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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亂雲飛渡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012 2026-02-26 11:50

  皇宮浩蕩著天威,日日夜夜。

   自被冊封為右千牛衛中郎將之後,齊開陽三日一小朝,七日一大朝。盤旋在朝堂大殿上方,大宋國的王氣一日弱似一日,只讓他暗暗搖頭。

   無論有沒有朝會,午時之前的陰素凝殫精竭慮。在朝堂上,她端坐珠簾之後,替皇帝擬好一條條旨意。在寢宮中,更是直接批閱奏章。齊開陽隨侍在旁,耳濡目染,頗有所得。

   柯國師依然如前,朝堂上對皇帝長篇大論,至於他們私下在御書房料想一般無二。齊開陽心下不以為然,說教而不身教,勸而不誡的話語,只會讓皇帝越發反感政事,肆無忌憚。想起陰素凝的話,想要害一個人,未必要教他做壞事。用不當的方法就算句句都是聖賢之言,一樣可以害一個人。

   齊開陽想起鳳宿雲來,易門之主曾邀請他往南天池一行,何時跑一趟,順道問問南天池儒門保薦的這位太師到底什麼來路。

   近來修為飛漲,在朝中看得多了,學得多了,少年漸漸不再懵懂。

   恩師趕自己出山,正是為此。在山里的日子過於安逸,只知按恩師的安排將事情做好,卻不知為了什麼。出山之後,遇了許多事,見了許多人,慢慢的有了自己想做的事。碰了南牆,遇了挫折,就有了勇猛精進,不甘於人之下的野望。

   回到延寧宮,陰素凝在珠簾後修行。近來她練功都勤快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齊開陽飛速進步的刺激。

   讓齊開陽奇的是,進京數月,皇帝居然一次都沒有來過,更不用說其他的妃子前來朝見皇後。侍女們大都被支走,除了送飯食與伺候沐浴之外,絕不許靠近。

   若不是朝中重臣每日前來奏本,萬凰之王的寢宮,與冷宮幾乎無異。

   透過珠簾,陰素凝身上彌散著淡淡的清冷光輝,像一彎寒月,又不似月光的孤高。陰家是宋國豪族,在宋國根深蒂固,藉藉有名。宋國史上陰家出了不少貴妃,皇後都曾有過,陰素凝是第三位。不知道她是如何加入仙門,又是如何成為聖女?

   想到聖女,齊開陽咬得牙關死死地發酸。

   這一回修煉直到午夜,陰素凝才收功醒來。齊開陽每夜都在延寧宮中留宿,陰素凝修行時為她護法。收功之後,入夜了兩人隔著珠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有時談論起有趣的話題,不知不覺就說到天明。雖不曾有什麼親密之舉,倒是安慰了少年離開戀人之後寂寞的心田。

   陰素凝有時說話甚是直白大膽。比如兩人在延寧宮重逢那日,張嘴就說齊開陽的腦子里塞滿了柳霜綾的大奶子,翹屁股。其後時不時也將此事翻來覆去,但與齊開陽之間始終有淡淡的隔閡。隔閡看不見,摸不著的,偏偏就在那里。每回用大膽的言語將齊開陽逼得急了,她會立刻住口,絕不會進一步撩撥少年的心火。

   齊開陽深有所感,不知道她在避忌著什麼,更不好去細想。

   夜已深,陰素凝一睜眼就看見齊開陽盤坐在榻幾上,紅唇輕啟,道:“你出去,我要沐浴。”

   “稀罕。”齊開陽撇撇嘴起身就走,這種事情,多看一眼都要出事。少年絕不敢在她身上去挑戰挑戰自己的定力。

   “到處去逛逛,兩個時辰內不許回來。”

   “謹遵娘娘懿旨。”陰素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齊開陽隨口答應,出了延寧宮。

   皇宮的深夜靜悄悄的,誰都不敢大聲喧嘩,驚擾了皇帝。齊開陽信步而行,胡思亂想著宮中的娘娘們身份是高貴,活著還真夠無趣的。皇宮雖大,不過是個大些的籠子,每一座華貴寢宮則是這個大籠子里的小籠子。

