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冰冷的電子音消散在會議室凝滯的空氣里，屏幕上“歡愉之泉”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不祥的誘惑，無聲地灼燒著每個人的視线。

　　“歡愉之泉……”羅曉莎咀嚼著這個名字，塗著黑色甲油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臂膀，“名字倒是挺好聽，就怕是糖衣炮彈，里面裹著要命的東西。”

　　“系統什麼時候給過真正‘歡愉’的副本？”胡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細長眼睛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越是聽起來美好的名字，背後的陷阱就越深。泉水洶涌超過十二小時……這任務描述也夠模糊的。”

　　縮在後面的趙楠臉色更加蒼白，小聲囁嚅：“泉、泉水要怎麼才能洶涌……是……是要我們做什麼嗎？”

　　露曉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檢查著自己綁腿上的匕首，冷硬的姿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封施盛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蘇芷菟的後腰，他能感受到掌心下細微的顫抖。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人聽見：“別怕。任務描述越模糊，往往意味著完成途徑不止一種。先收集情報。”

　　蘇芷菟強迫自己點頭，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只慌亂撞擊的小鹿。

　　凌雲峰作為隊長，率先冷靜下來。

　　“慌亂解決不了問題。”他沉穩的聲音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所有人，立刻分頭行動。查閱聯盟內部所有已歸檔的副本資料，或涉及類似環境、任務目標的記錄。Rose，你帶南瓜和小鹿負責東側檔案；庭庭，你跟我查西側；獅子，你帶兔子負責電子數據庫；狐狸，你人際廣，去打聽一下有沒有人聽過相關傳聞，任何碎片信息都不要放過。”

　　命令清晰下達，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破界聯盟的檔案室充斥著陳舊紙張和灰塵的氣息。

　　蘇芷菟跟在封施盛身邊，快速瀏覽著電子屏幕上滾動的目錄和摘要。

　　封施盛操作終端的速度極快，眼神專注，過濾著海量信息。

　　蘇芷菟努力跟上他的節奏，眼睛因長時間緊盯屏幕而酸澀，但一無所獲。

　　那些記載著無數玩家血淚甚至性命換來的資料里，沒有任何關於“歡愉之泉”的直接記載，甚至連相似的描述都極少。

　　另一邊，凌雲峰和凌雲庭翻閱著厚重的紙質檔案。

　　凌雲庭顯然沒什麼耐心，煩躁地翻動著紙頁，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哥，這根本就是大海撈針！誰知道那鬼泉水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凌雲峰頭也不抬，手指沉穩地劃過一行行字跡：“耐心點。任何細節都可能救命。”

　　羅曉莎那邊同樣進展不順。趙楠緊張得手指發顫，差點弄掉一卷檔案，被露曉無聲地接住放回原處。羅曉莎嘖了一聲，揉了揉眉心。

　　胡厲不久後回來了，攤攤手，臉上那絲慣有的笑意淡了些：“問了一圈，幾個常賣情報的老油條要麼表示沒聽過，要麼眼神閃爍，開口要價高得離譜，明顯是想趁火打劫，而且看樣子他們知道的也不比我們多多少。”

　　氣氛再次沉凝。一個完全未知的副本，意味著他們失去了最重要的先機——預判風險和制定策略的依據。

　　“看來是一個咱們之前都沒有遇到的副本了。”凌雲峰合上手中最後一冊檔案，下了結論。

　　“怎麼辦？”趙楠的聲音帶著哭腔，下意識地看向隊伍里她最熟悉的羅曉莎。

　　凌雲峰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我先問問楚白和銀霜。他們經歷過的副本比我們多得多。”他抬起手腕，操作終端，撥通了楚白的通訊。

