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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欲橫生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472 2026-02-26 11:50

  洛芸茵在一旁看得真切,人體支離破碎的模樣她看得心驚膽戰,惡心得幾欲嘔吐起來。可那些修士全不自知,依然開懷暢飲,大口吞食。洛芸茵知道這些人剛將【食物】入口就迷了心智,道心淪喪。輕則墮落為魔,沉浸在無休無止的歡宴里,重則即將身死道消。

  “【顛倒戒律】。”洛芸茵扭頭不敢再看,顫聲道:“流淚者剜目,大笑著割舌,這般可怖。”

  “若食用這些而淪喪道心,不能哭,又不能笑?那可怎麼辦?”齊開陽又驚又奇道。

  “聽說唯有悲喜交織才能保全自身。”洛芸茵打了個寒噤,望向齊開陽。幸虧有他臂助化去食物中魔氣,否則自己變成這般丑陋可怖的模樣……少女哪個不愛美?洛芸茵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走吧。”齊開陽拉住她的手轉身前行。

  長長的廊道,齊開陽與洛芸茵剛行了幾步,就覺背後一聲大吼。一名修士想是看出了些門道,又無消弭魔氣的能耐,心如油煎,不管不顧地朝長廊狂奔。兩人回身看時,那修士連祭諸般法寶護身。可一股極恐怖的威壓從頭頂傳來!

  金丹明珠驟然一亮,光華耀目。兩尾蛟龍升騰而起,一陰一陽,頭交頭如剪,尾絞尾如股,起在空中挺折上下,只一剪,那名發了瘋的修士被閘作兩段。一時不得死,倒在地下慘呼不已。

  慘狀讓未入席的修士大驚失色,已入席的卻渾如不覺。迎客的小魔從長廊轉出,道:“哎呀呀,已好心實話奉勸過各位,非不肯聽,這又何苦,好慘,好慘。”

  將死的修士諸般情緒被骨魅收入琉璃盞,不一時化作具白骨。

  “金蛟剪!”慘狀下洛芸茵懼怕抓著齊開陽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里,顫聲道。

  聽聞是大名鼎鼎的金蛟剪,齊開陽同樣膽寒。方才這一剪不知發揮了法寶的幾分威能,若是剪在自己身上,現有的修為就算玄功全開,不過是一層紙。這件上古法寶,不知怎地落在魔族手中。整個仙界能抵擋的除非那幾位聖尊,其余都是剪下亡魂。

  殷其雷面色鐵青!看著長廊上的宴席,又看看齊開陽,凶光一閃而沒。洛芸茵驚魂初定,見目光不善,悄悄扯了扯齊開陽的衣角。東天池多年積威,洛芸茵心中本能地懼怕。在齊開陽看來,比起曲纖疏沿途遇見的魔族而言,洛芸茵更怕東天池。

  兩人轉身拔步就走,宴廳中的修士必定會有人扛不住如山的威壓,一場【人吃人】,【人踩人】的慘劇很快就會到來。

  “諸君聽本座號令……”

  齊開陽與洛芸茵離去之前,聽得殷其雷正在發號施令,十余名修士被他逐一點名,先去【品嘗】仙珍玉肴。齊開陽回頭一看,那些被點到名的修士面色煞白,被東天池押著上桌。正要效仿齊開陽的方法,讓這些人化去食物中的魔氣。

  齊開陽回頭時,正與殷其雷目光相對。齊開陽面對凶光,憤然不懼地回瞪。被點中名的人能不能化去魔氣還在兩說,但命必然保不住。更令齊開陽可恨的是,一些趨炎附勢之徒正大聲鼓噪,逼迫被點中名者舍生取義,又對殷其雷連篇贊賞,夸贊什麼仁義齊天之流。

  被逼迫的修士抵死不願,可很快就被法術束縛手腳失去反抗之能,幻化的腐肉毒蕈被塞進他們口中。

  齊開陽沉著臉與洛芸茵轉過長廊,洛芸茵道:“看見了吧?”