   剛行數步,齊開陽忽覺有異。陰素凝沐浴不奇,奇的是語調雖和平日相同,措辭卻是火急火燎,不容置疑。在宮中住了數月,更沒有一回命他離去兩個時辰之久。

   齊開陽瞪著虎目回身看著延寧宮,屏去真元,悄無聲息地退入隔壁宮牆檐下的陰影里。

   一縷清風穿過宮牆,停在延寧宮的天井里。延寧宮被一層清風籠罩,似乎一切如常,卻已感應不到宮中的一切。

   齊開陽從陰影里轉出,快步輕移,聽起來就像右千牛衛禁軍正在巡弋。宮中亦有不少修者,來人不敢大張旗鼓,布陣並不高明。齊開陽繞著延寧宮天井的院牆來回一趟,已看清這座隔絕法陣的真元流向。尋薄弱之處站定腳步,隱約傳來人聲。

   “陛下欽點他為右千牛衛中郎將,巡弋宮中。素凝已和他結為好友,請仙使放心。”

   “不錯。”

   “仙使放心,他有任何動向,素凝立刻飛報宮中。”

   “你會麼?”

   聲音冷冰冰的幾聽不出一絲情感,果然是先前來過的仙使。齊開陽嘴上咧出個怒火衝天的冷笑,根本不等什麼時機,更不等陰素凝多說幾句話,一個閃身躍至宮門前,伸手去推,口中大喊:“娘娘,齊開陽求見!”

   法陣隔檔了手,像推在棉花上,向里深陷,卻觸不到宮門。齊開陽早有准備,發出又驚又怒的聲音道:“什麼人在這里裝神弄鬼!”

   手一翻取出四角銀裝鐧在掌心,抬腕就向宮門砸去。法陣散去一個缺口,宮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股大力將齊開陽扯了進去。少年不慌不忙,施展玄功,一身金焰騰騰,不退反進躍入天井大喝道:“何方妖孽,竟敢驚擾娘娘鳳駕!”

   那仙使黑發白須,一張臉明明道骨仙風,卻像張紙板一樣,看不出丁點喜怒哀樂。齊開陽心中一驚,倒不是害怕,而是終於想起這家宗門,終於明白陰素凝的出身。

   陰素凝早已起身,齊開陽閃在她身前,橫鐧當胸道:“微臣在此,娘娘勿慌。妖道!深夜擅闖皇宮,可知已是死罪!”

   陰素凝香唇紅得如燃燒的烈焰,抿了抿,這一刻她不知所措。於宗門仙使而言,齊開陽當然不知陰素凝的真實身份,不知仙使的由來。少年這一通胡攪蠻纏,忠字當頭的演出堪稱神技。但聽他怒罵宗門仙使,心中自知不妥,可阻止的話,不就暴露了仙使的身份?陰素凝識機極快,見狀露出茫然慌亂之色,朝仙使投去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目光,一切由仙使決斷。

   那仙使依然沒有丁點喜怒哀樂,紙板般的臉嘴巴動了動,吐出毫無感情的聲音:“你是何人。”

   “右千牛衛中郎將齊開陽!”齊開陽掏出令牌一晃,令牌上帶著真龍皇威,貨真價實,喝道:“你是何人?何處宗門?何處洞府?為何出現在皇宮?若不據實回答,本將即刻拿你下獄!”

   仙使的眉頭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眼珠子木然地轉動,上下打量。齊開陽心念電轉,既已知來人身份,膽氣更壯,橫著銀裝鐧向前兩步,喝道:“看什麼看?叫你識得本將!”言罷提起銀裝鐧兜頭砸去!

   延寧宮被陣法封鎖,任里頭天翻地覆,外頭不知。齊開陽大喊大叫,招式粗糲,看得陰素凝一顆心幾乎跳出胸口。仙使的修為,兩人難及項背,她銀牙暗挫,若齊開陽陷入危機,只得拼了命先出手相幫再說。連理由都已一瞬間就考量好,為了不泄露身份雲雲。

   仙使側身讓過,齊開陽回身又是一鐧,大聲道:“娘娘請回避!”