　　幾聲等待音後，通訊接通。

　　虛擬光屏上浮現出楚白毫無表情的俊美面孔。

　　他似乎身處在別墅那間巨大的藏書室里，身後是頂天立地的書架，空氣里仿佛都彌漫著古舊書卷的氣味。

　　光线略顯昏暗，只有他面前的一盞閱讀燈散發著冷白的光暈，銀霜似乎並不在旁邊。

　　“楚白，”凌雲峰開門見山，“我們新收到的周期副本是‘歡愉之泉’，你和銀霜之前聽說過或者經歷過嗎？”

　　屏幕里的楚白眼神晦暗，沉默著，冰藍色的眼眸像是封凍的湖面，沒有任何漣漪。

　　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這種異常的沉默本身就帶來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就在這時，一個白色的身影輕巧地竄入了鏡頭范圍。

　　銀霜很自然地倚靠到楚白所坐椅子的扶手上，手臂親昵地搭著楚白的肩膀，清澈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極快地與楚白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交匯短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楚白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望著虛空，但搭在銀霜腰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個微小到極致的動作。

　　銀霜隨即輕輕搖頭，聲音空靈悅耳，卻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歡愉之泉’？名字很陌生呢，沒聽白白提起過。”她歪了歪頭，流蘇耳環輕輕晃動，“或許是什麼很早之前的副本吧？凌大少，你們這次要小心探索了哦。”

　　她的話音剛落，甚至沒給凌雲峰再次追問細節的機會，便接著說道：“我們這邊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就不多說了。祝你們好運。”言罷，她幾乎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引人反感的急切，伸手幫楚白掛斷了通訊。

　　虛擬光屏暗了下去。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銀霜最後那句話和干脆利落掛斷通訊的動作，隱隱透出一絲不想過多沾染此事的意味。

　　封施盛微微蹙眉，楚白那瞬間的沉默和銀霜過於流暢的接話與告別，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小片疑影，但他沒有立刻說出來。

　　“既然聯盟內部沒有相關信息，楚白和銀霜也表示陌生，”凌雲峰壓下心頭一閃而過的不協調感，快速做出下一個決定，“我們需要去交易區，找那些常年在泥潭里打滾的老玩家購買情報。他們消息靈通，或許知道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庭庭、Rose、狐狸，你們三個跟我一起去。獅子，你帶兔子、露曉和南瓜留下，清點我們的裝備庫存，准備進入副本可能需要的必需品，尤其是解毒劑、清水淨化片、照明和繩索。”

　　被點名的幾人立刻點頭。

　　交易區比蘇芷菟之前偶然路過時看到的更加擁擠、肮髒和喧囂。

　　汙濁的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汗味、劣質煙草的辛辣、不知名食物腐敗的酸餿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總能挑動神經的血腥氣。

　　道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玩家們聲嘶力竭地叫賣著各種從副本里帶出的、沾著不明汙漬或散發著詭異能量的材料、破損程度不一的裝備、或是真假難辨號稱能保命的情報碎片。

　　討價還價聲、爭吵聲、甚至偶爾的推搡斗毆聲不絕於耳，構成了一幅混亂而瘋狂的末日圖景。

　　凌雲峰一行人顯然目標明確，對周遭的混亂視若無睹，繞過外圍那些吵吵嚷嚷、明顯拿不出什麼硬貨的攤位，徑直走向交易區深處一個用破爛肮髒的油布和鐵皮勉強搭起來的角落。

　　那里或坐或站著幾個氣息彪悍、眼神凶狠如禿鷲的老玩家，身邊隨意堆放著一些沾著暗沉汙漬、甚至帶有缺口的武器和鼓鼓囊囊、看不出原色的包裹。

　　他們看到凌雲峰過來，臉上露出各種復雜的神情，有忌憚，也有毫不掩飾的貪婪。

　　“喲，這不是凌大會長嗎？”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男人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什麼風把您這位大人物吹到我們這髒地方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話語里的恭維帶著明顯的諷刺。

　　凌雲峰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直接開門見山：“買情報。‘歡愉之泉’副本，知道多少？開個價。”