  “滿口仁義道德,那些附會者還以此為榮,比朝堂半點都不差了……”

  “你不想當狗,有些人卻想著當狗還得有門路,當上了就沾沾自喜,自以為高人一等。”洛芸茵感慨一聲,道:“前面,是那個什麼……”

  離了饕餮宴,酒足飯飽,所謂飽暖思淫欲,前方就是合歡閣。據迎客小魔所言,合歡閣里會有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明知是幻象,可求而不得四字,著實讓人太難抗拒,齊開陽始生懼意。

  還記得第一回領柳霜綾上曲寒山,還點評世間所認識的美麗女子,當時心無旁騖。自他嘗過人間至樂之後,情字已開,不像從前的單純。偶爾午夜夢回,腦中亦閃過一些從前未曾想過,此後卻起了旖旎念頭的倩影。

  魔族最擅窺探與操弄人心,悲歡樓里已見識過。自入魔界以來,比起面對可怖的魔物與難以匹敵的天魔,齊開陽此時最是緊張悚懼。

  每個人心中都有見不得人的秘密,有些秘密會一生珍藏於心。可一旦被挖出來,羞恥得恨不得死了算了。

  心有所思,任你城府再深,只消觸及沒能准備好,真正懼怕的東西,就會自然而然地反映在身上。——何況齊開陽這樣的少年?

  “你干什麼?”齊開陽腳下虛浮猶豫,一步三停,洛芸茵看出異樣,奇怪地打量著他,道:“想什麼了?”

  “沒……沒有。”齊開陽被問得滿身大汗。

  自入魔界以來,齊開陽無所畏懼,一路順風順水。一則靠他破邪奇光,二則是自幼受到良好的教養,為人不卑不亢,遇事不懼。魔界的顛倒錯亂,對他影響甚微。但是【合歡閣】扎扎實實地點到了他的痛處。

  情字一事,本身就還在懵懂中。情竇初開的少年,嘗過了情愛的滋味,還有許多事不明了。且慕清夢教導齊開陽,自幼包羅萬象,面面俱到,唯獨情字毫無涉獵。齊開陽光靠自己摸索,前後不到一年。情愛本是人情世故,且還是博大精深的人情世故,齊開陽剛剛初嘗又能摸出幾成來?

  “沒有?”洛芸茵哪里肯信,上下打量齊開陽幾眼。此前一路,齊開陽都似主心骨。如今齊開陽踟躕不前的模樣,洛芸茵一同慌了神。

  “我……”齊開陽幾度張嘴,最終垂頭道:“我有些害怕。”

  “我也害怕,怎麼辦?”

  被醉星目一瞪,齊開陽心中更虛。出山之後偶有的念想,這一刻全化作恐懼,唯恐在天魔們無孔不入的窺探內心之中,全被挖了出來。

  冷汗不停地冒出,齊開陽束手無策,有些事實在太過於羞恥,越想越怕。

  “齊哥哥,要我怎麼做,你就直說吧。”洛芸茵垂下寒煙眉,半合醉星目,輕聲道。

  “什麼?”

  “我說,你想要我怎麼做?你就直說吧!”少女忽然高聲,帶了三分怒,三分怨與三分嗔,還有一分若有若無的喜意。

  “我……不是……洛姑娘,我沒有別的意思。”

  “嗯?”洛芸茵微偏螓首,微蹙煙眉,微瞪星目。露出些許不可置信,些許不太相信,還有心碎般的痛楚之色。

  與齊開陽相同,洛芸茵也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少男少女都一樣,一旦被心上人拒絕,無不傷心欲絕。洛芸茵大著膽子吐露心意,齊開陽一無所覺就罷了,居然還有婉拒之意?怎叫洛芸茵不又羞又憤。

  齊開陽瞬間恍然,洛芸茵心碎的模樣自己不久前才經歷過,印象深刻,一見而知。他有點發懵,內心里又難掩得意。洛芸茵可是劍湖宗三宗主親生愛女,追求者甚重,心生愛慕者更不知凡幾。這樣的身份,生得還如花朵般美麗的少女對自己吐露心跡,少年難免飄飄然。

