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玄幻 瓊明神女錄(無綠改)

第二十一章:縱使相逢應不識

  林玄言登上了第八樓,面色蒼白,瞳孔微空。

   從第一樓開始,每登一層樓他都覺得身子羸弱了幾分,越是往上便越是明顯。

   到了第八樓上,他便如同一個病弱的凡人一般,連氣息都怯弱了許多。

   第八樓上的文字便是此時人間通用的官文。林玄言能夠看懂每一個字。他深吸了幾口氣,壓抑下了復雜的情緒,目光緩緩落在了牆壁上,那些文字同樣泛著碧光,隨之林玄言的目光掠過,那些字竟然逐一地消失不見。

   第一面牆上寫滿了名字。這些名字列次而上,層層遞進,呈現著金字塔的形狀。

   林玄言的目光自下而上望去,最下面的名字很多他都沒有聽說過,偶爾看見了曾經試道大會上的幾個人的名字,而有些人的名氣卻已經灰暗,似乎名字的主人已然故去。

   目光漸漸向上,他默默地記住了每一個名字,越往上名字便越是很少,他在第三排望見了蕭忘和季昔年的名字,還有一些同樣在試道大會大放異彩的年輕人。

   再往上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到了裴語涵的名字,心中有些酸澀,而那個曾與自己下棋的口吃少女也在此列。

   落於第二排的人名除了自己的徒弟之外,無不是如今天下衆人皆知的大人物,有的游野天下,有的於浮嶼清修,有的在人間,有的在北方妖域,無不是一方大人物,最不濟也多多少少有些耳聞。只是有兩個名字聽上去很是陌生:蘇玲殊,江妙萱。

   目光落到第一排,林玄言的心緒卻變得極爲平靜,他幾乎可以確認,這些人名由低到高的排列便是這些人成就的高低。

   這算不算知天命呢?可是窺視天命向來不得善終,冥冥之中的天譴自有玄奧,所以由古至今,從未有一位大祭司可以活過百歲。

   他望著第一排的人名,即使竭力克制,目光中依然忍不住炸開異彩,最後的最後,他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地,如被雷火劈中,心中也像是打翻了什麼,五味雜陳。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甚至有些想忘記。

   他轉過身,心緒煩亂,粗淺地掃了一眼另一面石壁,那是過去千年的歷史,由魔宗建立到被剿滅,由北國落隕石,雪國一夜之間崛起,一直到天下北征。雪國覆滅到軒轅建立,然後便是龍淵開啟。五百歲月如流,他目光匆匆而過,那閉關五百年對於他不過是黃粱一刻,而此刻其間發生大事便大致了然。只是此處記載得很不詳細,沒有出現任何具體的人名,只是描述了一些人間的大變故。

   而浮嶼之上似是有高人以神通遮蔽,此處對於浮嶼竟然只字未提。

   林玄言心中暗暗推算了片刻,沒有術法的輔助推算能力極其有限,那些真相隱藏於大霧之後,即使撥雲開霧,望見的或許也是某些人靜心准備的假象。

   望到了某一處之後,林玄言便不再往下看了壁上密密麻麻的歷史太過太過繁復,如果盡數看完便幾乎是了解了命運的軌跡,知曉命軌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是難以克制的欲望。但是林玄言沒由來得害怕。

   因爲活得太久,所以有些恐懼。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敬畏。

   即便是平日里再雲淡風輕,姿態超然,也難以覆蓋的恐懼。

   他垂下了頭,可是牆壁上的文字依舊迅速地消失。他垂著頭,眼前似乎便是天道。恍恍惚惚之間,他似乎可以看到曾經有一個仙風道骨的絕世高人在此處纂刻在這些文字,神色若癲,袍袖之間宛如神仙落筆,抖落天機無數。

   林玄言盤膝而坐,滿身汗水,他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袖,身子不住地顫抖。

   文字逐漸消失,在最後的最後,林玄言猛然抬頭,汗水衰落,最後一排字轟然炸響在腦海之中:其一得誅,末法將盡。

   其一?其爲何?一爲何?未等林玄言細思,所有的光线驟然從眼前斂去,沒有天崩地裂的響聲,仿佛一切都被刹那抽空。周圍寂靜如死。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邊的磚塊,觸指冰涼,他恍然發覺,自己是瞎了。

   沒有恐懼,卻是茫然。

   這是窺視天機的反噬麼?林玄言輕輕苦笑,直起身子。

   這才是八層樓,上面還有五層樓記錄的究竟是什麼呢?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麼?

