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歡愉之泉(三)
終端提示音冰冷響起,宣告這場未知冒險的血腥序幕正式拉開。
這里……就是歡愉之泉?趙楠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下意識地緊緊抓住身旁羅曉莎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保持警惕,維持防御隊形,快速檢查自身狀態。凌雲峰低沉的聲音響起,如同磐石般穩定,瞬間將眾人從一瞬的失神中拉回。
他目光如鷹隼般快速而仔細地掃過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脅。
所有人迅速移動,訓練有素地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以凌雲峰為箭頭,封施盛、羅曉莎護住兩翼,胡厲、露曉斷後,將蘇芷菟和趙楠護在中間的小型圓陣。
而就在這時,一道有些顫抖的驚呼打破了平靜:“看地上!”,是一向沒有太多存在感的趙楠,她的手指正指向地面。
眾人低頭望去,一道纖細卻異常清晰的光线緩緩亮起,蜿蜒向前,如同一條具有生命的發光溪流,無聲地沒入遠處大廳方向的深邃黑暗之中。
那光线並非塗抹或繪制而成,而是由無數細密復雜、不斷微微扭動變化的暗金色咒文緊密排列而成,它們仿佛擁有生命般在地表之下流動,散發出微弱卻恒定的光芒,形成了一條無法忽視的、明確的指引路徑。
這絕非自然造物。
看來,系統給我們指了條'明路'。
胡厲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咒文那微弱而詭異的光芒,要跟著走嗎,隊長?
這看起來可不像是什麼友善的指引。
在沒有其他线索的情況下,這是唯一的方向。跟上去,保持隊形,注意兩側和頭頂,提高警惕。凌雲峰只猶豫了一瞬,便做出了決斷。
在這完全未知的環境,任何明確的指引,哪怕是潛在的陷阱,也值得先去探查,總好過在無盡的黑暗中盲目摸索。
他們沿著這條發光的咒文线,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
初步的探索很快帶來一種更深層次的詭異和失望感。
這片廣闊得驚人的區域,除了冰冷粗糙的岩石、偶爾沒過腳踝的冰冷積水和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對死寂,幾乎可以說是空無一物。
沒有預想中的潛伏怪物、沒有隱藏的寶箱、沒有散落的物資线索,甚至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曠和死寂,仿佛一切都被某種無法理解的、龐大的力量徹底清空、抹平,只留下最原始的荒蕪。
這種極致的空,本身就成為了一種無形的、令人逐漸瘋狂的壓力,無聲地滋長著人心底的茫然、孤獨與恐懼。
搞什麼鬼?
這麼大個洞,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這鬼副本是在逗我們玩呢?
凌雲庭煩躁地踢飛腳邊一塊碎石,石子撞擊遠處岩壁發出的清脆聲響在這絕對寂靜中被放大到極致,空洞地回蕩了幾下,最終再次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沒,這反而讓所有人的心頭更加不安。
噓……胡厲突然再次豎起手指,示意絕對安靜。
他側耳傾聽,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幾乎完全消失。
有聲音……非常微弱……不是回聲,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他精准地指向咒文线延伸的黑暗深處,語氣肯定。
眾人立刻屏住呼吸,全力調動聽覺。
在幾乎凝滯的、壓迫耳膜的空氣中,一絲極其微弱、單調、缺乏任何頓挫和情感、如同夢囈般的吟誦聲,斷斷續續地、固執地從咒文线指引的黑暗深處飄來,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
他們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靠近。
借著一道光柱的邊緣,他們看到了幾個身著粗糲的、由蒼白礦石纖維織成的古朴長袍的身影,如同幽魂般在固定路线上緩慢徘徊,或靜立於陰影中,眼神空洞,嘴唇無聲開合,仿佛在持續不斷地默誦著什麼。
他們的存在感極其稀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直到蘇芷菟無意間靠近其中一個一定范圍時,手腕上的終端才輕微震動,彈出冰冷的提示:檢測到可交易單位。
那“人”仿佛瞬間被激活,緩緩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睛“望”著他們,用一種單調、縹緲、如同吟唱般缺乏起伏的語調,念出固定的、宛如神諭碎片的話語:
“心潮所向,泉涌不息……”
“以汝之情,注吾之淵……”
“干涸之眸,渴求豐沛……”
