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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悠悠竹聲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0434 2026-02-26 11:50

  作者:蛋傷 更新:2025-03-28 14:24 字數:15205

   天下之大,高人眾多。齊開陽吃了一劍倒在地上喘息,見柳霜綾入定醒來,心下稍安。

   洛芸茵似乎十分愛笑,被柳霜綾叫破名諱並不否認,只笑著道:“柳姐姐你醒啦?這便跟我走吧。你放心,我留了手,他歇一會兒就不礙事了。”

   “誰要你帶我走?你要帶我去哪里?”柳霜綾抽出冰魂雪魄劍,目光只看著劍身。看樣子,她雖認得洛芸茵,兩人卻並不相識。

   “總之不會害你。”洛芸茵昂起螓首,笑眯眯道:“而且這一路有我陪著,姐姐還可免去許多麻煩。”

   “我還能信誰?”柳霜綾撫摸著劍身,寶劍上的涼意透膚而入,一如世態炎涼。

   洛芸茵眯起醉星目,終於略去了笑意,道:“我若一心要帶你走,方才我兩位師兄動手之時,大可以劫走你。”

   “嗯,我不是信不過你,是誰都不信。”柳霜綾舉劍齊眉,劍尖遙指洛芸茵,道:“我自己有腿,自己能走,不需要你帶我走!”

   “那可由不得你。”洛芸茵衣袖一揮,周天星斗復又亮起,蓮葉劍劍尖指地道:“若你再不聽我話,我就得罪了。”

   “嗯,你有本事就勝過了我,押著我走,我自然無話可說。”

   “好!”

   洛芸茵聲發如令,五斗群星熠熠生輝,手中蓮葉劍青翠誘人,一派旖旎浪漫。但劍湖宗兩名男弟子卻趕忙退至空中,頓了片刻,似乎那股迫人的壓力扔無法承受,又退了老遠。

   柳霜綾身上的簪花百褶裙亦發出柔和的藍光,與星斗光輝相抗衡。這片小天地里,好像諸天星斗的光芒全聚於她一人身上。

   “等一下!”

   洛芸茵正欲動手卻被人喝止,她本該動怒,手下敗將,憑什麼對自己呼來喝去?可她卻驚詫地側目,只見齊開陽搖搖晃晃地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咳喘兩聲,深吸了兩口氣,道:“我們勝負還未分。”

   “我方才已經手下留情過一回,你莫不是以為我不殺人?”洛芸茵今日諸事不順,還被人懷疑,心情著實不太美麗。這齊開陽年紀輕輕,一身的牛脾氣犟得要死,少女生出怒意,還真起了殺心。

   “那是你的事情。”齊開陽調好了氣息,手腕一翻,腰間法囊光華閃過,現出一柄銀光燦燦的四角棱裝鐧來。

   齊開陽倒提銀鐧上前站定在二女中間,那銀鐧光華絢爛,看著甚是浮夸,一眼就讓人覺得像凡間的大路貨。凡間兵刃,大多華而不實,貨主知道自家的東西有幾分斤兩,於是就得打造得美輪美奐好賣出價錢。

   “生死無怨。”洛芸茵舉起蓮葉劍,劍鋒青翠欲滴,一如她一般溫柔若水,卻又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開陽,這不關你的事。”

   柳霜綾剛想讓齊開陽退後,少年已虎吼一聲舉起銀裝鐧。洛芸茵修為深湛之外,看她先前布陣的手法流暢熟練,對敵經驗同樣極為豐富。少女見狀不假思索,五指一掐,星斗陣再度發動。陣法發出一道無可逼視的光芒,柳霜綾只眯了眯眼,齊開陽與洛芸茵就消失於一片混沌的大陣之中,再看不清身形。