   如果這個世界的終極秘密要用自己的生命換取,自己真的會願意麼?不過無論如何,自己都看不到了。他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

   可是如今雙目失明,如何走得出這個古城呢?

   未等林玄言感傷,忽然一道光突兀地出現在了視野里。林玄言仰起腦袋,望著那一束光的來源。那仿佛是一個方形的天窗,鑲嵌在漆黑蒼穹的頂端。他耳朵微動,聽到了一些動靜。

   一個小腦袋忽然出現在了天窗附近,那人韶顔稚美,骨秀神清,衣衫深碧,淡紫色長發如溪水垂落,似曾相識。

   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自己瞎了,而是周圍忽然漆黑一片。

   林玄言剛想開口,便聽那少女雀躍道:「啊,這里果然有人啊,你在這個地下暗室里做什麼啊。是有人把你關在這里的麼?對了,你知道這是哪里麼?」

   「……」

   林玄言從地下暗室上來之際,天光忽然暗沉,紫發少女與他雙雙抬頭,恰好望見天上蔚藍色的天空轉成了一種昏暗的濁黃色,旋渦一般緩緩轉動起來。空氣中漸漸有沙塵飄舞,回旋著向蒼穹的中央納去,周圍的高聳的城樓竟然被風吹得微微扭曲,仿佛湖心之中隨風泛起的水影。

   林玄言與紫發少女並肩而立,他低下頭望著那個比自己微矮的少女,有些熟稔之感。自己五百年前的未婚妻便是一頭紫發。但是他無法從這個清柔纖秀的少女身上找到一點相似,或許只是巧合麼?

   未可細想,紫發少女面容上的微笑一縱即逝。她還未開口,林玄言同樣感受到了背脊之後破風而來的涼意,他足尖點地,身子前傾,抓住了紫發少女的衣袖,身子一掠,兩人身影旋轉著側開,與此同時,一道罡烈如刀的漆黑長風擦著林玄言的背脊而過,如涼水破背,寒意浸透全身。

   紫發少女左手迅速抬起,朝著他身後一指,一道如綾羅般的光焰自掌劍迸發而去,林玄言驟然警覺,但是那道束焰只是擦著他的腦袋而過,緊接著,他身後響起了炸裂之聲。林玄言回頭一瞥,恰好看到一個巨石般的人形怪物被削去了頭顱。而目光所及之處,整座城都動亂了起來,無論是天上還是地下,都不時有陰鬼穢物,鬼怪妖精橫生而出,目光毒辣,似隨時擇人而食。

   林玄言和紫發少女交換了一個眼色,此刻林玄言身子尚未完全恢復,戰力較差,而她也看出了少女此刻的窘境,未置一詞,只是手指扣彈之間焰火如束如緞肆意而出,眼前煙塵四起,遮蔽視线。她反手抓住了林玄言的手臂,身子騰起,兩人便向著遠處騰躍而去。

   而那些紛紛揚揚的煙塵似乎未能起到遮蔽作用,鬼物頃刻破開煙塵,化作一道道凌厲至極的風撲來。林玄言強提一口氣,手中掐訣變幻,一道道白光劈斬而去,幫忙阻隔追擊。

   天上一個個黑影逆光盤旋,分不清是禿鷲還是蒼鷹。高大的柱塔的陰影里,浮現出一個接著一個的鬼影,它們如蝙蝠般用黑色的翼膜包裹著自己,幽紅色的目光冰冷森寒。其中最要命的依舊是不停從地底鑽出的一個又一個石像傀儡,那些傀儡大小各異,不算強大卻極其難纏,尤其是它們數量太多。腳下碎石拱起,便有一個怪石精物破出。

   少女身形高高躍起,身形如雁,飄蕩而起的紫色長發如羽翼高高揚起,身形折成了極其靈秀的弧度,碧色的衣袖之間光线如潮,左右撞擊,辟開道路。碎石一路飛濺,而那些被破開的石頭落於空中便蕩成虛影,隨清風散去。

   林玄言回頭望去,無數高高聳立而起的城樓皆如水中虛影般搖晃波紋,漸漸淡去。沒有坍塌的巨響,一切的毀滅就像是春風過原野般隨意而寂靜。

   林玄言回過頭,目光一震,因為他發現紫發少女身前竟然也結出了一朵蓮花!那是一朵七瓣雪蓮,明明是無上的聖輝,卻絲毫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勢。那似乎和陸嘉靜同出一宗,但是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時間他也捉摸不定。

