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脫口說出的這四個字帶了點嘲諷的意思。
父母遲到了十多年的關心,在他看來就像枯草那般輕賤。
不論他們問什麼樣的問題,伊柳的回答都會標准得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樣。
“吃飽了嗎?”
“吃飽了。”
“昨晚睡沒睡好?”
“有睡好。”
對此,黎景只會在一旁吐槽:“你昨晚明明熬夜了。”
“而且我們根本還沒吃飯。”
久而久之,伊柳接電話前都會先一步移動到一旁無人的空間里。
他則識相地不再跟過去。
這天是周三,很平常的一天。
游戲畫面中,伊柳操作著人物,按下按鍵,放上最後一格方塊,三層木屋完成。
數據存檔日期為二月十七。
再過兩天是伊柳的十九歲生日。
黎景今天不在家,而她沒去上學,屋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在。
時針的方向很快指向最頂端,綠蘭的電話撥打了過來,照常問她吃沒吃好、睡沒睡好。
最後結束通話時,時間也就過了五分鍾。
她走到浴室里放水,想要泡個澡再睡一覺,期間還看了眼黎景的定位。
伊柳有些搞不明白這個軟件的用法,這是她第一次點開。
沒過多久,黎景撥了通來電給她,問她是不是想他。
“想啊。”
“你在浴室里嗎?”他在那端聽見了流水聲。
“嗯,待會洗完澡要睡了。”
“你今天沒去上學?”
“請假了。”
“我今天不回去,你要記得起床吃飯。”
伊柳說:“我知道。”
然後她將手機放回桌上,從抽屜里翻找出一把鑰匙,隨後走到次臥去,用手上的鎖匙打開另一格櫃子。
是放置在角落處,不怎麼起眼的梳妝台右側第三格上了鎖的抽屜櫃。
伊柳在這里藏了一把水果刀,還有一盒安眠藥。
她就著冰涼的啤酒,抓了一把安眠藥就往嘴里吞,一罐接著一罐的啤酒下肚。
意識不清下,伊柳搖搖晃晃地回到浴室里,衣物不脫便直接躺進了浴缸內。
棉料浮起後又隨著吸滿水而下沉。
她手握著刀柄,尖銳反光的那處朝著白嫩無瑕的肌膚狠狠割上一刀又一刀。
直到手臂內側被劃上一團雜亂無章的血印,她才終於滿意地停下動作。
解脫的同時還感到興奮,彷佛一瞬失去了所有痛感來源,只剩下一些瘋狂又荒謬的想法。
剪刀不止黎景手里有,她也有辦法能切斷兩人間緊密連結的繩索。
隨著時間流逝,伊柳的唇色越發慘白,周遭的雜音正在逐漸消失,鮮紅色的顏料在純淨無雜質的透明自來水中染開。
藥效侵略下,她的眼皮越來越沉,精神消退,困意上升。
耳旁已經沒了聲音,腦海中也不再浮現繁雜瑣碎的人事物。
伊柳沒辦法了,明明厭惡世俗,卻自出生起便被世俗裹挾,本以為逃過了一切,不過半年又被抓了回來。
她對自己這一眼望到頭、被人一步一步安排好的人生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只想連同幼年時期的記憶一起,通通拋之腦後。
……
可天就是不如人意。
或者說,上天從來不曾眷顧過她。
再一次醒來,是在醫院的單人套房里。
清醒過來的第一刻,她並沒有特別的情緒,因為她已經睜開眼好幾回了。
期間,她斷斷續續地醒過好幾次,每次都只是短暫的幾分鍾,最短的時候甚至不超過三十秒便又一次昏迷過去。
整個過程很受折磨。
明明知道自己還有呼吸,思緒卻無法徹底清醒過來。
手始終被人緊握著,連抽開的力氣都沒有。
她聽見一旁有人在哭、在喊她。
那道熟悉的聲音一聽就能知道是誰。
如今不再昏睡,她的雙目看了下四周環境,那個發出聲響的人還真是黎景沒錯。
他拉了張椅子坐在旁邊,現在正趴在床沿睡著了,五指還緊緊抓著她。
伊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里來的,更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這次沒輕生成功,還會有下一次,但不是現在。
她使力動了動手,想掙脫出來。
黎景一感受到她的動作便睜開了眼,看樣子是好幾天沒睡過整覺了。
“累嗎?”伊柳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干啞,可她幾乎沒有感覺。
“要不要回去家里睡會?”