  “無論如何,我們先得平安離開魔界。”

  “齊哥哥,若不是你,我離開劍湖宗後無處可去。若不是你,在魔界里好的我已死去,糟的我已墮落為魔。”洛芸茵羞紅著臉,又像在噬心林獻上熱吻一樣大著膽子,道:“每一樣後果我都不敢想象,於情於理,我不能只拿你的好處。離開魔界不僅要靠道心堅定,我們之間,更要相互幫襯才有一线生機。”

  齊開陽心動無比,洛芸茵玉指點了點他,又點點自己道:“在魔界里,我們相依為命,除你之外,我不信任何人。走過長廊時我問自己,如果我逃了出去,你卻沒有,我肯不肯?不肯,若是那樣,我情願和你同在魔界。”

  “洛姑娘……”

  “你再這樣叫我,我可要生氣了!”洛芸茵蹙起寒煙眉道:“你真的一點不喜歡我?”

  “好!”齊開陽低喝一聲,順道給自己鼓了鼓氣道:“茵兒青眼有加,我一個山野小子哪會不喜歡?我們相依為命,一同衝出魔界。”

  言罷攜起洛芸茵的手,若不是身處危機之中,兩人幾已控制不住擁在一起。但想到要入【合歡閣】,齊開陽冷汗又出。

  “真的非要進合歡閣,我們一起進去,你看如何?”洛芸茵不像齊開陽,心里重重雜念,顧忌紛紛,反倒整些條理,道:“所謂求而不得之人,多半都是天魔幻象,操弄人心之術。一旦禁不起誘惑,就中了魔族的伎倆。既然如此,不如……我們進……同一個地方……不比被什麼幻象,骨魅,還是丑陋的天魔本相誘惑了好……”

  少女聲音越說越低,心口砰砰直跳。這些話平日必不會說出口,那份來得太快的情感,就在今日之前還遠不到情深難抑的地步。可魔界氣息總是在放大每個人的欲念,如春雨潤物,無孔不入。洛芸茵少女情懷,既是嬌羞,又渴望心上人的情意。加之齊開陽英雄俠氣,陽光瀟灑,遇事在前,洛芸茵芳心可可。

  想到在魔界之中凶多吉少,吐露心跡的欲念就再也抑制不住。就算是凡人,處於為難之中相依為命時,亦會好感倍增,修士不外如此。

  “嘻嘻。”迎客的小魔不知又從何地出現,道:“恭喜兩位,酒足飯飽,還請入合歡閣中享用。”

  看他不住舔著嘴唇,不知道是對合歡閣里的滋味甚是懷念,還是看上了眼前的誰。

  “敢問一句,我們能否入同一閣?”想到兩人若是分開,洛芸茵見到的幻象卻是這等丑陋的天魔,齊開陽哪里肯?

  “原來兩位有這種喜好,與眾同樂,其樂無窮。使得使得,當然使得。”小魔嘎嘎怪笑,側身催促兩人快行,自在前引路。

  兩人羞得滿臉通紅,尤其是洛芸茵。她還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從小魔的話中聽出合歡閣里並非兩人想象的那樣,只需有人交合即可,而是都要與【求而不得】的幻象交歡。兩人同入一閣的意思,是在同一閣間里分別交歡。至於會否交換伴侶,或是靡亂之戲,任君所願。

  “先去看看再說。”合歡閣里還不知是何等怪異,無論如何此刻不能分開。齊開陽緊緊握住洛芸茵的小手,男子保護的欲望升起,一時什麼都不怕了。

  沿途見諸多閣間里影影憧憧,傳出男女修士的歡聲蕩語,不知是陷落在此已久,還是先前剛到。

  “雅間一座,兩位快請。”小魔將兩人引至一間寬大的閣間,推開門自行退去。

  齊開陽與洛芸茵入內,見粉紅綃帳里,花瓣鋪滿了床幃。中央木桌擺著青銅熏香爐,正燃起一线裊裊青煙,卻不見熏香。齊開陽轉眼一瞥,爐中點燃的是一把發絲。這樣的東西,多半是邪法的媒介。燃香的氣味香甜中帶著股刺激,讓鼻子癢癢的。

