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怪你
趙卻打小就和陳肯不對付。
兩家父母認識,聚餐時把小孩帶著,一來二去他倆就認得了。
小時候,倆人在一個專門幼兒園。
幼兒園里頭有個長頸鹿樣式的滑梯,非常受小朋友們歡迎,課間要玩兒都得排隊。
陳肯比她大一級,從小就是霸王,霸占著滑梯自己玩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的,哪怕趙卻伏低做小黏糊糊地喊哥哥,陳肯也死活不肯給趙卻玩。
趙卻那時還很乖,想著,我得讓著點哥哥。
等上課鈴打了,所有人都回教室了,她一個人慢慢、慢慢滑滑梯,短手短腳,爬上爬下也玩不了幾回。
老師上課一看少了個人,滿頭大汗四處找,在長頸鹿滑梯脖子上找到了不願意下來的趙卻。
老師勸,勸不動,也不敢強行抱下來,緊張兮兮地打電話給趙卻她爸。
“趙卻爸爸您好,我是趙卻幼兒園老師,對,額……趙卻……趙卻尿褲子了!”
短手短腳的趙卻腮幫子一下就鼓了起來,氣得像個倉鼠,越發不下來了。
電話那頭趙卻她爸不知道說了什麼,老師的臉漸漸白了。
但好歹是答應來看看趙卻到底咋回事了。
她爸一來,園長茶都不喝了,急急忙忙地接待。
趙卻嘴撅得老高,在滑梯上朝她爸張開手要抱,很假地哭哭唧唧撒嬌,眼睛緊閉,沒有一滴眼淚,委委屈屈地說幼兒園里的小朋友很壞,欺負她,不給她玩滑滑梯。
一邊說還一邊睜一條縫偷看她爸的反應。
趙卻她爸沉默了。
把她抱下來,放到地上,蹲下身,盡量和她平時,嚴肅地問:“那怎麼辦?”
園長、主任、老師圍了一圈,一直都很緊張,聽到這話一呆,以為趙卻爸爸要問責。
“難不成你爸我去幫你打欺負你的小朋友?你看合適嗎?”
園長松了口氣。
趙爸爸戳喬不思氣鼓鼓的小臉,把她鼓鼓的腮幫子戳癟了,“誰欺負你,你就打回去。爸給你付醫藥費。”
老師非常後悔打了這通電話。
丸辣。
趙爸爸拍了拍趙卻的腦袋,站起來對老師說:“我女兒兩歲開始,再也沒有尿過褲子。”
趙卻揪著她爸褲腿繃著臉點頭。
課間的時候,小朋友們玩老鷹捉小雞。
趙卻當母雞,陳肯腆著臉硬生生擠開了原來的老鷹,自己當老鷹。
他學著動畫片里面的反派,猙獰地做鬼臉,不斷追逐著隊尾的小朋友。
小孩兒的求生欲非常強烈,跑的飛快。
隊伍遂以趙卻這個母雞為圓心,小雞們為半徑,風風火火地轉了起來。
陳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心一橫,放棄了隊尾的小孩兒,朝著沒怎麼移動的,趙卻背後的“小雞崽”下手了。
趙卻不知道是不是後腦勺長了眼睛,猛的一個轉身,將那個小孩兒護在了身後。
陳肯四處下手不得,干脆直衝衝抓了過去。
趙卻護著身後的小孩兒,急得滿頭大汗,看他來勢洶洶,使出了全身力氣一頭把陳肯撞飛了出去。
陳肯指著撞完人呆滯的趙卻,“你、你……”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眼眶就紅了,倒在地上,也不說話。
趙卻背後的小孩兒小聲提醒:“他頭上是不是在流血啊。”
陳肯腦袋上被小石子兒劃出了一道小口子,他再哭一會兒就得結痂了。
趙卻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別人家的孩子”,從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看見陳肯臉上的血,一時之間心虛不已。
但又想起爸爸說的,誰欺負她,就得打回去!便趾高氣昂地說:“他自找的,我要保護你們。”
陳肯“嗷”地一聲狂哭不止,引來了老師。
老師自然要向家長反映情況。
當晚陳肯他媽來接他的時候,領著陳肯來到了趙卻班上。
趙卻正要出門,往左走,那兩條腿就往左挪兩步,往又走,眼前的腿就往右挪。
她一抬頭,看見了陳肯媽媽美麗的臉,趙卻喜歡美女,一時間喜笑顏開,想起來她是陳肯的媽,還沒完全到位的嘴角,僵在了半路。
陳肯耀武揚威地從他媽背後露出頭,做了個鬼臉。
陳肯媽媽提溜著兒子的耳朵,把他拎到趙卻面前,“和女生玩游戲還玩不起,沒臉的東西,給人家道歉!”
陳肯瞪大了眼睛,非常震驚。
趙卻笑得臉上起了括弧,比八點鍾的太陽還要燦爛,雙手拉住陳肯媽媽的手晃了晃,甜甜地說:“姐姐姐姐,我也有不對,我不該推他。”
陳肯媽媽轉手就敲了陳肯的腦殼兒,“你看看人家!”