   雪蓮引路,光芒銀亮,照得少女眉眼如雪。

   碧色繡袍之間白虹掃過,一袖之後便有數十只精怪散成齏粉。而這個古怪的城市就像是海水中顛倒的幻影,瘋狂蒸發。天上白雲如海,波光浩渺,時而有金光閃現,似有神仙出沒。

   無數陰獸自四面八方襲來,紫發少女揮手斬去,在它們屍體破碎的一瞬間,有許多銀黑色的汁液噴射而出。一路且斬且進,總有一時半刻避之不及,碧色的袖袍之上染上了許多黑色的汁液。

   少女望著碧色的衣衫上那黑色的汙漬,清貴的眉目之間是難以掩飾的厭惡。

   兩人一路奔逃,紫發少女身形忽而一緩,她飛快瞥了林玄言一眼:“現在如何?”

   問的自然是他的身體狀況,林玄言一路之上溫養氣府,已然恢復大半,他無聲點頭,轉而抓起紫發少女的手腕,誰知少女說了句:“這樣太慢了,背我!跟緊蓮花。”

   林玄言微微一愣,他沒有說話,飛快背起少女,少女終於得以休息,本來微紅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面如白紙,不停喘息,胸膛起伏,此刻他們胸背箱貼,林玄言自然可以感受到她身體的狀況,心想你既然早就撐不住了為什麼不和我說?

   紫發少女心中同樣有怨念,為什麼走了這麼多路你都不問一下我累不累?

   其實方才一路奔波並不能過多影響少女的體力,罪要命的是那些黏稠而惡心的汁液。起初她不以為意,但是很快便發現那些東西可以侵蝕身體的靈力,尋常人觸之可能無事,而自己修煉的法門卻偏偏最忌諱這些陰氣濕重的東西了。她很是不適。

   林玄言帶著她朝著蓮花指引的方向逃去,這座城市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少女碧色的袖子垂在身前,像是兩片大大的芭蕉葉子。他扶著少女的大腿,而紫發少女大腿不自然地緊繃,顯然有些抵觸。

   這座忽然間活躍起來的死城宛若群魔舞蹈,一道道難以言盡的陰鶩氣息從四面八方涌來,林玄言與生俱來的劍意四下迸射,斬開濃霧與煙塵,一道道黑影在觸及劍氣的一刹那便被斬碎,化為裊裊騰散的雲煙。

   他們不知道敵人來自哪里,也不知道要逃往何處,那多雪蓮便是此方天地里唯一引路的螢輝。

   兩人在城市之中狂奔而過,林玄言一口氣將近,身形微滯,他的身前忽然出現一片蔚藍色的湖水,湖水寧靜不起波瀾,像一只初初睜開的眼睛,蓮花朝著湖心對岸飛去。

   紫發少女同樣一震,她馬上收懾心神,強行拉回那朵遠離而去的蓮花,可是蓮花毫無反應,朝著湖水對面徑直飛去。她心念大動,嘴角溢出一絲血。林玄言的肩頭微有濕意,接著他嗅到了一絲血腥味。他眉頭微皺:“有事?”

   紫發少女抿著嘴唇不說話,血水浸染的嘴唇殷紅妖艷,如染血凋零的櫻花。她目光微動,有些不悅,心想有沒有事你心里沒數?

   少女沒好氣道:“快追上蓮花!不然我們都出不去了!”

   林玄言看著清澈的湖水,目光凝重,先前廊橋之上的經歷讓他心有余悸,這湖水古怪異常,他難以看透,自然不敢妄動。

   少女冷冷道:“你不敢追我自己追。”說完她掙扎著從林玄言背上下來。

   林玄言雙臂緊緊箍住她的大腿,“別動!”

   大腿被箍得有些生疼,少女眉目之間微有怨氣,剛要發作,林玄言深深提了一口氣,一躍而起,風聲在耳邊呼嘯。在他們躍起的一刹那,兩人皆有些懊惱,因為在那一刻,水中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黑影。

   短暫的驚慌之後少女很快平靜,她手中燃起一道白色的光,如雪練垂落,向著黑影貫去。

   少女咦了一聲。有些吃驚地看著林玄言。

   在她出手的一刹那,林玄言已然劈斬出一道道無形無質卻凌厲至極的光影,在水面上炸開無數復雜的紋路。他反應竟然如此之快?少女咬著嘴唇,為方才一刹那的驚慌微微感到羞恥。

   鮮紅的血液在水面上暈開,就像是清水中倒翻的墨汁。

   越來越多的黑影浮現在了水面之上,那些頭顱從水中緩緩拱起,靈珠般清澈的眼球里豎瞳凝成一线。

   “蜃妖?”少女微驚:“這不是月海才獨有的怪物麼?為什麼這里演化出了這麼多?”