  洛芸茵的手心里全是汗水,齊開陽自入閣間,反而比先前鎮定許多。害怕或是害羞,在責任與抗爭面前,什麼都不是。

  兩人候了片刻,不見異狀,更沒有第三人。香爐中的青煙熏熏裊裊,凝而不散,兩人呼吸之間,漸覺情欲升起。

  洛芸茵如飲醇酒,初嘗情事在魔界里心潮涌動,不時看向齊開陽,低聲道:“齊哥哥,若是我們兩個好一回就能過了合歡閣,豈不甚好。”

  齊開陽被少女熱烈的情意衝得雲里霧里,飄飄若仙。可一時警醒,低喝道:“是從今往後的事,不是一回的事,你可莫要出了這里就翻臉不認人。”

  “人家才不會。”洛芸茵的醉星目里閃動著光芒,當真迷星如醉,可小手微痛,猛然從情欲中醒來。合歡閣里還不知有什麼奧妙,萬不可輕易墮入其中。少女念及齊開陽說的從今往後的事,心中甜甜的。畢竟是未經人事,對情欲的好奇與向往,遠超齊開陽為甚。洛芸茵不是偷看齊開陽,又強自壓抑著意動。

  過得小半時辰,閣間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齊開陽豁然站起,騰騰騰倒退數步,臉色煞白。洛芸茵卻是嬌喝道:“是你?你來做什麼?”

  “好沒趣,你們倆的運氣當真不錯。”

  齊開陽揉了揉眼睛,可眼前蓮步趨趨的,都是恩師慕清夢。那嬌笑莞爾,輕嗔薄怒,無一不是恩師的模樣。就連這句不像慕清夢會說出來的話,聲音都一模一樣。明知一切是假,卻又如此真實。齊開陽努力壓抑著心魔,拼力運轉元功。眼前的倩影略作模糊,可定睛再看時,還是慕清夢的模樣。

  “尊駕來此何意?”洛芸茵如臨大敵,閃身將齊開陽擋在身後。少女砰砰直跳的胸腔里,不知擋在身前是怕來人會對齊開陽不利,還是旁的什麼原因。

  “唉,想不到合歡閣里,有一天會來了一位沒有求而不得之人的客人。是已得到了呢?還是這位求而不得已在身邊?”

  “與你無關。”

  “這麼說我就猜到了,你怕我把他的魂魄給勾走對吧?嘻嘻,那樣,他又成了你求而不得之人,從此你就乖乖呆在魔界縱欲,豈不甚好?”

  洛芸茵背脊發涼,回眸見齊開陽目光閃躲,滿身大汗,唯有兩片唇抿得緊緊的,似在竭力地抗爭。

  齊開陽滿心羞愧中,驀地發覺合歡閣里,似乎每個人都會見到自己的幻境。即使洛芸茵就在身邊,看見的也不是同一人?洛芸茵和來人對答的話語清晰地落在耳中,齊開陽心頭大定。自家的羞事沒有落到外人眼里,還好,還好。

  經此一悟,齊開陽從幻境中驚醒。一念生,幻境破,眼前赫然是曲纖疏。

  “你看到了誰啊?”曲纖疏似笑非笑地坐下,看著齊開陽冷汗不停沁出,大是玩味。

  “多謝手下留情。”齊開陽不敢答,拱手謝過。

  “沒有啊,誰說我會手下留情來著?”曲纖疏目光一瞟,道:“你這人花花腸子,這一回可得謝謝人家小姑娘心無旁騖,一心只有你。害,白白人家梳妝打扮,想來占你的便宜,被她破了局。我看哪,你把她趕出去,咱們尋歡作樂,豈不甚好?”

  “尊駕想多了。”齊開陽咧嘴一笑,重又握住洛芸茵的小手,道:“這樣算不算過關?”