陳肯一把鼻涕一把淚,窩窩囊囊地道了歉。
在啥都不懂的年紀,這倆小屁孩的梁子就這樣結下了。
趙卻從小就不是個好相與的。
偏她成績好,又外向,老師都喜歡她,孩子都擁護她。
和她玩得好的,都視陳肯為洪水猛獸,小姐妹們義憤填膺。
升上了初中,趙卻情竇初開。
她班上有個男生,又高又白,細皮嫩肉。
分了班,還有高年級的女生扎堆去圍觀。
陳肯比趙卻年紀大一歲,年級大一級,卻也聽說了這個小白臉的威名。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跟著嘰嘰喳喳的女同學走過了大半個教學樓,專程來看這小白臉。
不看不知道,那小白臉居然和趙卻是同桌。
呵呵,那麼高的個子和趙卻一起坐在第一排,家長怕是給班主任送了不少禮。
細看也沒什麼好看的。
陳肯翻了個白眼,肘擊自己的好兄弟,“走了。”
柯西摸著下巴,看看陳肯,又看看小白臉,擰著眉毛,搖了搖頭。
陳肯:“什麼意思,有屁就放。”
“他是寶馬,你是法拉利。”
陳肯心里一美,“拐著彎兒夸我呢。沒幾分鍾上課了,走走走。”
“但保不齊有人就喜歡寶馬。”
“你什麼意思?”陳肯眯起了眼睛。
柯西努了努嘴,“那不是和你不對付那個妹妹嗎?盯著小白臉都快成斜眼了。”
陳肯又看了眼,還真的。
奇了怪了,她這麼喜歡帥哥,怎麼就不待見我呢。
陳肯問前排的姑娘借了面小鏡子,上課的時候,左照右照。
鏡子里的少年細皮嫩肉,還有點嬰兒肥,但劍眉星目,再過兩年一定是頂配“法拉利”。
陳肯嘚瑟地把鏡子一扣,一抬頭就和陰暗地在教室後門監視的班主任對上了眼。
班主任皮笑肉不笑。
……補豪。
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但拿腔作勢的班主任逮住了機會,鐵了心要敲打敲打陳肯,大動干戈地請了家長。
第二天陳肯的媽一臉疲憊地來到了班主任辦公室,碰也不碰面前班主任殷勤倒好的茶水。
陳肯進了辦公室,沒有迎來往常劈頭蓋臉的痛罵,而是一聲從心底漏出的嘆息,“你為什麼不能讓媽媽省省心。”
他媽的眼淚無聲地流。
他媽是個很要強的女人,是家里說一不二的女王,這樣在外人面前“不體面”,還是第一次。
陳肯咬牙,給了自己一巴掌,“啪”一聲,驚得埋頭批卷子的老師們都抬起來頭。
陳肯媽媽看著他臉上的大紅印子,一下就心軟了,抱著兒子道歉,“不怪你,不怪你,媽媽說話重了……”
陳肯他爸外調了,近兩年不怎麼在家,歷練完還能再往上升升。他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麼。
但他除了陪著他媽,什麼都做不到。
第二年,她爸把領著另一個女人和小孩兒回家沒多久。
她媽自殺了。
他爸媽兩人是同年的選調生,一度是所有人稱贊的恩愛眷侶。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陳肯媽媽給陳肯留下了幾句話,“當他的兒子,好好活,走到上面去。”
啊,這樣。
原來是這樣。
不像爛俗劇情里的第三者那樣土純,他的後媽更加年輕,更加美麗,985本碩,還有比她媽顯赫了不知道多少的家世。
他爸自始自終像個漠不相關的局外人,任由兩個女人為他爭得頭破血流最後你死我活。
可他還知道硬起來操人呢,呵呵。
挺開心吧這畜生,這麼優秀兩個大美人,簡直是他順風順水人生上最耀眼的裝飾品。
陳肯抹了抹眼淚。
他沒有對後媽橫眉冷對,保持著“母慈子孝”,面對他這“幼年法拉利”的配置,再狠心的女人也說不出一句狠話。
他後媽甚至均出比他媽更多的時間來陪他,買了無數衣服,迫不得已又添置了一個衣櫃。
可他對著那張臉,叫不出“媽”。
後媽不會揪他的耳朵,也不會讓他滾去和女生道歉。
他有時候會撞見坐在趙卻旁邊那輛“寶馬”陪著不同的漂亮小姑娘放學。
他一路過,那小子就若有似無地擋住女生看向他的視线,緊張兮兮的。
沒必要,真沒必要。
“法拉利”之所以是“法拉利”,因為它是“法拉利”。
這寶馬和他爸差不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最看不上這種人。
哦,他爸還是比“寶馬”更有姿色的,是邁巴赫。
聽說這小子除了長得好看之外一無是處,恐怕連高中都考不上。
也不知道趙卻喜歡他什麼。
陳肯沒來由地想,這小子身邊來來去去這麼多女生,趙卻到底有沒有和他一起走過放學這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