   林玄言沒有說話。雖然在水中浮現出無數黑影的時候,他心中萌生退意,但是不知何時,水上大霧騰起,遮住了來路。既然沒有退路便只好殺出一條路。他袍袖如灌風般鼓起,兩道凌厲而披靡的劍光生於袖間。他低聲地說了句,抓緊了。身子便螺旋而去,兩道劍光隨著身子轉動,如龍卷一般攪過水面,聲勢駭人。

   紫發少女抓緊了他的脖子,頭枕靠在他肩膀的一側,她心中有些微惱。惱的卻不是此刻兩人身陷險地,性命堪憂,而是為何他面臨危險可以如此快得決斷,連為何蜃妖會出現在此處的念頭都不生出來。

   林玄言自然不知道少女所想,少女也不知道他不多想只是因為知識的匱乏,林玄言仗劍天下的那些年,遇見妖魔煞物,從來不管它是哪個地方的特產怪物,或者是不是瀕臨滅絕的珍稀妖怪,阻了他的道路,一劍斬去便是了。

   水面之上盡是漂浮的屍體和碎肉,大片大片的血水將原本澄澈的湖面也染成了血腥的顏色,那些漂浮的霧氣里同樣氤氳著血氣,濕漉漉的腥味刺鼻難聞。

   而那些蜃妖依舊一頭接著一頭地涌出水面,吞吐霧氣。血盆大口之間滿是三角形的尖銳鋸齒。

   “你怎麼了?”少女明顯感受到他的身形慢了下來。

   林玄言輕聲道:“頭有些暈。”

   少女驚訝道:“屏住呼吸,不要吸食這些蜃妖吐出的霧氣,它們可以惑人心智!”

   林玄言連忙屏住呼吸,心想你知道為什麼不早說?少女心中同樣驚訝,心想我看你本事這麼大,為什麼連這種粗淺的東西都不知道?

   水面果真硬生生辟開了一條血路。蜃妖靈智聰慧,那些同伴們的屍骨讓他們也不敢再多冒進,只是在不遠處的水面徘徊,口中霧氣吞吐不定,伺機而發。

   人力終有窮盡之時。林玄言的雙袖之間依舊劍氣噴薄,只是聲勢明顯弱了下來。

   “我背不動了。”林玄言直截了當道。

   少女面容依舊有些蒼白。林玄言踩住了一只巨大的蜃妖頭顱的一刻,少女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彎曲借力躍起,矯健如跨過山崖的羚羊。林玄言右腳用力向下一蹬,身子躍起,恰好與紫發少女擦過,那一瞬間,他竟然聞到了一點幽淡的清香。

   可是生滅不過一個瞬間。在他們身影交錯的片刻,一只巨大的蜃妖從水面中鑽出,如猛龍抬頭一般撲來。

   兩人同時抬手,同時落下,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自掌間劈出,卻劃開了一模一樣的弧度。似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默契。蜃妖鋼鐵般堅硬的頭顱鱗片炸開,血肉橫飛,哀嚎著摔向水面。

   大湖如深不見底的淵池,瞬間吞噬了蜃妖的屍體,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林玄言忽然想起了廊橋之上的場景,他想起了那一雙眼睛。

   “這可能不是湖水。”林玄言忽然道。

   少女微楞:“那是什麼?”

   “識海!”

   不知是沒有聽清還是沒有理解,少女扭過頭,本就蒼白的小臉上神色更是震驚。

   片刻之後,少女微微搖頭:“識海怎麼可能可以進入?而又哪里去找這麼遼闊的識海?”

   林玄言沒有回答,他身影漸漸緩下,凌空浮在水面之上。閉上眼睛,精神力便向著四周擴散而去,神識所及之處,皆是猶如實質的虛影。四周的水在神識的映照之下猶如冰面。

   林玄言收回了自己的意識,望著紫發飄揚的少女,沉聲道:“一千年前,月海之畔曾經發生過一場極其隱秘卻十分慘烈的大戰。那場大戰似乎是各方勢力有意隱瞞,所以極少有人知道真相。而我聽說,那一戰,目的是獵殺月海之中的蜃妖之王。”

   “蜃妖一般深居海底,極少示人。海市蜃樓的奇景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為何要廢那麼大力氣去獵殺一頭蜃妖王?”少女不解。

   林玄言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認真道:“我們此刻所在的位置,可能就是這只蜃妖的屍體之內。”