  曲纖疏定定地看著齊開陽,道:“你運氣不錯,今日剛好我執掌魔界之門,聞得召喚打開界門,你來到我這里。若是到了別處的合歡閣,可沒有那麼容易過關。”

  “此話怎講?”齊開陽與洛芸茵均大出意外。

  “有本事,在魔界多留些時日,自己慢慢體悟呀。”曲纖疏吃吃笑道,那目光,恨不得一口將齊開陽吞了。

  這一關說來簡單,做來並不易。從前求而不得,如今唾手可得,任你心如鐵石都要松動。令齊開陽意外的是,合歡閣中規矩簡單得有些過分,只消不被幻象所迷,自能安然無恙。至於曲纖疏言語之中透露出來的信息,莫非魔界分為不同的區域,由不同的天魔掌管?天魔依托各種欲念修行生存,若到了別處區域的合歡閣,規矩就要難辦得多。只猜不到曲纖疏修的是哪一種欲。

  “改日有緣再來吧,或許有一天,我會回來好好看一看魔界。現在,我承認真沒那個本事。”齊開陽灑然笑了笑,道:“多謝,我們先告辭。”

  “急什麼?坐下!”曲纖疏手一揮,閣間木門自行關上,道:“我有話要問你。”

  如敕令般不可違抗,齊開陽與洛芸茵對視一眼落座。曲纖疏對兩人很是滿意,施施然道:“你家師尊近來如何?”

  “嗯?”齊開陽大驚,道:“尊駕認得恩師?”

  “我在問你話,問什麼,答什麼。”曲纖疏好整以暇地手指一彈。

  齊開陽鼻尖吃了記重擊,登時眼淚不自覺地涌出。他又驚又氣,這才想起面前的這位可是不折不扣的天魔女,可不是一路上屢屢對兩人高抬貴手的良善女子。他抹去眼淚,道:“恩師向來都很好。”

  “說清楚些,怎麼個好法。”

  齊開陽立刻閉上了嘴,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打死不會說。曲纖疏意圖不明,他哪肯細說?

  曲纖疏冷笑一聲,道:“自以為嘴很嚴是吧,好啊,看你骨頭有多硬。”

  她單手一抓,齊開陽身不由己地飛出,被掐住咽喉凌空提起。洛芸茵立刻握碎玉璇璣在手,尚未出招,齊開陽已摔在地上。不知被下了什麼法門,齊開陽因痛苦而渾身顫抖,黃豆大的汗珠滾滾滴在地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魔頭!”

  洛芸茵叱一聲,正要出手,曲纖疏道:“在邊上呆著,敢動一下,你就死!”

  洛芸茵沒有片刻猶豫,周身星斗亮起,一出手就是殺招。

  “啊~哎呀,人家錯了,想出個笨主意。”曲纖疏露齒一笑,道:“現下我改主意了,你敢動一下,他立刻就死。這一回我絕對不會再改,你盡可試一試。”

  洛芸茵果然即刻停手。出手前拼力提起真元,此時硬生生地頓住,遭受真元反噬,口角流下鮮血。少女任由丹田里翻江攪海般地劇痛,死死咬著牙不發半息之聲,不知是性子硬,還是真怕發出丁點聲音,被曲纖疏抓住把柄,要了齊開陽的命。

  齊開陽趴伏於地,口中發出窒息時艱難掙扎的赫赫聲。曲纖疏只瞄了他一眼,看洛芸茵施法半途的姿勢有些可愛,笑道:“你坐下吧。”

  洛芸茵不動。

  “坐下吧,我允可的自然可以。嘖~你再不坐下,我立刻殺了他。”

  洛芸茵立刻端正坐好,面無表情,但一雙醉星目里全是怒火。

  “這樣看著就舒服多了。”曲纖疏回眸向齊開陽道:“怎麼樣,想好了沒有?”

  “早想好了。”齊開陽勉強擠出個笑容,可顫抖的牙關,通紅的面皮,無不顯出他正經歷難熬的苦楚。少年再笑了笑,道:“我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會說,不用再問。”

  “嘖嘖,這麼會說話,難怪這麼風流。”曲纖疏掩口瞟了洛芸茵一眼,忽然臉色一沉,眼眸發著她長發般的火紅光芒,厲聲道:“我看你嘴硬到幾時!”