   繁星滿天,諸斗羅列。齊開陽二度陷入大陣,這一回他不慌不忙,拔腿凌空飛奔,三兩步跳在南斗六星之下站定。

   “笨蛋!”行蹤消失的洛芸茵似乎又開心起來,笑罵之聲動聽悅耳,那星斗大陣隨著她風鈴般的笑聲一轉。

   大陣只微微移動,可主生的南斗六星之中,七殺星正對齊開陽頭頂。一道透骨的殺意有若實質般隨著星光從天而降,直罩齊開陽頂門。少年大吃一驚,剛欲閃身,就覺不對。大陣的陣腳並非直如平板,而是像個球狀的弧形。本應與南斗六星分布天空兩側的北斗七星,此刻因整圖的形狀而凹下。北斗尾星搖光正與七殺遙相呼應,亦對著齊開陽。

   搖光又名破軍,與七殺星正是南北二斗中最凶的兩顆星宿,一主破敗毀滅,一主孤克刑殺。兩星同對齊開陽,殺氣滾滾,危機四伏。

   以一人之力操控整個劍陣?還可變換陣法方位?齊開陽深知這名少女是自己平生所遇最厲害的強敵,當下凝心靜氣,並不擅動。論陣法的威力,當下的劍陣不如當日血影加持了先天之炁的血陣,但少女布陣之能遠超血影,這座劍陣在她手中,幾乎隨心所欲。

   他抬頭仰望星空,五斗交錯,初看似繁星於空中亘古不變,定睛細看,卻又覺星斗不停左右游移不定。等他眨了眨眼,星斗又靜立夜空,從未動過。少年拎著銀裝鐧,以不變應萬變,亦穩立不動。

   洛芸茵隱匿於夜空中,同覺奇異。齊開陽明明被兩大殺星鎖定,居然淵渟岳峙,絲毫沒有陷入危機中的慌亂。殺星既已鎖定敵手,早該發動。可齊開陽明明沒有動,少女卻覺他飄忽不定。此事見所未見,這樣的人更從沒有想象過。

   劍湖宗高人眾多,洛芸茵天姿聰慧,自幼就被悉心教導。而這個少年,一副惘於世事的模樣,看修為僅一手武技,懂得的道法絕不比他認識的修行同道更多。為何劍陣會是今日這般模樣?念及兩人剛交手時,齊開陽頃刻間看破關竅,直搶南斗六星之位。洛芸茵面色凝肅,再不敢絲毫看輕他。

   僵持了片刻,洛芸茵忍無可忍,提一口精純的真元,蓮葉劍尖指著兩大凶星一搖。破軍與七殺光芒大放,七殺射出一道水桶般粗細的光芒,奔雷似地朝齊開陽劈下。破軍則似整顆星宿潰散,化作點點星光,速度與威勢絲毫不遜七殺,流光溢彩繞著齊開陽飛舞。

   七殺的雷霆星光罩定齊開陽頭頂,破軍的流光則似一顆顆眼睛。雷霆到達頭頂時,無數眼睛一同睜開。南斗六星之下,光華大放,將整個星空的神采都映襯得黯淡下去。

   絕大危機之下,齊開陽依然不動,周身生起金光如火焰升騰。星光射至金焰,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噼里啪啦密如暴雨。金焰頃刻黯淡,復又騰騰,齊開陽鐧尖指地,巍然不動。

   洛芸茵秀眉一挑,手掐法訣,破軍之眼里瞳仁流轉,齊聚一點。七殺雷霆順金光弧线而下,與破軍匯於一處。兩大殺星破其一點,金焰立刻被打出個缺口!洛芸茵露出個甜甜的笑容,目光掃過,終於還是食指一曲。殺星之光原本直至齊開陽心髒,被她一指之下,流光橫犁而過,戳開金焰,射向齊開陽手臂。

   泥木雕塑般許久的齊開陽不慌不忙,舉起手中的銀裝鐧。那外觀浮夸,看似不堪一擊的銀裝鐧橫在胸前,凝實而無堅不摧的星光射在鐧面上,居然不得寸進。僵持片刻,齊開陽大喝一聲,重鐧猛揮,竟將星光擊碎。

   洛芸茵愕然,就這瞬息,齊開陽已踩著靈動而奇異的步伐,從破軍群目之中閃出,直奔中天。

   洛芸茵媚目劇張,齊開陽奔襲的正是自己隱匿身形的方位。輕易就被這看著懵懂的少年看穿自己的位置?洛芸茵本不相信,可看情狀又不由不信。齊開陽來得好快,幾個起落便至身前。兩人離得近了,才見少年額頭見汗,面色更是緊張。

   “原來沒有看穿,只是誤打誤撞來搶位置而已。不對!”洛芸茵剛松了口氣,一種更離奇的想法升起:他不知我在這里,只是來搶……陣眼?他看清了陣眼!