   少女滿臉震驚,她思維急轉,若果真如此,那麼那些坍塌的虛影,陰鶩的怪物,這片古怪的湖水,湖水之中唯有月海獨有的蜃妖似乎都有了解釋。

   可是一切依舊太過離奇。

   在蜃妖的屍體之內創造出如此詭異離奇的東西,如此巨大的手筆到底出自何人?而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林玄言沉思道:“或許他們是想掩蓋什麼東西。”

   少女垂下睫毛,也微微沉思了起來。

   林玄言搖頭道:“先不想這些,此刻我們要做的,僅僅是破開這座識海。”

   他閉上了眼,腦海中浮現出一把劍。那把劍懸停在心湖泊之上,古老而神秘。

   少女同樣閉上了眼,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朵晶瑩剔透的蓮花了。

   腳下一直平靜無比的湖水忽然沸騰翻涌起來,似乎是極力抵觸他們的行為。那些蜃妖也感受到了危險,龐大的身影紛紛退後,似乎是要極力躲避這兩個人。

   劍與雪蓮破空而出,交相輝映,照徹了湖水,也照徹了五百年清幽的歲月。只是此刻少女少女皆坐照自忘,不做任何觀想。識海之中,虛影塌落,哀鴻遍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兩人同時睜開眼睛,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像是沉寂千年的潭水,也像是蓄滿了古老墨汁的硯台。而她的眼睛卻像是空蒙山色,晴後新雨,小巷月光,自顯貴氣。

  眼前有兩條道路,不知道通往哪里。一條春暖花開,一條陰風蕭瑟。那你會選擇哪一條呢?

   少年和少女此刻就站在這條分岔路口之處。

   等到這個世界的幻境都破除之後,一切都顯露山水,顯得無比簡單。所有的城樓都已經消失,連那座古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其實少年少女都心知肚明,眼前雖然有兩條道路,看似是一個艱難的抉擇,但是無論選擇哪一條都可以順利出去。

   “走麼?”少女問道。

   少年搖頭道:“這依然不是真相。”

   “嗯?”

   林玄言道:“我有一個朋友還在這里,我不能走。”

   少女問:“她在哪里?”

   “你要和我一起去?”林玄言道:“我有預感,那里會很危險。”

   紫發少女問道:“你怕我拖累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連累人。”

   紫發少女輕輕挑眉,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怕。”

   林玄言微笑道:“那你後果自負。”

   言罷,一道劍氣自袖中垂落。雲霄翻騰,天地咆哮。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

   紫發少女忽然問道:“這麼久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方才一路奔逃,兩個人都沒有閒聊的時間。

   “我叫林玄言。”

   “玄妙的玄,妙不可言的言?”少女問道。

   “嗯,你叫什麼?”

   紫發少女歪過頭想了想,她曾是神王宮的聖女,身份尊貴,姓名同樣尊貴。但是此刻仿佛人生重來,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忘記自己過去的名字,重新來過。

   “我叫蘇鈴殊,鈴鐺的鈴,特殊的殊。”

   林玄言面不改色,心中卻激起了浪濤。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因為他在古塔的牆壁上見到過。當時他心中好奇這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誰,沒想到這麼快便得以一見。

   “蘇姑娘。”

   “嗯?”

   “謝謝你。”林玄言忽然微笑道。

   蘇鈴殊同樣微微一笑,她眉眼彎成了月牙,妙不可言。

   ……

   天上諸神亂戰,時而有戰士謫落人間,金光閃閃的鎧甲一觸地便金光黯淡,倏然破碎。

   陸嘉靜看著方才落於腳邊的一個金甲戰士,此刻戰士金光消弭,露出雪白的毛發和發紅的眼珠,它仰躺地上,巨大的軀體背部血肉模糊,它拼命扭過頭,看著陸嘉靜身邊黑色的女鬼,最終一切平息,那紅色的眼珠也暗去,變得死灰一片。

   黑色女鬼走到它的身邊,撫過它的額頭,巨大的眼皮掀下,它合上了這個巨大雪怪的眼睛。

   陸嘉靜看著那個身材瘦矮的女鬼,一言不發。

   這一路走來,他們走過了很多場景,仿佛是穿行於一座失落的古代文明之間,處處都是殘垣斷壁,衰頹枯井。這里的建築都極其高大,大到足以容納那些同樣身形巨大的雪怪自由出入。城市之中住著許多雪怪,它們似乎已經壓抑了千年,沉默得不發一言,或者早已忘記了語言。