  “呃~”齊開陽喉間一啞,這一回直想慘呼出聲,可劇痛讓他根本喘不上一絲氣,又哪能發得出聲音?

  曲纖疏施展的是神魂折磨之術,深入神識。齊開陽的神識自幼打熬,原本強壯堅忍。可兩人的修為天差地別,就如出山時遭遇神簫鬼笛,無可抵御。那股魔氣侵入識海,縱然八九玄功拼力抵抗,消弭著魔氣。可金光被侵蝕,識海逐漸黯淡。

  對修士而言,識海受創的痛苦遠超肉身。齊開陽所受的苦痛,像萬根金針直插腦髓,讓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節都受生剝之苦。可在苦楚之中,八九玄功正發揮著神奇的效用。

  不能抵御魔氣,便試著融合,試著接納。玄功的金光看似被侵蝕,實則在吞沒著魔氣,一時半會消融不得,便將魔氣團團包裹,越包越多。齊開陽劇痛得意識模糊之下,仍想起與柳霜綾的第一回雙修時。入體的雙修真元精純無比,卻被玄功隔絕於外。

  更奇的是,入侵的魔氣雖霸道陰毒,卻沒有一舉摧毀識海之意。不知是曲纖疏手下留情,還是貓捉老鼠,要玩弄夠了才殺死。

  前後約有一炷香時分,齊開陽身上痛楚稍減,他知道這是身體與神識都漸漸適應了魔氣的侵蝕。熬過了這一段,只消曲纖疏不再加重手,齊開陽盡可挺得過來。

  先前的劇痛讓意識都有些模糊,劇痛減輕,腦子就活泛起來。齊開陽暗思脫身之法,曲纖疏的修為遠高於兩人,力敵不可取,倒可虛與委蛇試上一試。

  正思量間,身上壓力一輕,曲纖疏撤回功法,贊道:“好神妙的功法,好硬的骨頭,不愧是慕聖尊的弟子。”

  齊開陽痛苦盡去,立刻騰地跳起站在洛芸茵身邊嚴陣以待。

  “好啦,你也坐吧。要你的命,很難麼?丁點道生修為,自視還挺高。”看齊開陽沒有坐下的意思,曲纖疏道:“你不肯說話,我跟你說說她的事,想不想聽?”

  “想。”齊開陽立刻點頭,心中疑團由來已久,乍聽此言,雖是恨意極深,又不大相信魔女話語,還是直言不諱,道:“但你想和我交換什麼,那就休想。你想說就說,不想說……”

  “多嘴,坐下!再給我廢話,立刻給我滾出去。”

  依言坐下,曲纖疏立刻眉開眼笑,齊開陽暗嘆這魔女喜怒無常。但看她的模樣不像誆語,遂壓下心頭恨怒之火,靜靜傾聽。

  “人家就是好好地問你慕聖尊近來如何,你偏要耍那麼多花招,活該。”曲纖疏托著下頜,露出神往之色,道:“我不會害你家師尊,說起來,她對我們魔族還有大恩。”

  “什麼?對魔族有大恩?”齊開陽簡直不可置信地驚詫道。

  “當然啦,看起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嘛。那我不說了。”曲纖疏見微知著,得意洋洋地不再說下去。

  “額~那個,能不能請你多說一些。”齊開陽心急難耐,不得不說著好話。

  “可以,你笑一個我看看,笑得不滿意不算。”

  魔女性子乖張,齊開陽自坐下起就壓抑著情緒,忽聽得這麼個要求,簡直哭笑不得,順勢就做出個笑臉。

  “比哭還難看,重來。”

  齊開陽不停深呼吸,連作了幾個笑臉,越作心頭火氣越小,笑得越好看,終於讓曲纖疏滿意。

  “還挺乖,姐姐這就說給你聽。不過慕聖尊的事情,我可沒膽量亂嚼舌根子,跟你說些魔界舊事倒可以。你知道焚血麼?”