“愉之獻禮,充盈吾主……”
說完,便不再理會他們,繼續之前的徘徊或靜立。
“這些是什麼東西?”羅曉莎皺眉,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以前的副本里雖然也有類似NPC的角色出現,但大多數都是可以進行一些簡單交流的,但是這些“人”似乎只會吟唱口中的幾句,沒有其他的話語可以被觸發。
“像是提前設定好的,應該是這個副本的NPC。”胡厲觀察著,只能在特定接近距離觸發交易界面,無法進行任何有效對話或交互。
交易列表我看了一下,只有最基礎的生存物資,清水、壓縮食物之類,價格低廉得異常,但只收副本積分。
他們嘗試著接觸了另一個稍近一些的人,得到的是完全相同的、一字不差的四句箴言和完全一樣的交易界面,就像是復刻出來的一樣。
信息有限,但關鍵可能就隱藏在這幾句重復的話里。
凌雲峰沉吟道,目光再次掃過那寂靜流淌的發光咒文线,把話記下來,繼續前進,跟著光线走,核心區域應該就在前面了。
沿著地上那條持續散發不祥光芒的咒文线的明確指引,隊伍向著洞穴最深處謹慎行進。
越是往里,人工雕琢的痕跡便越是明顯地從天然洞穴的形態中顯現出來,並逐漸占據主導。
地面開始變得平整規則,仿佛被精心修葺過;兩側石壁出現了明顯斧鑿刀劈的規整切割面,打磨得相對光滑;更加復雜、更加巨大的暗金色與暗紅色古老咒文如同活物的血管般深深嵌入岩石之中,伴隨著某種緩慢而沉重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節奏微微明滅,如同沉睡巨獸的脈搏在呼吸般搏動著,散發出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動。
最終,道路的盡頭豁然開朗,那條發光的咒文线也於此沒入前方一片無比開闊、被更加濃稠黑暗籠罩的區域。
一個宏偉、詭異、且嚴格遵循著絕對中线對稱原則的地下大廳,震撼地、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們眼前,其規模與景象強烈地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視覺和認知極限。
大廳的樣子超出了他們之前的所有想象。
而那最先闖入視线的、對比強烈到近乎刺眼的景象,更是如同重錘般狠狠擊中了所有人的神經,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
大廳的右側,光线似乎更為偏愛那里。
借著遠處幾道慘白光柱的余暉,依稀可見大約四五個模糊的身影在更遠處的陰影邊緣晃動,難以分辨具體身份和動作。
而就在他們近處,一眼泉水正從漆黑的祭壇基座中無聲而有力地涌出。
那泉水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如同液態藍寶石般的幽深色澤,並非奔騰咆哮,而是一種沉穩、持續、近乎粘稠的涌動。
泉水沿著祭壇側壁精心開鑿出的溝槽流下,匯入一條抬高的、同樣刻有符文的石質水道,如同血管般蜿蜒流向大廳中央那座最為龐大的主祭壇,並匯入其底座周圍一圈淺淺的池中。
水光瀲灩,幽藍的光芒在寂靜中流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而左側,景象卻截然相反。那同樣形制的祭壇基座干涸,其上的水道空空如也,覆蓋著一層黯淡的灰白色痕跡,死寂地延伸向主祭壇。
這一枯一榮的極端對比,構成了大廳內部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張力。
主祭壇是整個水流的終點和核心,結構復雜,散發著無形的威壓。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會被主祭壇正後方那依山壁雕琢出的巨大神女石像所奪取。
石像巨大無比,人立於其下,渺小如蟻。雕工精湛,衣袂仿佛在無風自動。神女低垂著頭,面容慈悲,半闔的眼眸中充滿了無盡的憐憫。
此刻,一束來自穹頂裂隙的、格外凝聚的慘白光线,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她的面部。
就在這束冰冷光芒的照射下,神女那悲憫的面容被賦予了另一種質感。
光與影切割出銳利的界限,尤其是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在強光下顯得異常清晰和突兀,與她悲憫的眼神形成了尖銳的矛盾,散發出一種非人的、洞悉一切的、仿佛在無聲注視著一場盛大獻祭的詭異感。
整個大廳寂靜無聲,只有右側泉水持續涌動的細微潺潺之聲,以及它匯入淺池時發出的空洞回響。
那流動的幽藍之水,那干涸的死寂之床,那被光刻意照亮的詭笑神像,共同營造出一種強烈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感。
至於那條引導他們一路前來的發光咒文线,在此處沒入雕像腳下的地面,消失不見,仿佛它的使命已經完成,已然將他們引至這命運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