   陰素凝不敢動,仙使眼珠微動,陰素凝靈光一閃,急忙奔入殿中,只靠在門後隨時准備。

   仙使見齊開陽沒完沒了,木然道:“裝瘋賣傻。”伸手一抓,一股氣機將齊開陽定住動彈不得。

   齊開陽掙了掙,情知修為相差太遠,但胸臆卻無比暢快。兩鐧都未打中,可面對不可匹敵的強手,沒有像只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沒有像只鵪鶉一樣瑟瑟發抖。他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你到這里來干什麼?余真君讓我向你們宮主問聲好。”

   仙使終於變了臉色,道:“你又在這里干什麼?”

   “我奉旨入京,入仕修行,關你屁事!放開!”齊開陽一聲厲喝,道:“本將奉旨巡弋後宮,你一個方外人,又無俗職,要插手凡間事?”

   喝聲之下,懷內的中郎將令牌發出金色的聖輝,竟將仙使的氣機掙松了些。

   四肢能動彈,齊開陽一震身,退開兩步,道:“娘娘是你舊識?”

   “不是。”

   齊開陽又是一喜。一切坐實自家猜想,這人根本不敢暴露身份!他的宗門不知打的什麼算盤,總之就算對齊開陽想打想殺不是現在,更不能讓齊開陽知道。

   少年嘿嘿冷笑,道:“看你也算是前輩,速速離去,本將當今日之事沒有發生過。”

   仙使面目表情地看著齊開陽良久,慢慢回身,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些什麼。齊開陽不依不饒地上前兩步,低聲道:“我不管你打的什麼鬼主意,今日,我當你閒來無事逛到此處。余真君最不喜歡你們宗門,往後可千萬不要再讓我在宮里看見你!否則,呵呵,余真君到貴宗門口要人,大家面皮上須不好看。”

   仙使沒再回身,又化作虛無,延寧宮封閉的陣法解除,無影無蹤。齊開陽並不離去,像怕人去而復返,坐在天井里守護。

   過得不知多久,殿門打開,陰素凝看他單臂拄著銀裝鐧,像個橫刀立馬的大將軍,居然很有幾分威風。心頭諸情交錯,柔聲喚道:“進來。”

   齊開陽聞言起身,進了殿門見陰素凝在珠簾內招手,心中砰砰直跳。除了她受罰那一回,夜夜留宿延寧宮,齊開陽還未進入珠簾之內,一時綺念翩翩,慌手慌腳。撩開珠簾,只見陰素凝翻開鳳塌床板,露出個地道入口。這才撓撓頭,暗覺好羞。

   “這里不是說話處,走。”

   陰素凝當先進入。地道里每隔十余丈就在石壁上嵌著顆夜明珠,將路途照耀得恍若白晝。行了數里抵達盡頭,地面上繪了個傳送法陣。陰素凝啟動法陣,兩人身形一晃,牆上的社稷圖栩栩如生,上有靈光流動,竟在【玉髓閣】內。

   “你也怕他去而復返啊?”

   “你今日衝撞了他,難保不會。整個皇宮只有這里不怕有人打擾。”陰素凝眨著水光眸,一時衝動不可抑制,道:“入宮以來,我還是第一回沒有挨罰,真要謝謝你啦。”

   “想不到你竟然是無欲仙宮的弟子。”齊開陽哂笑一聲。不是笑陰素凝,而是笑【無欲仙宮】這四個字。無欲無欲,卻讓弟子入宮為皇後,還有第一回仙使離去前的邪惡之言,簡直滑之大稽。難怪余真君在洛城之外,見到無欲仙宮三聖時如此不屑,當面酸諷。

   陰素凝同樣哂然一笑,低頭無言。看她俏生生的站立著,似孤苦無依,不知吃過多少苦頭。齊開陽忽然明白在安村之時,為何先天炁珠被血煞汙穢,她會哭得肝腸寸斷。

   “你們宗門,能跟我說說了吧?”

