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生的寒假極其短暫,開始得晚,結束得早。算下來只有十三天,其中還夾著春節。
轉眼到了除夕,亓芽的父母依舊以工作繁忙為由,留在外地。亓芽本以為這個新年只有她和爺爺兩個人一起過,沒想到顧淮謹也會來。
“乖寶,你顧叔叔他們今年也回不來,剛問我能不能讓小謹和咱們一起過年,我答應了。”老亓頭看著亓芽,語氣帶著幾分嘆息,“這麼多年的鄰居,就算你們鬧矛盾,我這當長輩的也不能和你們一樣置氣吧。”
“大過年的,讓小謹一個人守在家里像什麼樣子?他待會就到,你看看要不要准備點什麼。”
爺爺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亓芽自然沒有再拒絕的余地。何況顧淮謹的父母一向對她不錯,於情於理,她也說不出“不”字。
“他要來就來吧。”她悶聲應下,稍作思索,又補充道,“我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爺爺。”
不多時,門鈴響起,亓芽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的少年拎著幾袋年貨,與她對視片刻,猶豫著打了聲招呼:“過年好。”
亓芽愣了一下。眼前的顧淮謹比記憶中削瘦了許多,眉眼間少了慣常的張揚清雋,反而添了些許憔悴。
她一瞬間有些訝然。顧淮謹一向光鮮亮麗,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這麼久沒見,他似乎沒像她想象的那般,在擺脫她後過上了悠閒自在的好日子。
心口某處像是被針尖點過,愧疚從裂縫間滲出些許。但她很快收斂心思,側身讓出位置,淡聲道:“進來吧。”
兩人都沒再說話。電視機里放著節目,聲音嘈雜。她覺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轉身回了房間學習,留他和爺爺在客廳聊天。
到了晚上,老亓頭和顧淮謹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共十道,寓意十全十美。
“乖寶,別學習了,出來吃飯吧!”老亓頭在門外喊了一聲,有些無奈地看了眼顧淮謹,“你說說她,大過年的還要學習,怎麼勸都不聽。”
顧淮謹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亓芽在房間的這段時間,老亓頭和顧淮謹聊了很多。
他有意無意地勸著他們,不要因為一時的情緒破壞了多年的情感,有矛盾就解決,冷戰只會導致決裂。
老亓頭頗為無奈,說自己的孫女性子倔,讓顧淮謹看在他的份上,多擔待一些。
顧淮謹望著眼前這位把自己當成親孫子照拂的老人,他言辭懇切,滿心是對自己和亓芽的關愛。
縱使他心里有再多被亓芽決絕拋棄後的怨懟,以及當著情敵的面被她扇巴掌的屈辱,還有被她冷落已久的痛苦,此時此刻也全都化成了無可奈何的全盤接受。
誰叫他喜歡她呢?再低一次頭也沒什麼吧——反正,從小到大,他都是先低頭的那一個。
飯桌上,老亓頭不時給亓芽和顧淮謹夾菜,絮絮叨叨地叮囑:“你們現在正是辛苦的時候,一定保證好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都多吃點。”
“謝謝爺爺。”顧淮謹應著,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亓芽,她一直悶頭吃飯,絲毫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老亓頭看著她,思忖了一下,張口說道:“乖寶,吃完飯你和小謹去給我買點煙花爆竹吧。咱們家附近就有賣,我這記性不好,忘買了。買回來你們就在樓下放了吧,每年該有的流程還是得有的。”
亓芽手里的動作微微一頓,終究還是點頭答應:“好,我知道了。”
買完煙花爆竹回家的路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寒風中,氣氛冷得快要凝固。
終於到了樓下,亓芽根本不想和他一起放煙花。她只想快些回房間繼續學習,脫離與他二人共處的空間,否則她就快要被窒息感吞沒。
顧淮謹卻在此時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他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直覺此時如果再不做出點什麼,自己就會從她的人生軌道脫離,再沒有重疊的可能。
顧淮謹深吸一口氣,低聲開口:“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亓芽頓了頓,回頭看向他,他神情不復以往的桀驁,眼里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痛苦:“因為我打了你男朋友……”
她不願和他糾纏,轉身要走,卻被他伸手拉住。
冰涼的觸感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微微一愣,一時間忘了掙脫。她有些驚異地看著他:“你到底要干什麼?”
“……別對我這麼不耐煩。”顧淮謹聲音輕顫,往日的不羈盡數褪去,“我馬上要去B市集訓,再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段日子,我一直很想你。我知道你怨我……抱歉,我當時頭腦發昏,一時衝動就……嚇到你了,是我不好,對不起。”
他垂眸,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掃出一片陰影,薄唇微抿,整個人顯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再惹她不快。
亓芽凝視著他。心里像被輕輕撕開一角,她唇角微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而且這件事追根究底是她做的不對,是她為了別人拋棄他,冷落他——明明是受害者,他卻先低頭服了軟。
愧疚感從心底涌上來,她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沒關系,都過去了,其實我也……”
話未說完,顧淮謹就將她擁進懷里緊緊抱住,好像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一般。
她一怔,下意識要把他推開,卻聽他在耳邊低聲哀求:“豆芽,打我、罵我都可以,別不理我……哪怕只是把我當哥哥也好……別再不理我了。”
顧淮謹終於妥協,不再索求她回應自己的感情,自願將自己限定在“哥哥”這一身份上,將所有期待與渴望都埋藏進心底。
他呼吸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來微癢。亓芽原本抬起的手緩緩垂下,最終還是任他抱著。
反正他很快就要離開了,如果一個擁抱能讓他好受些,那便由他去吧。她漫不經心地想著。
顧淮謹見她不再排斥,心里溢出小小的驚喜——她終於理他,不再冷待他了。
就在此時,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入視线。
看清那人的臉後,亓芽瞳孔驟縮,心口一緊,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猛地推開顧淮謹,臉上寫滿驚慌。顧淮謹看著她的神色,轉過身,心下頓時明了。
——是阮謙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