   情急之下不及細想,洛芸茵忙掐法訣!

   齊開陽正奔行間,眼看就要搶到中斗大魁之下,一聲劍嘯清鳴!虛空中生出一道宮裝垂髻,腰系長劍的虛影來——正是劍仙法相。

   齊開陽同樣大吃一驚,以為洛芸茵料敵機先,居然提前埋伏在這里等他自投羅網。可陣法的關竅就在眼前,能否取勝只在這一线之間,當下不敢停步,舉起銀裝鐧橫在額頭護身,虎吼一聲提速撲去。

   法相正是洛芸茵的模樣,煙眉蘊寒,星目如醉,衣帶當風。法相手握劍柄抽出寶劍,朝齊開陽一指。

   兩人之間僅余一丈,劍尖射出一點星光飛出。齊開陽應變奇速,在間不容發之際偏頭一閃,星光在臉頰邊飛過,登時在他臉上開了個血口子。還沒等他暗自慶幸,星光旋轉並非飛出,而是如有靈一般,剛掠過齊開陽臉頰便掉頭向下,劃向背脊。

   齊開陽含胸縮背,脊旁一涼,一熱。這一下傷得更重,幾乎割入骨骼。星光鋒銳無匹,他苦修的功法原本肌膚刀劍難傷,星光卻似熱刀切牛油似地輕易劃開。

   “好狠心!”齊開陽暗罵,打發了火氣,更不敢再由著洛芸茵輕易出手,足下一點!

   本擬這一躍徹底逼近少女,可剛至半途,臉頰與背脊的傷口卻如悶然炸開。背脊劇痛,臉頰傷勢更轟得他腦門嗡嗡直響,連視线都模糊了許多。

   相比齊開陽,洛芸茵更加吃驚。她的蓮葉劍威力絕倫,遠勝那兩位師兄的寶劍。敵人只需帶上一點傷口,劍意便會附著其上,輕易撕裂創口。可齊開陽的肉身之強遠超她預估,不僅傷口不大,本該肆意破壞的劍意,看齊開陽的傷患處居然並沒更重,反而在緩緩收口。

   當下兩人均無暇多想。劍仙法相幽幽嘆息一聲,手持寶劍的虛影落下,齊開陽手放金光,持銀裝鐧死死抵住。洛芸茵左手玉指纖纖徑點咽喉,齊開陽看她駢著食中二指,如使寶劍,忙伸手架住。

   “快退!”洛芸茵嬌叱一聲,蓮葉劍終於揮出!

   兩人相距極近,少女不及變招,蓮葉劍橫斬齊開陽脖頸,眼看就要將他首級斬落。她先前心中雖惱,終究沒有肅殺之心,眼見寶劍要把齊開陽一刀兩斷。這少年郎不知道哪里來的犟脾氣,居然還在進招,她勢無可退,只得咬牙斬去!

   劍鋒未至,劍意先達,森寒刺骨。齊開陽脖頸邊騰地亮起刺目金光,如烈陽般扎眼。洛芸茵雙目一眯,就覺蓮葉劍忽然被夾住,入肉生根一般,斬,斬不去,抽,抽不出。她忙運法眼,只見齊開陽偏著頭,居然以臉頰與肩膀死死夾著蓮葉劍,不得寸進。