   “你先跟我說說余真君是哪一位?報個名號就把人嚇跑了。”

   “就是洛城那里幫我出頭的玉麒麟呀。不是他,我還不知道那個仙使是無欲仙宮的人。嘖嘖,下回能不能別帶無欲仙宮的人來?一個個的死人臉,看著好生難受。”

   齊開陽學著余真君的口氣,老氣橫秋又一臉嫌棄樣,讓陰素凝噗嗤一笑,又斂容正色道:“那不該是余聖尊麼?在洛城威風凜凜,呵斥各家天池仙聖,必定是頂尖兒的天機高人,怎地亂呼人家真君。”

   “呃……他名字叫余真君……是不是不會起名字,過於低調了些。”

   “有……有那麼點……我可不敢跟著你亂稱呼。”陰素凝嘴角可愛地抖了抖,吐了吐香舌,俄而又豎眉瞪目,嗔道:“好哇,一口一個鄉野村夫,原來這麼有來頭。”

   “我真不知道啊……要早知道,我能讓霜綾一路這麼讓人欺負?你別看我,也別想太多,他們可不會再幫我什麼事。”齊開陽晃晃手,道:“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一切靠自己。好啦,現下該你說了,我不逼你。”

   “無欲仙宮……可但凡生靈,莫說是人,還是豺狼虎豹,就算草木,哪個能真的無欲?一只蒲公英尚且知道隨風飄揚,繁衍自身。”陰素凝惻然又不屑地一笑:“人若要無欲,非得縱欲之後,你明白的吧?”

   齊開陽聽得眉頭都顫了顫。柳霜綾曾向他說過,無欲仙宮亦是道家之屬,自詡清淨無為之道正宗。聽陰素凝這麼一說,絕非滑稽,已是荒誕。

   “自欺欺人。”齊開陽同情地看著陰素凝,在這種宗門為弟子,人欲被壓制之後,一旦釋放開來,就與日常之欲大為不同。那些變態到無法理解的行徑,大都源於過分的壓抑。

   “別這麼看我,還沒輪到我。”陰素凝嗔怒,似是急於分說,一時吐露心扉,俏臉通紅。

   對她更加了解些之後,齊開陽越發覺得皇後娘娘天姿絕色,尤其烈焰紅唇稍一用力,唇角的兩點梨渦自然浮現,水樣的溫柔。一時貪看不已,道:“你想說的就說,我聽著。”

   “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柳霜綾是不是這樣,所以你幫著她,你的師門也幫著她?”陰素凝喃喃自語,道:“其實,宗門里不止我一個皇後。世間五國,宋,吳,楚,趙,梁,每一國的皇後,現下都是宗門弟子。我們五人背聖女之名入世,哪一國能一統天下,誰才是貨真價實的仙宮聖女……”

   “嗯?”齊開陽這一下著實吃驚。無欲仙宮的做法呼之欲出,吸收天下皇氣人望,於修行之道上獨辟蹊徑。少年皺著眉道:“天下一統,有時百年未必做得到,若不能統呢?”

   “當然是都輸了,這還用問。”

   齊開陽抽了口涼氣,目前五國除了宋國最弱之外,其余四國互相都不能穩壓一頭。若沒什麼大的變故,還得紛爭下去。這五位聖女的命運,大體都是看不見光明。再想起那個仙使的邪惡之言,齊開陽搖頭道:“難怪你對國事這般上心。”

   “是呵,我實在……實在不想回去那個地方。”陰素凝目光一黯。齊開陽當然猜得到,這樣姿色的女子失敗回宮,自然要淪為某些滿口仁義道德為求無欲而“不得不”縱情泄欲時的美餐。

   “往後我要有了本事,非把那個狗屁仙宮砸爛不可。”

   齊開陽憤憤不平,陰素凝藕臂垂落,柔荑在小腹前交錯握好,香肩微縮膝彎半蹲做了個楚楚可憐的姿勢,道:“那今後我要是在劫難逃,你可要來救人家喲。”

   “噝~”齊開陽倒抽一口冷氣,騰騰騰連退三步,面色丕變漲得通紅,吭哧著道:“你真別這樣,我可沒練什麼無欲的功法。”

   “那就來呀,想不想……”陰素凝蓮步向前一錯,道:“想不想,試試當皇帝的滋味?”