   這些巨大的雪怪形同走屍,它們身形緩慢,目光呆滯,甚至沒有注意到陸嘉靜和黑色女鬼的經過。

   天上時不時會有屍體墜落,有些是雪怪的,有些是那些“神明”的。那些屍體落在地上之後,雪怪們便一哄而上,撕食他們的肉,絲毫不會在意這到底是不是同類。

   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雪,漆黑的城壁上粘濡上雪花,望上去黑白分明。那些雪細細密密地堆起來,似乎永遠不會融化,於是天地間便只剩下兩種顏色了。就像是粗劣的水墨畫。

   一只年幼的雪怪從高大的房門中滾出,咕嚕咕嚕地滾到了陸嘉靜的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小雪怪渾身髒兮兮的,像是一個沾著泥土的雪球。它抬起腦袋,血紅色的瞳孔卻很干淨,沒有絲毫殺意。它艱難地揮舞起自己的小爪,掙扎著讓自己翻過身子,正面趴到地上,然後朝著那個屋門緩緩地爬動過去。

   片刻之後,又是啪得一聲,小雪怪的身形再次飛出,無力地跌到地上,怯懦地掙扎。

   陸嘉靜看了黑色女鬼一眼,表示不理解。

   女鬼道:“雪國不過又一個人間而已。這里的雪怪也會越來越少,直到都被天上的仙人誅殺殆盡。一只雪怪的成長需要耗費很多資源。而那些天生便體質差的怪物便只好被放棄了。”

   女鬼看了雪怪一眼,漆黑的臉上沒有表情,卻能聽得出它的嘲弄之意。

   陸嘉靜依舊不解:“這是西南處的雪國?”

   “我們現在依舊在北域,這是壁畫之中的場景。”女鬼說道:“那些人毀滅了雪國,卻又不願意趕盡殺絕,於是便留下了這座壁畫。”

   “也就是說,這座壁畫是一個小世界,封印了你們的族落。而天上那些神仙,便是壁畫之中鎮壓你們的手段?”

   女鬼點了點頭,“所以需要你來拯救它們。如果你可以做到,那你便是這個國度全新的王。”

   陸嘉靜搖了搖頭:“我沒有興趣。”

   黑色女鬼繼續向前行走。陸嘉靜卻停下了腳步:“你帶我看這麼多,究竟是想做什麼?”

   在這之前,他們穿過了廖無人煙的冰川雪原,穿過了雪國的邊陲小鎮,那里的雪怪大都已經老弱,目光渾濁,行動遲緩,只等待死亡來臨,而越往其中行走,雪怪的數量便越來越多,雖然它們精壯了許多,但是依舊可以感受到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息。一個文明從繁榮走向衰頹,長達千年的滅亡之路總能讓人唏噓嘆惋。

   陸嘉靜也是人,所以心中便不可能不生出漣漪。

   她看了那緩緩爬動的小雪怪一眼,清澈的瞳孔中倒影風雪,辨不清神色。

   他們繼續前行,一直來到一個巨大的深坑之前。

   那個深坑在雪國的最中央,十分廣大,甚至比雪國其他的城鎮加起來的面積還要大。

   女鬼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忽然安靜了下來。天地間便唯有雪落之聲。

   陸嘉靜看著那個巨大的深坑,那個深坑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紅色的建築。風雪冥冥,無數故事在她腦海中浮現,她很快明白了這個深坑到底是什麼。

   傳說中,雪國的誕生是因為一顆巨大的隕石砸落在了西南的邊境,於是那個荒涼嚴寒的雪境里面居然硬生生孕育出了生命,最初人們不以為然。但是短短百年,它們便發展壯大了起來,甚至開啟了靈智,建造起了城市。於是一場維持了一百多年的大戰展開了。那一場大戰極其慘烈,人族王朝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而一向神秘的浮嶼和失晝城也參與了其中。最終修羅王誅殺,雪國覆滅,趁著舊王朝休養生息,軒轅氏發兵篡位,鮮血和白骨便鋪成了新王朝的台階。

   縱然這只是幻境之中的一個虛影,望著那個無比巨大猶如神跡的深坑,陸嘉靜依舊覺得震撼。

   他們行走過深坑之中的溝壑,一直來到了最底端的王殿之前,那便是修羅宮。

   這是真正的修羅宮,大小和構造與先前在沙漠荒原之上見到了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里面空空蕩蕩,沒有石像和精煤鎮守,而是被零零碎碎的雪花堆滿。偶爾露出的紅色磚瓦,就像是歲月剝落的鏽跡。

   女鬼走進了修羅宮中。陸嘉靜停在宮門口,看著女鬼邁入殿中的腳印。

   它回過頭問:“怎麼了?”