   這是什麼流氓招式?正錯愕間,法相竟被一股巨力震得虛晃不已。那銀裝鐧輕若無物地在齊開陽手里轉著圈,蕩出一圈圈的光暈,不知怎地,法相就此被震開。

   洛芸茵大驚之下,齊開陽已一頭向她撞來。看這方位,被他一頭撞上可要正中瑤鼻。少女愛美,豈容他撞塌自己秀氣的鼻梁?洛芸茵偏身,疾退,這才避免被撞得鼻血長流之噩。可避開了頭頂,香肩終究躲不過去,被齊開陽撞得斜飛出去,鎖骨欲裂地劇痛。

   星斗大陣驟然潰散,現出兩人身形來。齊開陽身上傷痕累累,尤其脖頸邊一片血汙。洛芸茵捂著半邊香肩咬牙切齒,氣呼呼地連香腮都鼓了起來。

   “多謝洛姑娘手下留情,這……算我勝了吧?”齊開陽傷勢看上去要重得多,可大陣既然潰散,自然是勝了。不知是不是傷勢不輕,他臉上面紅過耳,看不出半點得勝的喜悅,反而頗見窘迫。

   “呸,賴皮狗!耍賴皮!”洛芸茵臉上則是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為人居然很是干脆爽快,明明惱怒非常,輸就是輸,只跺了跺腳,架起劍光飛也似地破空而去。

   “你沒事吧。”劍湖宗三人先後離去,柳霜綾終露出關切之態,注目去看傷口。

   “沒事,她沒想殺我,咱們快走!”齊開陽不敢看她目光,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傷口都顧不得拔腿就跑,跑得兩步,居然打了個撲跌,踉蹌了兩下才穩住身形。

   方才撞中洛芸茵香肩之外,鼻尖更觸到少女高高聳起的胸脯。雖是蜻蜓點水地一觸即離,可那柔軟的觸感,幽幽的馨香,如魔音一般久久繚繞不散……

   “我終於明白楚姑娘的那句話了。”柳霜綾御劍趕上,看齊開陽一身有力,傷勢不算太重,喃喃自語道。

   “嗯?什麼?哪句?”齊開陽如夢初醒,看了眼柳霜綾,不自覺目光又在女郎的胸前一掠而過,驚慌失措地轉了開去。

   “打不過,你干麼不殺了她……”柳霜綾自忖與洛芸茵半斤八兩,齊開陽的修為要弱上一大截,居然可以戰勝洛芸茵?不由暗思這少年的潛能之強:“若是搏命的,這世上要有好多人死在你手里。”

   “嗯……啊!不知道,可能吧。”齊開陽心不在焉,明明前路還有不知多少麻煩在等著,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都是方才驚鴻一瞥般的銷魂滋味。這發力趕了一段路,旖旎綺念不僅絲毫沒被驅除,還多了當時在曲寒山上,師傅猝不及防剝去柳霜綾的簪花百褶裙時,那只怒聳的抹胸……

   柳霜綾不明所以,又問了兩句,齊開陽身上傷勢的確不重,兩人便悶頭趕路。或許是洛芸茵的出現,讓一干宵小之輩知道已有大宗們側目此事,不敢再行插手。兩人直奔到天黑,一路沒再遇見阻撓。

   “歇一歇吧。”柳霜綾按落劍光,從法囊中翻出許多瓶瓶罐罐,查看齊開陽的傷勢。

   少年臉頰的劍傷已自行痊愈,脖頸處蓮葉劍的劍意過了一日依然在創口處殘留,血肉模糊。柳霜綾睜開法眼,見創口不停地自愈,又被蓮葉劍意破壞。兩者相持竟成平衡,誰都奈何不了誰,創口既未好轉,又不惡化。柳霜綾端詳了好一會,從一藍一紫兩瓶中各取一枚丹丸置於掌心,道:“你忍著些。”

   說罷探出一指點在齊開陽脖頸傷口上,運起功法。脖子與肩膀交界處沁起一片冰涼,立覺舒適了不少。柳霜綾轉運元功,將劍意緩緩抽出,不多時額頭見汗。足有小半時辰,齊開陽松了口氣,針扎般的疼痛消失不見,柳霜綾立刻拍碎掌心丹丸,敷在創口上,輕呼了一口氣,看著猶在顫抖的指尖,道:“好厲害。”