   齊開陽已迅疾冷靜下來,道:“你可莫要以為霜綾和我在一起,就都是好處。往後我的麻煩事絕不比你少,絕不比你小,恐怕還要大得多。”

   “我知道。”

   “你知道?”齊開陽忽覺陰素凝這句全不像作假,她似乎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未來要面對什麼。大急之下逼近陰素凝,質問道:“你知道什麼?”

   “我就是知道。”

   “說清楚。”

   “不說,輪不到我來說。”陰素凝的目光里再看不見水樣的溫柔,烈焰紅唇緊緊抿著,大聲道:“你又知不知道?我就算在洛城被諸天仙聖一掌震成齏粉,被法寶化成飛灰,我也不願意再回宮里去!”

   齊開陽愕住,訥訥道:“這……我只是個道生的小修士,現下自身難保。”

   “那又如何?我不比柳霜綾差一星半點,她能幫你,我也能。”陰素凝吃吃笑道:“往後我安心做你的小媳婦兒,一心向著你,什麼都幫著你。我就不信你師門長輩會不喜歡我,會不疼我。”

   “這話你最好別在外人面前提起,更不要在我師長面前說。”齊開陽急欲落荒而逃,道:“說完了吧?說完走了。”

   看他慌慌張張逃向法陣,陰素凝咯咯笑罵道:“傻樣。”

   皇後娘娘步入法陣,自言自語道:“嘗嘗做皇帝的滋味有什麼不好?後宮妃子當然要有妃子的模樣,什麼端正莊重啦。可是妃子爭寵,難道靠這些?妃子入宮之前不學些媚人之術,拿什麼討皇帝歡心?想不想試試?想不想?想不想?”

   “我不是不想。但是,你是皇後娘娘,你尊貴,我也不差。”齊開陽道:

   “往後,如果,如果我本事大了,到處都有女子向我投懷送抱,我該如何自處?就算是眼前我這丁點能耐,沒什麼了不起,可我不能自侮。”

   傳送法陣亮起,兩人回到地道,齊開陽當先行去,陰素凝落後半步,露出個傾國傾城的微笑,追上道:“噯,我幫你加一句怎麼樣?人必自愛而後人愛之,這句怎麼樣?”

   深秋時節一轉眼就入了冬,又過兩月,眼看年關將近。自齊開陽逐走無欲仙宮使者之後,使者不再來皇宮。陰素凝每日照舊將齊開陽的動向報與師門,與前不同的是,每回書信封存前都由齊開陽先看過,再由一只鵠鷹送走。

   其實沒甚麼好看,齊開陽在皇宮中除了上朝,就是在延寧宮里修行,偶爾巡弋皇宮算透一口氣。除了陰素凝之外,不與旁人來往。兩人調笑之言比從前又親昵了些,陰素凝時而端莊,正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時而又熱辣大膽,甚至不時打聽柳霜綾親熱時的模樣。

   變化多端又神神秘秘,齊開陽又覺得這女人的確還是個【妖後】。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麼,干脆避而不答。

   可陰素凝孜孜不倦,樂此不疲,每當齊開陽心情大好時,總要說上幾句來撩撥他的心湖,齊開陽越發看不透她。

   這位天姿國色的女子,好像浮與渾濁的水面,看起來平靜,卻在水下拼了命地撥動著雙腿,不停地掙扎著。但是回頭想想便釋然,在無欲仙宮這等變態地方求道的女子,自會隱藏真實的一面,讓人捉摸不透。