   “無事。”陸嘉靜低聲道。隨之她也走入了宮殿之中。

   就像是尋常人家,門都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便可以推開。他們一路向前,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一直到王殿之中,兩人停下了腳步。那漫長的神道和台階之上,是墨玉一般沉重而神聖的王座,王座之上,是一具干枯的白骨。白骨身披盔甲,重若千鈞,而他的身前,插著一柄劍。

   女鬼看著白骨,陸嘉靜看著劍。

   女鬼正要說些什麼,忽然它感到脖頸一涼。陸嘉靜的的中指對著他的後脖頸,中指與脖頸之間空出了一寸距離,那里盛開著一朵小巧的蓮花。

   “客人,怎麼了?”女鬼依然鎮定。

   陸嘉靜漠然問道:“你從我來到的北域的一刻便開始注意我了麼?”

   女鬼重復了初見時的回答:“我從未離開過這里。”

   陸嘉靜依然冷漠:“我曾經問你如何離開,你說你從未離開過。你雖然說了實話,卻避開了我的問題。從未離開不代表不知道如何離開。”

   女鬼沉默了片刻:“等到客人拯救了雪國。我自然會送客人離開。”

   女鬼身子一僵,它脖頸之後更加森寒,仿佛一根刺頂著自己,隨時會刺穿皮膚,割下頭顱。

   陸嘉靜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先前的幻境布置,那座看似詭異的古城,真實目的不過是為了迷惑到來者。雖然困難重重,但是只要那幻境破了,便可以離開。因為建造者根本不希望誤入這里的人發現修羅城的秘密。這才是古城最大的秘密。”

   女鬼輕輕嘆息:“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一路走來,陸嘉靜始終跟著女鬼,看似很沒有主見,隨他一路走去,看似很沒有主見,原來她心中早已了然。

   女鬼問道:“那你為何還要隨我進來?”

   “因為我已經確定過,自己隨時可以離開。”一朵青色蓮花自她眉心破出,浮現在她的面前。本該是無比普通的一朵青蓮,在此方天地里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突兀之感。女鬼沒法回頭看到那一朵蓮花,卻已然感受到其間散發出來的玄妙氣息。

   良久,女鬼由衷道:“了不起。”

   它又說道:“可是我依然不明白,為什麼你要跟我來這里?難道……”

   陸嘉靜望著插在白骨身上的那柄劍,漠然道:“嗯。我就是為了‘古代’而來。”

   傳說中,修羅王的佩劍名為‘古代’。名字很是古意,鋒芒銳利無雙。

   女鬼緩緩道:“客人若是拯救了雪國,古代自然會作為禮物贈送給您。”

   陸嘉靜不動聲色,她的手指已經抽回,雪蓮依舊抵著它的脖頸,她走過它的身側,朝著王座緩緩走去。深青色的長發柔滑如緞,在腰肢處緩緩搖晃。牆壁古舊,地磚如鏽,她一直走過神道,神道了枯骨面前。她輕輕伸出了手,玉手纖柔細嫩,側靨典雅寧靜。

   美人白骨,最是古艷。

   她握住了劍柄,手指一根根旋握而上,秀美的骨節緩緩扣上了劍柄。

   女鬼嘆息道:“客人不要白費力氣了,這柄劍除了修羅王,唯有至清至潔之人才可以拔起。”

   在它眼中,這位絕世美人早已修道幾百載歲月,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所以境界跌落至此,但是幾百年歲月如流,她又如何能夠守身如玉。如非處子,便無論如何也拔不出這柄劍。

   緩慢而沉重的聲音在屋子里慢慢響起,那是一種老牛拉磨般沉重的聲響。女鬼忽然全身顫抖,震驚不已。陸嘉靜緩緩拔出了那柄沉寂了千萬年的絕世古劍,她橫劍身前,古銅色的劍身明亮如鏡,映照出她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劍光如雪,照得她眉眼如霜。

   她望著古劍,目光幽幽,如煙如水。

   陸嘉靜握劍折於自己身後,她望著那個身影干瘦而渺小的女鬼。輕笑道:“自己的佩劍換了其他主人,感覺如何?”