   “劍湖宗是什麼宗門?可比先前遇見的那些人厲害多啦。”

   “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門……”

   柳霜綾緩緩說下去,劍湖宗位於北方清橈山,群山環繞著五座大湖。五湖各具地盤,又彼此相通,方圓有千頃之大。劍湖宗便坐落於五湖旁,除了大宗主之外,五座湖各有一位宗主。劍湖之底溫養著數千柄名劍神兵,初代宗主以大法力布下大陣,神兵劍意溶於湖水之中,故名劍湖宗。

   五湖之水溫養的雖都是名劍,又有不同。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門,家大業大,弟子無數,修行的法門繁多。洛芸茵出身在【執劍湖】,這座湖水修行的是執劍之法。至於她身邊的兩個同門,多半是【御劍湖】出身。

   “洛姑娘向有好名聲,下回見了,可莫要對人家失禮。”柳霜綾目光垂落。一路上還有些時日,但有閒暇,該和齊開陽多說說這世間之事。待自己回了洛城之後,兩人或許再無相見之日。沐夢真人不允他回紫溪山,獨自闖蕩世間,多了解些事情,總是好的。至於像洛芸茵這樣的女子,沒來由地和人結仇,更不是好事。

   “知道得很清楚嘛。”正說著,洛芸茵從空中落下。這一回她不御劍光,來得悄無聲息。

   齊開陽吃了一驚,本該喝問,但只縮了縮脖子,只做沒聽見沒看見,甚至連身體都挪了挪,巴不得洛芸茵的視线被柳霜綾擋住。

   “洛姑娘又來了?有什麼指教?”柳霜綾亦驚奇她來無影,還能追蹤無誤。只是聽她先出聲提醒,不見什麼敵意,遂笑問道。

   “剛才氣昏了頭,人家可沒答應輸了就走!”洛芸茵余怒未消,蹙著寒煙眉,瞪著醉星目,氣鼓鼓地挨著柳霜綾坐下,道:“人家說的可是,就算你贏了,我准許你一道同行便是!我怎麼不能來?呸,笨蛋,賴皮狗!”

   “又不是我問的……”齊開陽心中有鬼,只敢偷瞄一眼,正對著洛芸茵怒目瞪視,氣得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臉上一紅趕忙低頭,大氣都不敢吭。

   “還不服氣是不是?”洛芸茵被氣炸,這人占了自家便宜,居然還來害羞?她手一招,從齊開陽身上飛出一縷紅色的絲线落在她手中,道:“這都發現不了,丁點的能耐好意思吹法螺送柳姐姐回去!哼,賴皮狗。”

   平生第一回被人罵賴皮狗,還連著被罵了好幾回,齊開陽火氣也起,嘟噥道:“沒見過人輸了還說話那麼大聲的。”

   “你……好!再來比過,這一回我丁點都不留手,非殺了你不可!”洛芸茵煙眉倒豎起身就要動手。

   她相貌本十分清甜可人,氣質兼具水樣的恬靜與寶劍的鋒銳,這一發起怒來,更加嬌俏不可方物。齊開陽登時癟了氣,討饒道:“好好好,你厲害你厲害,我不是你對手,求洛姑娘饒我一命。”

   “你什麼意思?肯認輸了嗎?”

   “不是認輸,不打了行不?方才你手下留情,我知道,否則我的傷可沒那麼輕,我是真心謝謝你啦。”

   “那,送柳姐姐回洛城的事情怎麼說?”

   “柳姐姐說了算,我一個鏢師,哪管得了這些。”齊開陽縮了縮脖子,暗想名門貴女,發起脾氣來一樣的不講道理。嗯,大姐發脾氣同是不講道理,看來女子都差不多,發脾氣的時候,莫要和她們講理。

   自比鏢師,將柳霜綾和洛芸茵都逗得笑了,洛芸茵嗔道:“還知道自己就是個鏢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什麼大人物。哼,笨笨的鏢師,讓你押鏢,遲早失了手回去連底褲都賠干淨。”

   柳霜綾看她天真浪漫,十分可親,心覺喜歡,笑道:“洛姑娘,究竟是誰請你送我回洛城?”