   夜間兩人依然隔珠簾各自安歇,陰素凝道生後期的修為,時常睡不安穩,於夢中驚醒。偶爾提及無欲仙宮,依然露出懼怕之意,就連仙使數月未至,她都提心吊膽。

   齊開陽深知這是自她入宮起,仙使每逢來此都對她施以嚴懲,以至心頭留下陰影。久而久之,莫說看見,就是想起都生出恐慌,一時又覺得她著實可憐。少年午夜夢回,一樣會想起她擺出楚楚可憐的姿勢,乞求著要去救她,直想得燥熱難耐。

   幸好修道中人善於克制欲念,來得快,去得也快。倒不是齊開陽坐懷不亂,實在是不願隨意招惹,以免日後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難不成大宋一年後亡國,陰素凝被捉回無欲仙宮,自己要去央求恩師出面救人麼?齊開陽苦笑,做不來的事不隨口應承,就算是占便宜,也得占揣得到兜里捂嚴實的便宜。

   至於眼下,憐惜之情不可免,齊開陽在宮中學到不少,未來之事,心中多少有數。

   “快過年咯,你回洛城去麼?”

   “想回去看一眼,霜綾閉關不知道怎麼樣了。”齊開陽思念之情與日俱增,明知閉關清修不能打擾,能挨得近些總是好的。

   “那就去吧。”陰素凝露出個神秘的微笑,道:“在洛城多呆一段,別急著回來。”

   “嗯?”齊開陽心領神會,即刻回右千牛衛營告了假,出新鄭踏起金光,追風逐電似的趕回洛城。

   柳氏一族得東天池之令繼續掌管靈玉礦田,齊開陽心中不以為然,什麼叫掌管?本就是柳氏的產業。但有了這條令,再沒人敢打靈玉礦的主意,一派安寧祥和。

   齊開陽從前曾和恩師習得望氣之術,在皇宮數月加以應用,小有所得。重回柳府,見一派青光,生機盎然,似冬雪化去,柳枝生出嫩芽,重現生機勃勃之姿,心中歡喜。

   柳興杓親自出迎,直入柳府後院,散修六仙奉余真君敕令為柳霜綾護法,見了齊開陽一同施禮,口稱“小主人”。

   齊開陽視他們為前輩,不敢以主人自居,一一還禮。先問了柳霜綾狀況,得知閉關數月,音訊全無。

   閉關不出,說明正有進境,全心修行,音訊全無又讓人心焦。齊開陽忍不住在傳送法陣外探頭探腦,終究還是抑制思念之情,不敢打擾。

   懊惱地回到後院,向六仙說了遍近來於皇宮所見所聞。

   提及無欲仙宮,步雲階嗤笑一聲,道:“什麼仙宮?小主人,屬下旁的不敢說,這位陰姑娘說什麼正邪之分,倒沒說錯。像無欲仙宮這樣的宗門,就一個賊窩子,妓寨子。披上了仙服,打點了假面裝著人五人六,仙風道骨,實則就一群盜匪。現下他們日子好過,滿口仁義道德,呵呵,他日落魄或是撕破了面皮,小主人且看這些人的面目何等不堪。”

   “小主人自有慧眼,不需你多嘴。”諸葛觀棋淡淡喝止,道:“小主人,這位陰姑娘似有許多地方,嗯,並非不盡不實,或有難言之隱。”

   “我知道。諸葛先生,正要向您請教……”

   “屬下斗膽,小主人請止言。”諸葛觀棋見微知著,立刻擺手道:“小主人有問,屬下答,是違背主人之意。屬下不答,是欺瞞犯上之責,望小主人莫要為難。”

   “呃……好吧。”齊開陽剛想問起師門身世,求而不得,一時抓耳撓腮。

   “主人令小主人出山,是要小主人多聽,多看,自行尋找答案。小主人勿急勿躁,莫要辜負主人一片苦心。”

   齊開陽在皇宮中歷練數月,已非初出山門的懵懂少年,尤其人情世故已有長足進步。眼珠子一轉,道:“陰姑娘近來對我很是殷勤,大有……這個這個,即將溺水的人,來抓一根救命稻草。可她怕的是無欲仙宮,那是何等龐然大物,為何視我個毛頭小子為救命稻草?難道我有這份力量能幫到她?請諸位先生教我。”