　　幾個老玩家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刀疤臉嘿嘿一笑，搓著粗糙的手指：“‘歡愉之泉’？這名字聽著就邪性。怎麼，凌大會長的破界聯盟也遇到啃不動的硬骨頭了？需要向我們這些泥腿子打聽消息？”

　　“少廢話。有沒有情報？”凌雲庭不耐煩地打斷，眼神冷冽。

　　刀疤臉旁邊的瘦高個，像根竹竿似的男人陰惻惻地接口：“情報嘛……自然是有的。就看凌老大您出不起出得起這個價了。”他眼睛在凌雲峰和身後的羅曉莎、凌雲庭身上打轉，“積分？物資？嘿嘿，凌老大，您覺得我們哥幾個缺那點玩意兒嗎？”

　　刀疤臉接過話頭，笑容變得猥瑣而殘忍：“我們缺的是…‘人手’。最近幾個副本折損有點大，需要補充點‘肉盾’和‘誘餌’。聽說凌老大您那兒收留了不少新人‘豬仔’？借幾個來用用？放心，用完……呃，要是還能活著的話，肯定完整還您。”他特意加重了“借”和“完整”這兩個詞，其背後的含義令人不寒而栗。

　　他們毫不掩飾地將其他弱小玩家稱為“豬仔”，將其視為可以隨意消耗、補充的物資，甚至用“借”這種字眼來粉飾其掠奪和犧牲的本質。

　　凌雲庭的眉頭緊緊皺起，眼中已有戾氣積聚。

　　羅曉莎抱著手臂，發出一聲清晰的冷笑，眼神更加凌厲，像淬了毒的刀鋒。

　　胡厲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嘴角那絲習慣性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讓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凌雲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冰冷得能凍傷人：“我的人，不是貨物。”

　　“嘖，那就沒得談咯？”刀疤臉攤攤手，做出一副極其遺憾的樣子，“那就請便吧，凌老大。祝你們下副本……玩得愉快？哈哈哈！”他和其他幾個老玩家一起爆發出惡意滿滿、肆無忌憚的哄笑，聲音刺耳難聽。

　　顯然，這些在生死邊緣掙扎已久的老油條根本不在乎積分或普通物資，他們就是想趁火打劫，從凌雲峰這里摳走幾個急需庇護的新人，去做他們探索危險區域的替死鬼和吸引火力的誘餌。

　　凌雲峰眼神銳利如刀地掃過這幾張寫滿貪婪和殘忍的臉，知道從他們這里是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信息了。

　　他甚至不再浪費一個字，直接轉身：“我們走。”

　　凌雲庭冷冷地看了那幾個老玩家一眼，目光中的陰鷙和警告意味竟讓他們的笑聲不由自主地稍微收斂了一些。

　　羅曉莎朝地上啐了一口，毫不掩飾她的鄙夷與殺氣。

　　胡厲則始終保持著那副讓人看不透的笑容，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安靜地跟著離開。

　　返回破界聯盟臨時據點的路上，氣氛比去時更加凝重。

　　通過正常渠道獲取情報的路子，似乎被徹底堵死了。

　　未知的副本，加上無法預知的危險，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看來，”凌雲峰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略顯破敗卻已是無數新人唯一庇護所的聯盟建築，聲音沉肅，“這次我們沒有任何捷徑可走，只能靠我們自己，進入那個‘歡愉之泉’，見機行事，隨機應變了。”

　　但是沒有時間給他們猶豫、恐懼或是抱怨。

　　終端上“最晚進入倒計時”的數字正在無情地跳動著。

　　他們必須快速清點、分配好現有的物資，然後立刻動身，前往終端地圖上標注的那個未知的、象征著新一輪生死考驗的副本入口。

　　蘇芷菟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手腕，冰涼的終端屏幕上，倒計時仿佛敲擊在她的心髒上。

　　16：58：17…

　　16：58：16…

　　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