   女鬼緩慢抬頭,他望著陸嘉靜,忽然變得無比平靜:“原來你什麼都知道。”

   陸嘉靜漠然道:“在你說自己是雪牙之際,我心中便有了猜想。修羅王本就是雪國的獠牙。那時候,我便偷偷在你身體里埋下了蓮心的種子。這一路走來,蓮心便能映照出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尤其是在路過雪國主城之際,我們看到了那個小雪怪,那時候你語氣中竟是嘲弄。而雪蓮映照出你的內心卻是憐憫。你究竟想隱藏什麼?究竟在偽裝什麼呢?那時候,我便已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雖然很是匪夷所思。曾經雪國的王,如今竟然落魄至此。而誰又可以想到,那個曾經帶領雪國崛起的王者,居然是一個人類。”

   女鬼靜靜地看著她,聲音干澀:“你還猜到了多少?”

   陸嘉靜直截了當道:“千年之前有樁秘聞,浮嶼三神殿之一的殿主無故離奇失蹤。那位殿主執掌的是生死殺伐。那本就是極其凶險的道路,所以大家都認為她是因為修煉走火入魔了。只是沒想到,原來那位殿主去了雪國。我不知道這具白骨到底是誰,或許是曾經某位鬼將的屍骨,或者是別的什麼。但是她絕不是修羅王。因為你才是。”

   女鬼的聲音漸漸蒼老:“了不起。你這樣的女子,配得上雪國的新王。”

   陸嘉靜搖頭道:“但是我沒有興趣。”

   她挽劍身後,緩緩朝著殿門外走去。而黑色女鬼的身體在雪蓮的侵蝕之下無聲消融,它的聲息漸漸微弱,它的面容漸漸模糊。陸嘉靜無聲地走到了宮殿門口,殿外依舊飄著小雪,看上去寒冷而寂寞。青色蓮花自眉心飄出,落在了風雪之前。周圍的空間破碎,陸嘉靜身子微微搖晃,進入了虛空之中。

   片刻之後,陸嘉靜發現自己依舊停在原地。她面色蒼白,看著周圍熟悉的大殿,第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女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真的很了不起。可是你千算萬算,依舊失算了。在壁畫的任何地方,你憑借著你的本命蓮花都可以順利出去。但是這里不行,因為這里的修羅宮。雖然沉寂了千年,但是修羅宮依舊有它的法則和禁制。”

   陸嘉靜不解道:“那我走出宮殿不就可以了麼?”

   女鬼的身影已然無比單薄,但是它的笑容卻詭異得令人心悸。

   “客人,我准備了千年,終於等到了你這樣的女子。你覺得我還會放你走麼?”

   殿門轟然關上,可是殿內卻變得更加明亮。那是白骨發出的光。黑色女鬼不見了蹤影,可是王座之上的修羅王卻緩緩站起,它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驟然燃起,一個古老的聲音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蕩。

   “這是我千挑萬選才選出的新的身體,客人覺得如何?謝謝客人替我拔出了這把劍,也謝謝你來到這里,為我的重臨提供精氣。”

   白骨之上的瞳孔金光漸漸淡去,露出了人類才具有的神色。她傲然地望著手持古劍的陸嘉靜,聲音低沉:“我可以原諒你的僭越,因為我將取代你,成為雪國的新皇。”

   陸嘉靜握緊古代,秀眉蹙起,一頭青發無風而舞,盛裝飄揚。

   她看著修羅王的眼睛,她很討厭這種眼神,因為這種眼神很熟悉,曾經的那個紫裙少女便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是一種占有自己的眼神,占有欲的火山沉淀了千年,重生的渴望寂寞了千年,她如何能夠承受?

   修羅王從王座上緩緩走下,走向陸嘉靜。這樣的狀態維持不了多久。不過已經足夠了。

   他們的力量懸殊太大,僅僅是幾個回合,陸嘉靜的劍便脫手摔出,她身子靠在牆上,修羅王一只玉手便握住了她雙手的手腕高高地按在牆上。她眉目間終於生出了些悔意。

   修羅王另一只手覆上了她飽滿豐碩的乳房,像是在撫摸世界上最珍貴的藝術品。

   陸嘉靜感受著胸前傳來的擠壓感,有些悲傷。絕世的容顏在更強大的力量之前只能剩下恥辱的凌虐了麼?她的雙腿驟然夾緊。只見修羅王手掌從胸脯慢慢下滑,在腰下輕輕摩擦而過,直到穴口處才停下,她玉體冰涼,緩緩閉上了眼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裙擺被緩緩撩起,而自己的褻褲在那日沐浴之時被那個黑色猿猴偷走,所以自己身下此刻一絲不掛。

   她如此誘人,就像是將熟未熟的蜜桃,任何人見了都想得到她,占有她,在她身上肆虐,凌辱,留下痕跡。無論是魔鬼亦或者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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