   六仙相視而笑。諸葛觀棋道:“有些人著急了會病急亂投醫,有些人則有天生的直覺,陰姑娘是哪一種,小主人比屬下更清楚。”

   諸葛觀棋智慧超群,回答得一樣巧妙無比,齊開陽心領神會。

   管靈君插口道:“小主人若對陰姑娘有意,屬下倒有幾句諫言。我們做女子的,喜歡倒在其次,讓她敬佩你,才最是死心塌地。小主人其實不必糾結許多,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到嘴的美食,吃便吃了又如何?陰姑娘若是好姑娘,小主人自可待她好。陰姑娘若暗藏禍心,棄之如敝履又何妨?嘻嘻,小主人本領高強,前途無量,有女子喜歡是順理成章之事,如何自處,請小主人自度之。”

   齊開陽被鬧了個大紅臉,期期艾艾胡亂應了幾句,又詢問些無欲仙宮往日秘辛。齊開陽取紙筆做書信,向師門詳報近來所遇所得與心中之惑,六仙見狀急忙告退。

   如此在柳府住了七日,其間師門回信,齊開陽打開之後,竹筒里空無一物。

   顯是恩師已收到來信,並無只言片語,就是讓他相機行事,自行決斷。至於心中之惑,恩師的意思,讓他自行尋找答案,齊開陽這才徹底死了這條心。恩師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自己尋找答案,不是一種樂趣麼?

   二十日後,元宵佳節已過,陰素凝悄然來到洛城,齊開陽已吩咐過柳興杓,將她迎進後院。陰素凝左顧右盼,陰家雖是世間豪族,可族中除了她之外並無修者,初見仙界世家,甚是新奇。

   “霜綾妹子呢?可得一見?”

   “還在閉關。”齊開陽耷拉個臉,刹那又驅散陰霾,道:“進境一定很順利,不要去打擾她。來,我給你引薦幾位前輩。”

   “好呀。是六位仙長?”陰素凝聞言欣喜,她貴為皇後,但身在無欲仙宮,在仙界沒有朋友,可謂舉目無親。齊開陽雖不知這些,初來便引她去見六仙,足見誠意。

   六仙已在等候,見了陰素凝傾國傾城的容貌,互相之間擠眉弄眼,笑仙笑得更大聲,苦仙哭得稀里嘩啦,似初見柳霜綾時相差無幾。見過陰素凝後,六仙告辭離去,陰素凝忽然想起一事,道:“你不會把我們要出門的事情告訴六位仙長了吧?”

   “沒有,你說過言不傳六耳,我才沒那麼多嘴,連師門我都沒說。”

   陰素凝訥訥道:“不是信不過六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懂,什麼時候動身?”

   “明日吧,我不能離開皇宮太久。”

   “嗯,你用的什麼方法去查的?”

   “我讓族中遣了一支商隊,以收購奇花異草敬獻皇帝為名,讓他們尋遍十萬大山,沿途繪制地圖,三日一報。這不,終於發現一處和安村差不多的富庶村落。”

   齊開陽豎拇指贊了贊,這女子的智慧的確讓人佩服,但心中又隱隱不安,道:

   “照常理而言,安村事已敗露,霜綾更不是無名之輩,邪魔豈能沒有防范?這可是……啊……那個東西……”

   “你要是怕了,就別去。”陰素凝大為不滿,其實她心中亦有隱憂,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想了想,口氣一軟又道:“我沒有退路,你……其實你……確實不必陪我去。”

   “我不是不去。”齊開陽近來功力飛漲,正躍躍欲試,道:“只是提醒你,不要操之過急,更不要衝動之下得不償失。來日方長,咱們活著,一切總能好起來。”

   “我不是你……”陰素凝搖搖頭,道:“你的話我記得,凡事咱們商量著來,我也不想連累你。”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晨出發!”

