲。
那里有一塊是深色的，份外明顯。
李姨順著他的視线看，不禁明白了，表情和藹，牽起楊樂樂的手。交給我吧……這位小同學叫什麼名字？
楊樂樂蚊聲說出自己的名字，看著跟自己奶奶差不多年紀的李姨，眼圈真的紅了。我、我叫楊樂樂……
李姨笑著說：別哭別哭……哎我想起二小姐那時也是這個樣子，跟我來，我會處理好的。
李姨領著楊樂樂去衛生間了，又取了林玉風二姐兩、三年前的、早已不合身的舊裙子，讓楊樂樂換上。
小胖子脫力地滑落在沙發上，腦海里全是楊樂樂剛到才那惶然的眼神。
這姑奶奶果然是他的克星啊！
林玉風小胖子這輩子就沒那麼累過，這樣下去也不用刻意減肥了，他瘦定了。
林玉風躺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些什麼。大姐和二姐怎麼不在？
他後面忽然冒出一道聲音。誰說我不在的？
小胖子扭頭，淡定地看著自家二姐出現在後面，那一頭黑發如瀑布一般，垂在沙發上，巴掌般大的小臉，一如往常的美貌。
趁大姐去補習班了，你竟然帶女同學回家……林玉風你可長大了，姐姐好欣慰。
剛才林玉琪怕嚇到人家女孩子，都不敢現身，就躲在樓梯口饒有趣味地觀看。
就普通同學，二姐你別亂說。林玉風一邊被二姐捏著臉，一邊被拉得口齒不清地解釋。
哎喲。知道林玉風確實有不少關系很好的女同學，二姐有點失望，狐疑地看向他。可是你怎麼一驚一乍的，我從沒看過你這樣。
咔嚓。
一聽到有動靜，兩姊弟抬頭，林玉琪身姿輕盈地回樓上了。
楊樂樂整理好了出來。
李姨平日照顧慣了女孩子，給楊樂樂洗了把臉，順便挽了把頭發，換上了林玉琪的舊裙子，那是深藍色的過膝裙子，襯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讓這小霸王看起來十分文靜。
楊樂樂滿血復活了，又回復平日那有點驕縱的樣子，乖巧地對李姨道謝，就抬著頭，回到林玉風旁邊。
楊樂樂完全不客氣，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三層的獨立屋。
胖子原來你家還挺有錢的，平時老是看你吃魚蛋，又這麼胖，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個少爺啊。
哎喲你這是什麼話。林玉風十分不滿，馬上抗議：少爺就不可以吃魚蛋和胖嗎，我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少爺！
小說里的少爺沒有胖子。楊樂樂不以為然。明音哥哥也不胖。
小胖子想繼續說，那是因為你瞎了，眼內只看見鍾明音一個少爺，而且對方還耍著你玩呢，可是話到嘴邊，看到楊樂樂還紅著的眼圈，到底沒說出口。
楊樂樂理直氣壯。我渴了。
林玉風憋著氣下了沙發，往廚房倒了一杯暖水，還加了一點蜂蜜，然後遞給楊樂樂。
楊樂樂接過杯，垂下眼。謝謝你，林玉風。
不客氣。林玉風臉頰很鼓，也不知道那是因為氣的還是肥肉。
楊樂樂看著腳尖，再重復一次。謝謝你，林玉風。
小胖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狐疑地看著楊樂樂，聲音顫顫。你你你可別看上我啊。
楊樂樂眼神鄙視，又補了句：我只是想說你是個好人。
難怪在學校里總是被人包圍著，身邊滿是歡聲笑語。
小胖子對所有人都很好，楊樂樂觀察到，他幾乎不會拒絕所有人的要求，女同學夠不到黑板、或是作業太重搬不到，他也會主動幫忙。
楊樂樂知道他很怕她，可是他也毫不猶豫地幫了她。
啪答。
從二樓的樓梯盡頭，忽然掉下來一本書。
書滾了兩下，露出了封面。
豪門斗爭小白花大戰惡毒女配。
一名美女優雅地下樓，優雅地半蹲，拾回小說，驚訝地看著二人。哎呀，小風，有朋友來了啊。
林玉風捂著臉。
林玉琪把頭發別到耳後，明艷動人。你好，我是林玉風的姐姐。
林玉風等著楊樂樂擺面色呢，就見她呆呆地看著林玉琪，然後像是如夢初醒那樣，變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仙女姐姐……不是，姐、姐姐好。
林玉風：……
林玉琪輕笑。小同學不用那麼緊張，我是林玉風的姐姐，跟你們不同學校，比你大三年……這條裙子很適合你，不如送給你吧。
楊樂樂糾結地提著衣擺，眼睛偷偷向上看她，暈乎乎的。原來這是姐姐的裙子……我、我會好好珍惜的。
林玉風：……
為什麼！
不公平！
他不就是胖了點嗎！他也有一樣的基因的！
林玉風頓時酸溜溜的。你至於嗎楊樂樂。
那邊林玉琪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懷里的小說，眨眨眼睛。同學，有興趣看小說嗎？
……
……
第一次來月事，楊奶奶怕楊樂樂身體受不了，給她請了三天病假，在家里噓寒問暖。
楊樂樂回到教室已經是第四天了，教室少了她，似乎沒什麼改變。
她像個隱形人似的回到自己的桌子，同桌和附近的人本來聊得熱火朝天，頓時靜了下來，紛紛避讓。
楊樂樂拿出數學作業給數學代表王婉君——她缺課幾天，就差她最後一個了。
王婉君接過作業，冷冷淡淡地點頭，放在最上面。
楊樂樂忽然認出來，這是她在開學典禮上臭罵一頓的女孩。
當時楊樂樂剛惹了鍾明音不高興，對方對她不理不睬了一個上午，這個女孩還朝她問鍾明音的電話號碼，楊樂樂便理所當然地炸了。
——我說你再不改改牌氣，老是被人誤會，也不是好事，鍾明音身邊永遠都會有人撲上去，沒完沒了，你能趕走一萬個嗎——
想起林玉風說的話，楊樂樂不由得板著臉說：開學典禮那天，對不起。
一片寂靜。
那女孩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她，四周的人倒抽一口涼氣。
楊樂樂糾結了半晌，學著林玉風平時幫別人做的那樣，一把抱起王婉君負責的作業堆，硬綁綁地說：我幫你拿。
又轉頭抓了個同學問：數學老師的辦公室在幾樓？
那同學非常緊張。在、在……三樓。
你叫什麼名字？
張源……
楊樂樂哦了一聲，輕輕松松地捧起了作業堆，走了。謝謝，張源。
普通班的同學們風中凌亂。
不知不覺，蟬聲愈來愈響。
兵荒馬亂的初中一年級過去了。
相遇的幾個齒輪，慢慢發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