   “不能說。”洛芸茵搖了搖頭道:“總之我不但不會害你,有我相陪,路上還可省去許多麻煩,柳姐姐應當明白的吧?”

   “劍湖宗高第在此,還有誰敢欺我?”

   “就是,還是柳姐姐明事理,偏有人不識好歹。”洛芸茵想想,脾氣又發作,道:“喂,又是誰讓你送柳姐姐去洛城的?”

   “不能說。”

   “你有什麼說不得的?”

   “你就能不說,我不能啊?什麼道理。”齊開陽挺起腰板,終於敢不閃不避地直視洛芸茵,冷冷地道:“我是個山野村夫,說了你也不認識。”

   洛芸茵本就余怒未消,見齊開陽出言頂撞,火氣更大。可看見齊開陽清亮的目光,驀地察覺自家言語不妥。此事多半涉及齊開陽師門或親族,這人看著土包子一般沒見過世面。兩人交手之下,齊開陽的功法威力絕倫不說,還有眼力看破自家陣法,來頭恐怕不小。

   齊開陽無意間觸碰洛芸茵,少女身上最寶貴美妙的地方之一,她豈不自知?火氣如此之大,正因交手之下不僅沒占半點上風,還讓人占了便宜。偏偏都清楚是無心之失,一肚子火沒處發泄。齊開陽先前的樣子,自是心中有愧,此刻卻敢直視洛芸茵,正因少女火氣之下,觸及了他心中最神聖不可冒犯之事。

   “行,你別問,我也不問了。”洛芸茵情知失言,卻看齊開陽依然直視著她,嘴上雖是饒了人,心中卻想:還凶巴巴地看著人家干什麼?你碰了人家那……那里……還想人家給你道歉麼?

   柳霜綾不明內情,看兩人不再斗嘴,松了口氣。洛芸茵一路糾纏不休,但自她出現之後,麻煩事便消失不見。又想以洛芸茵的出身,著實沒必要對自己動什麼歪腦筋,下套子。真要是劍湖宗看上了柳家的靈玉礦,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門相商。一念想通,便覺有洛芸茵相伴並不是壞事。至於托囑背後之人有什麼目的,柳霜綾心中苦笑,到了洛城之後還不知會面對何等的天塌地陷,想那麼多干什麼。

   “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齊開陽歇息片刻,身上傷勢幾乎自愈,起身道。

   “走吧。”柳霜綾得片刻安寧,有些懶洋洋地起身,離洛城越近,越覺足下有千鈞之重。

   “讓你跟著而已,誰讓你發號施令了?後頭跟著!”洛芸茵挽著柳霜綾的胳膊,親昵道:“柳姐姐,我們走。”

   齊開陽撓撓頭,暗自撇了撇嘴,見二女一齊御劍,洛芸茵還打了個法訣隱匿身形,只得踏步追上。

   “他是……這樣跑的麼?”洛芸茵大惑不解。齊開陽對敵時可以凌空飛步,踏空而行,但擁有這等功法的人,居然趕路還是用兩條腿?

   “不知道,遇見他後就一直這樣。”

   “好奇怪的人。柳姐姐怎麼認識他的?”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的人,你能信得過?”

   “我們不是一樣萍水相逢,我為什麼信你?”

   “柳姐姐,你這話就不盡不實了。我若不叫洛芸茵,和他一樣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野孩子,你還會信我麼?”

   “好吧,瞞不過你。這樣,若下月末我還有命在,我就說給你聽。”柳霜綾淡淡一笑,此去一途,前路渺茫。

   “好哇!”洛芸茵被勾起好奇心。她來之前就對洛城兩大家族知之甚詳,道:“有些人亂嚼舌根子說你壞話,馮公子定然不會信那些鬼話。柳姐姐你別擔心,我近日左右無事,回了洛城若有哪個不開眼的敢臭不要臉,尋你家的麻煩,我幫你打發了!我實在不成的話,大不了飛劍傳書,請我娘來幫忙!”