   翌日清晨,陰素凝跨著紫金寶鏡,齊開陽踏著金光,消失在洛城西南。六仙目送兩人遠去,步雲階道:“這位陰姑娘可沒那麼簡單哦,難怪小主人提防。小主人不像要回京城,諸葛大師,要不起個卦看看?今日我這心驚膽戰的,主人不許我們護著,總怕有什麼意外。”

   “閉上你的鳥嘴!”諸葛觀棋叱罵一聲,道:“起過了,不可說,不可說。”

   兩日之後,齊開陽與陰素凝抵達楚國十萬大山,先尋商隊問明了道路方向,取地圖以備不時之需,兩人便鑽入大山里。

   不比昏莽山靈氣枯竭,生機奄奄,這里山川草木生長得甚為茂密。一進山林,蒼天古樹遮天蔽日,粗藤如蛇,分明日頭正高,山林里卻如黃昏視线不清。林木之間還飄散著五顏六色的怪異氣體,紫的絢爛,綠的瘮人,藍的詭異,黃的迷蒙,諸般瘴氣或是劇毒,不一而足。若非有地圖在手,就算修者入內,一不小心照樣會落難。不比昏莽山靈氣枯竭,生機奄奄,這里山川草木生長得甚為茂密。一進山林,蒼天古樹遮天蔽日,粗藤如蛇,分明日頭正高,山林里卻如黃昏視线不清。

   林木之間還飄散著五顏六色的怪異氣體,紫的絢爛,綠的瘮人,藍的詭異,黃的迷蒙,諸般瘴氣或是劇毒,不一而足。若非有地圖在手,就算修者入內,一不小心照樣會落難。

   順路行了十余里,陰素凝停步,取出地圖連連比對,道:“有些奇怪。”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升空,見山林被一大片迷霧封鎖,遠了看不清。落下地來時,居然四周景物已變,陰氣連綿大盛。

   “陰氣這麼重?這里有幻陣?”齊開陽對真元感應靈敏,圓睜虎目四下打量。

   “不是幻陣……”陰素凝語聲顫抖,又驚又怒道:“這是界域!”

   “什麼?”齊開陽大駭,陽間界有仙凡之別,陰間亦有鬼魂之屬。山林里陰氣大盛,若依陰素凝所言,豈非是某個鬼域在此。

   “快退!”陰素凝當機立斷,可待回頭時,來路同樣被迷霧封鎖,自踏入這處山林之始,便與陽世間斷了聯系。

   “跟我走。”陰霧之大,對面幾不可見,齊開陽握住陰素凝的纖纖小手,道:

   “若是界域,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正說話間,十余點碧綠磷火飄蕩而來,兩人一起伏低,磷火從頭頂飄過。

   “果然是界域!千萬別被鬼火沾染,這東西邪氣得很,要燒人神魂!”陰素凝雖識破真相,心中無半點喜悅。不明不白地剛到十萬大山,就一頭裝進鬼域之中。挪來界域的究竟是鬼修?還是大成的陰魂?若這片鬼域專為兩人布置,豈不是早就被人盯上?

   兩人都是聰穎剔透,想到這里,相握的掌心里全是汗水。

   無主的磷火飄飄向遠方,在陰霧中再看不見。齊開陽咬咬牙,攜著陰素凝向前行去,一路小心在意。界域不似陣法有真元流動,齊開陽感應不靈,只得憑借直覺與記憶。幸好界域不似陣法,既無真元流動,便不能似陣法一樣隨時變換方位。兩人行了個把時辰,周遭大致心中有數。

   “走這里出去試試,不妥的話再回來。”陰素凝指指前方,深深呼吸,道:

   “萬莫大意。”

   兩人剛行十余步,前方隱隱傳來人聲,一時嬌叱,一時呼喝,又有兵刃交加,法寶破空之聲。乍聽人聲,兩人心中居然大定,此地竟還有同道在,但兵刃法寶光華閃耀,似乎爭斗正急。在鬼域之中,不知前方何人,是敵是友,著實不敢冒進。

   正躊躇著要不要上前,忽聽一聲嬌叱:“邪祟!受死!”

   即使厲喝,聲音一樣如風鈴般清脆悅耳。齊開陽又驚又喜,低聲道:“是劍湖宗洛仙子,快,我們前去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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