他的狀況看上去太憔悴了。
黎景一句話沒回,伊柳就耐心等著。
接著便看見他的淚直直自眼眶處滑落。
可他也只是哭,什麼話都不說。
“別哭了黎景。”伊柳還無力起身,語速也緩慢,只能摸摸他的腦袋,無奈道:“我都沒事了。”
讓他別哭他不聽,和他說話他不應。
伊柳現下的反應還處在遲鈍階段,要是換作平時,她並沒有耐心就這樣靜靜盯著黎景看。
她將目光移開,掌心壓在病床上,嘗試想坐起身來,手卻沒什麼力氣。
在經歷第二次失敗之後,黎景終於向她伸出了援手。
“有水嗎?我好渴。”干澀的喉間發出喊救,她望了眼一旁的桌面,不僅沒有水,還一片雜亂,看得人心煩。
還有面前的人,眼眸中飽含血絲,狀態好似是幾夜沒睡過覺,又或者哭了整整一天。
伊柳算不明白自己睡了多久。
正苦惱的時候,黎景給她送來了水。
“謝謝。”
伊柳接下那杯水,而後一口氣往嘴里倒,纖瘦的脖頸隨著水流的到來,微微上下起伏著。
紙杯很快落空,她仍渴著,於是將杯子遞給對方,“還要。”
黎景拿過水杯,依舊沉默,與以往比起,彷佛一夜間變了一個人似的。
在喝完第三杯白開水之後,伊柳擺擺手表示不想再喝,“今天幾號了?”
“二十。”
才過了三天。
伊柳重新躺回病床上,拉起棉被蓋住頭,並不想動彈。
遮擋住頭頂直照的光线,將自己與現實世界隔開,她不想繼續待在這了。
難過卻沒人能訴苦,日子平淡又痛苦。
更令她煩躁的一點是,黎景隔著薄被又抓住了她的手,滾燙的肌膚通過涼被傳來溫度。
她沒甩開,只覺得煩。
明明全是黎景造成的她這副避無可避的模樣,現在還要在她面前裝作委屈、裝作可憐,並且以此行為來討要安慰。
伊柳穿著病號服,躲在被窩內再一次閉上雙眼,暫時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
“你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他的手明顯顫栗著,“跟我說我都能幫你解決。”
伊柳第一次聽見黎景用帶著哭腔的脆弱嗓音和她說話。講真的,除了不耐煩之外,她想不出能描述自己此刻心情的第二個形容詞。
“我沒遇到什麼麻煩。”伊柳冷靜得多。
知道他在意什麼,她就解釋:“我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不會再這麼做了。”
如同出門惡作劇了一遭,壓根不危及生命。
但是黎景清楚她當時的情況有多糟糕,躺在浴缸內,融在血水里。
血紅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門把還被事先准備好的鐵鏈捆綁住,上面甚至安了鎖頭。
他怎麼拍門都沒人應。
“要是我那天沒回家怎麼辦?”
伊柳現在才突然想起來一點當初沒思量過的情況,所以她沒什麼誠意地道歉:“抱歉,差點害你家變成凶宅了。”
“我想睡一會,你再吵就不讓你握我的手了。”
說完還狀似要把手抽開,視线悄悄穿過縫隙去看黎景的反應。
這種騙人的把戲每次都能讓他上當。
果不其然等來了他將她的手抓得更緊,只可惜這人低低垂著腦袋,伊柳看不見他吃虧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