  “聽說過。”

  “他曾禍亂世間,攪得三界雞犬不寧,不知道多少得道高人死在他手下,我們魔族難逃此厄,深受其害。”

  “他不是修習魔功,難道不是你們魔界中人?”

  “人縱欲而成魔,這個道理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還朝人家說教來著。”

  “所以他是人是魔,已經分不清了。”和魔族聖女議論人魔之別,齊開陽越說越覺怪異。

  “我們魔族又不是一味放情縱欲,什麼都不分。”曲纖疏稍作解釋,道:“當年我們魔族之尊與焚血一戰失了手,從此魔族盡落入他掌控之中,多少族人受他奴役……這一場三界災禍,延綿數千年,終於出了一位能夠殺死焚血的人物。”

  齊開陽從陰素凝口中聽得只言片語,洛芸茵卻是第一次聽說,心中電閃雷鳴,驚愕萬分。想不到世間還有焚血這樣的人物,更想不到禍亂三界的高人,竟會被人擊敗?

  “是我恩師?”

  “正是!”

  得了肯定的答案,齊開陽自豪之情油然而生,喜不自勝,簡直和自己親手擊敗焚血老怪,將他埋葬一樣得意。

  “別那麼得意,慕聖尊當時年幼,可沒有與焚血正面相抗的實力。能殺死焚血……嘻嘻,中間諸多緣由不該由我來說。”曲纖疏吐了吐香舌,道:“總之,慕聖尊當年隱匿身形,與決戰之中忽然現身暴起,親手粉碎焚血的肉身與神魂。”

  “敢問恩師當年壽數幾何?”

  “二十七歲,想過麼?二十七的天機中期聖人。”

  齊開陽與洛芸茵驚得呆了,二十七歲參透天機就已不可思議。若僅是如此,或許是其中有什麼大機緣,大氣運使然。可慕清夢二十七歲不僅參透天機,還晉升天機中期修為,這就絕不僅是大氣運砸頭所能辦得到的。——即使是天機高人,絕大多數都只能數千數萬年地停留在天機初期,再無寸進。

  “看來,慕聖尊丁點往事都未對你提及,我可不敢再多說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妨自己去問,說不定她心情好,告訴你一些。”

  只是些往昔的碎片,齊開陽對曲纖疏惱怒全去。只需與陰素凝所言做些印證,再將碎片拼接,師門往事已大體有了些輪廓。且他心中知道,曲纖疏所言並未作假。至於洛芸茵,立時就想起洛城上空,慕清夢現身時諸聖俯首的震撼一幕。

  “難怪,難怪……”洛芸茵喃喃自語。這樣的高人教出來的弟子,竟然什麼都不知道,洛芸茵看向齊開陽的目光,同樣越發地好奇。

  “難怪什麼,慕聖尊做事,什麼都不奇怪。”曲纖疏眼中閃著慧黠的光芒,道:“幸虧在悲歡樓里看見你的過往,否則稀里糊塗的傷了你,我可要惶惶不可終日了。不過呢,小家伙,你先別得意,自己沒本事闖出魔界,慕聖尊怪不到我頭上。”

  齊開陽昂首挺胸,滿心身為慕清夢的弟子,區區魔界豈能闖不過去?

  “去吧,前面就是長生殿。那個地方一視同仁,再沒有什麼運氣機緣之說,能不能闖過去,全靠你自己的本事。”曲纖疏隨手一指,身形逐漸變淡消失不見,留下清音裊裊道:“方才試你一試,配得上做慕聖尊的弟子,你就不要再生姐姐的氣啦。”

  合歡閣里的時辰流逝大有蹊蹺。齊開陽與洛芸茵出了閣間時,各處歡聲四起。窗棱透出的人影里,有些已在打點衣衫,仿佛心滿意足。有些已是張牙舞爪,徹底入魔沉浸在無窮無盡的欲望里。有些還在貼肉酣戰,氣喘吁吁。