   “哪敢煩動前輩仙子大駕。”柳霜綾憂慮之心不減反增。洛芸茵還不知馮雨濤為人,更不知兩人感情,這還罷了。更憂的是劍湖宗既已出手,背後還有哪些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人正在蠢蠢欲動。

   “我娘親修習劍心,最厭不平之事,一點都不麻煩。我既然遇上了,若不報與她知曉,回去八成還得領罰呢!”洛芸茵似對自己的出身甚是自傲,言語間挺了挺胸脯。這一挺,就覺左乳上沿一陣酸癢,回身低頭又惡狠狠地瞪了齊開陽一眼!

   這一路有洛芸茵相伴,果然幾處窺視的宵小不敢擅動,躲在暗處待三人過後自行退去。三人行了大半夜,正是近丑末之時的中夜,忽一縷竹風之聲旋入耳中。

   風過空竹,其聲悠悠,讓人心曠神怡,又讓人心中一蕩。一聲,又是一聲,三聲過後,風過竹之音化作兩股。一股低沉而舒緩,一股澄澈而激越。兩股音聲原本只是嗚嗚而鳴,片刻後低沉舒緩的如神明低語,澄澈激越的則詭異多變。

   齊開陽緩下腳步,側耳傾聽,片刻後卻面露迷茫。柳霜綾與洛芸茵御劍時被樂音吸引,均覺動聽悅耳,只盼著再聽一段。忽而一聲霹靂般的雷吼,打斷竹音,二女一同驚醒。

   竹音被吼斷之後,立刻大作,低沉舒緩的簫音如神諭,澄澈激越的笛音如鬼泣。但二女被吼聲驚醒,忙運起凝心靜氣的法門,暫時不被竹音所擾。二女忙按落劍光,見齊開陽怒目圓睜,正朝著四周虎視眈眈地張望。

   “他竟能不被竹音所擾?”洛芸茵越發覺得不可相信,急急輕聲詢問道:“神簫鬼笛?”

   “正是這兩位。”柳霜綾秀眉蹙起,面色凝重無比,道:“開陽,小心。”

   簫有神性,笛具鬼音!得柳霜綾確認,洛芸茵同樣緊張起來,玉手按在腰間的青玉葫蘆上,道:“來找你的?”

   “不知道。”柳霜綾苦笑,這世間在某一時刻起,似乎全成了柳氏的敵人,或是意欲圍捕柳氏的獵手,她實在不知道還有誰不是敵人,還有誰可以相信。

   兩股竹音並不停歇,始終在緩緩吹奏,時而如情人低語,時而如林海濤濤,時而又如湖邊漣漪,時而又像清風徐徐。各式各樣的竹音,每一樣都是靜心養神的佳曲,可只需稍稍放松,便覺昏昏欲睡。這一曲至今簫音多是合奏,當笛音強勁時,更讓人血脈涌動,有入魔之感。

   “你們先走。”柳霜綾聽了一陣,不知竹音從何處發出,深知這樣下去遲早要落入敵手,不願牽連二人。

   “一起走。”齊開陽最不懼便是攻擊神識之法,竹音對他影響最小。可他神念雖強,只是自動護體,不知如何運用。

   “我走不了的。”

   “一起走。”

   “你給我聽好!”柳霜綾一把揪住齊開陽的衣領,道:“神簫鬼笛是東天池門下高人,都有清心境的修為。兩人聯袂到此,我們萬萬不是對手,陷在這里,只有一起倒霉。”

   “有道理,我去搬救兵!”比起齊開陽的懵懂無知,洛芸茵更知柳霜綾之心。

   “不可,再等等。這樣走不掉的!”竹音空靈,自四面八方涌至,齊開陽正全力抗衡,深覺竹音無孔不入,只消有半點放松,就要陷入其中。且竹音在四周繚繞,在他神識的感應里如道道絲網,將三人牢牢困住。他虎目四顧,似在尋著對手的方位,伸出一手道:“把鴉羽給我,你取鱗片和朱丹備好。”