  那些入了魔的修士,正在鋪滿花瓣的床幃里縱情交換,可每抽送一下,都發出痛苦的慘嘶……

  洛芸茵羞紅著臉,低著頭穿過合歡閣。小手一熱,被齊開陽握住。回眸四目相對,洛芸茵羞澀之際,竟頗覺遺憾。

  “長生殿里,我們還是一起聯手吧?”有了合歡閣的經驗,加之方才洛芸茵的回護之情,齊開陽絕不肯再與她分開。

  “嗯。就不知道旗鼓相當的對手是什麼。”

  “不怕,我擋在前面,你找機會放劍光傷敵。”齊開陽此刻意氣風發,自覺勇者無懼,想了想道:“勝者過關,敗者要受時辰刑,這是個什麼東西?”

  “每個時辰,要做一件欲念之事。”洛芸茵小手一抖,輕聲道:“我知道一些,譬如申時要暴食不停,未時要哭得肝腸寸斷,午時,午時要縱欲無限……受刑人若違逆法則,會身受時辰蠱,隨更鼓之聲經脈爆裂,永生無盡。”

  可怖的刑法,讓齊開陽同樣不寒而栗。但此刻他豪情滿胸,聽小魔所言,長生殿里是勢均力敵的敵手。同階的修士,齊開陽哪里會怕?

  長生殿矗立前方,齊開陽轉動青銅獸首門樞,一股腥氣立刻撲面而來。殿頂上倒掛著一只三足兩耳的饕餮紋巨鼎,鼎中湯已沸。四十余具修士的神魂被金线縫合,正在熱湯中翻滾哀嚎。燒得滾燙的鼎面上,浮凸著四十余張人面皮,滋滋有聲。那些哀嚎之聲在鼎中來回激蕩,竟然匯聚成慘嘶歌唱的《長生賀壽曲》。

  沸煮的神魂,正是在饕餮宴上吃了腐肉毒蕈後,喪失了神智的修士們。那些在饕餮宴中開懷暢飲的仙家們,此刻又列席於長生殿兩旁,見了齊開陽與洛芸茵,大聲喝彩道:“貴客來了,快快快,快給本仙助助興!”

  齊開陽踏前兩步,微笑道:“諸位仙長正在過壽麼?晚輩正巧為諸位賀壽。”

  “貴客好氣度!來來來,本仙敬貴客一杯。”

  “酒且慢來,待贏了不遲。”齊開陽淡然道:“我兄妹二人一同下場,以二對二,如何?”

  “自無不可,哈哈。快給貴客請旗鼓相當的敵手來。”

  吱呀呀的鐵器摩擦聲過後,重足踏地引發長生殿震動不已。來的是什麼魔頭怪獸?齊開陽並無絲毫懼意。

  踏地的震動很快停歇,巨大的怪獸似化身成人,不再是龐然大物。殿中一扇小門打開,先現身的是一位女子,胸有詩意,臀蘊風情,正是洛湘瑤。洛芸茵咬牙切齒,恨聲道:“邪魔,竟然用這種把戲!”

  “知道是邪魔幻象,就不必擔心。”齊開陽冷冷一笑,翻手取出銀裝鐧,待第二名敵人現身,就是一較高下之時。

  洛湘瑤身後又閃出名女子,鵝蛋臉龐,天庭飽滿,細柳長眉,像瓷娃娃一樣美麗動人。一雙大大的媚目如蘊電光,那媚目掃過全場,對視著無不覺得如遭電擊。娟秀的身材之下,雙手各提著一板刃鋒背厚的廚刀,見了齊開陽叱聲道:“來就來,還帶個人干什麼?”

  洛芸茵認出了這位叫做明琅的女子,她口氣凶巴巴的,可看著齊開陽的目光卻格外地溫柔,還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意。正待詢問,只見齊開陽方才的雄赳赳氣昂昂全化作雲煙。

  此刻齊開陽簡直是面如土色,像個小雞仔一樣抖個不停。看見那兩板廚刀,雙手在臉上抓了一把,濕淋淋的全是汗水,口中喃喃道:“大……大……大姐?完了完了,完蛋了……”

  楚明琅冷哼一聲,道:“帶了人來,就把她殺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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