   柳霜綾恍然大悟,急探法囊將鴉羽交給齊開陽,又取出兩枚熾火般的朱丹,一片碧玉般的鱗甲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牢牢捉住齊開陽的腰帶。

   洛芸茵看著奇怪,那片鴉羽黑漆漆的,不明是何寶物,朱丹與玉鱗亦瞧不出有什麼高明之處。這樣的東西就能應付大名鼎鼎的神簫鬼笛?不知怎地,少女忽然想起那柄浮夸的銀裝鐧來。

   柳霜綾看她狐疑,忙以眼色打量,要她抓牢了齊開陽。少女百般不願,又被柳霜綾催促幾回,才依樣畫葫蘆,捉著齊開陽的腰帶。

   竹音原本漫無目的地遍天悠揚,此刻逐漸匯聚向三人。仿佛有兩位絕世高明的樂手,正繞著三人奏響簫曲,吹起笛音。

   柳霜綾與洛芸茵頭暈目眩,齊開陽挺了一陣,踉踉蹌蹌。【神簫鬼笛】絲毫不顧北天池的顏面,連洛芸茵都一同攻擊,毫不容情。二女嬌軀漸軟,咬牙苦苦支撐。那簫音帶著神性,如神王低聲傳令,讓人無可抵御只得乖乖順從。笛聲則如鬼哭,直哭得人肝腸寸斷,恨不得就此了卻殘生。

   齊開陽呼吸漸漸急促,重壓之下同樣漸漸不支。來敵的修為高過他太多,即使他的神識經紫府雷劫千錘百煉,終究仍顯稚嫩。

   竹音縈繞,洛芸茵只覺眼皮像山一樣沉重,昏昏欲睡,捉著腰帶的手漸漸松開。齊開陽察覺,當下顧不得許多,一把將少女的柔荑捉在手心。

   又支撐了一炷香之久,竹音一曲將盡,尾音裊裊,余韻不絕。齊開陽腦中似被塊大石壓下,曲終人散,終曲之時,正是曲意最深之刻,常令人陷入回味之中忘卻外物。洛芸茵已然難支,柳霜綾的神念經歷【入夢】的錘煉,近來又修習呂祖的【紫府天羅經】,苦撐至此,幾至極限。

   “就是現在!”齊開陽斷喝一聲,這一分心吼出霹靂之聲,腦中如被千針扎透,痛不欲生。

   柳霜綾再被吼聲驚醒,忙運元功!朱丹彌漫出一陣異香,香氣鑽入鼻尖令人神清氣爽,精神一振。那香氣甚至將鬼笛中的森森邪氣一驅而盡!

   洛芸茵問得異香,神智清明,鼻尖卻覺火辣辣的,如被烈火燒過。此刻麒麟鱗上的紋路射出毫光,發出無可匹敵的威勢,令百獸垂首,神王拜服,簫音中的敕令在這股威壓之下消於無形。

   洛芸茵驚詫莫名,就見齊開陽大喝一聲,張開掌心,真元灌注,黑漆漆的鴉羽發出烏金色的光芒爆開,黑羽上的根根纖毫撲騰如展翅。少女險些失聲脫口而出:“金烏羽?”那黑羽的漫天金光衝破了天際,帶著三人衝天而去,只眨眼間就仿佛破開了虛空,不見蹤影。

   在三人被截下的五里之外小山,林木叢中,一人收起根碧簫,低聲道:“玉麒麟的鱗片,玄鶴內丹,還有金烏之羽,我看……”

   “錯不了了。”另一人將一杆白笛別在腰間,道:“道生的修為就有這般強悍的神識,那個人,要回來。”

   “我們即刻回報尊主。她的弟子既然已經現身,她不久後一定會現世。”

   “呵。”白笛主人苦笑了一下,道:“希望尊主不要急著殺這小子,否則,我們的小命保不了多久。”

   “就算不急著殺,這世上人的命,又有多少能保得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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