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鏈被解開的時候,夏寒有一種立即想要逃離的衝動,然而地上灑落著巨大的深色陰影,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攫住跳動的心髒。
那種充血般的意志也隨之輕而易舉地被碾壓。
夏寒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著那雙蒼白如石膏般的手解開那只銀白的鐐銬,忽然泛起異樣的感受,那只銀色鐐銬宛若月光的色彩,與他有力的手指纏繞在一起,構築成一種極其美麗而富有衝擊感的畫面。
“咔”地一聲輕響。
晏禮的聲音自頭頂上方落下,“站得起來嗎?”
夏寒回過神,遮掩般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低笑,隨後面前的陰影消失。
夏寒嘗試起身,白淨的腳抬起,移動到床邊,又停下了動作。
她猶豫著,面前的人卻忽然蹲了下來,那張漂亮俊美的面孔闖入視线,晏禮再度伸手扣緊了她的後腦勺,抬頭在她唇邊烙下一個吻。
很短暫的一個吻,夏寒閉上了眼,又在片刻之後睜開,看向他。
晏禮微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道:“抱歉,小寒。我現在並不想要讓你穿鞋,你可以直接踩在地上,或者其他地方……”
他舔了舔唇,雙膝跪在了她面前,伸出了兩只手,放在了地板上,隨後再度抬起頭,看向了夏寒。
她的表情很難看。
然而整個人依舊十分美麗。
白色的裙子穿在她的身上如月光般動人,黑色的長發像是最柔軟的綢緞,纖細又挺拔的身姿,像是一株花。
那是只有在太陽還存在時,世界上才會有的東西。
美好,聖潔,令人忍不住為她傾盡所有。
夏寒踩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晏禮略帶可惜地緩緩收回手,站起了身。
等他站了起來,夏寒才發現晏禮的身形要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大許多,她需要仰頭,才能將他的臉完整地印在眼底。
晏禮朝她伸出一只手,夏寒意識到他想要自己的手。
夏寒從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別開眼,“……我想要自己走。”
晏禮沒說話,但那只手漸漸收了回去。
夏寒不敢看他的神色,自己站了起來。
在床上和在地上的感覺全然不同,赤足踏上堅硬冰涼的地板,夏寒更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
她似乎有些激動,也看上去有些高興。
晏禮垂下眼,轉身向前走了幾步,夏寒便像是回過神般連忙跟了上來,像是向母親尋求庇護的小獸第一次要衝出母親的懷抱,自己狩獵第一份食物。
他收回視线,將那扇沉悶的木門推開。
外面是漆黑的走廊,盡處是一扇巨大的窗戶,幽藍的月亮在窗外寂靜無聲地照耀著一切。
夏寒的步子頓住了,看著門外的場景,那些久違的記憶翻涌上來,她感到一陣反胃。
晏禮卻毫不猶豫地走入黑暗地另一端,那個連月光都照耀不到的另一個方向。
夏寒知道自己必須得跟上去。
四周的黑暗像是巨獸一樣把自己吞噬進去,不知何時起月光都已經消失,夏寒的腳下踩著什麼軟軟的東西,當然應該是一張異常厚重的地毯。
就像之前一樣,四周不知何時起已經沒有了生物的氣息。
一切都靜下來了,一切都消失了。
夏寒停下了步伐。
被壓抑下來的惡心卷土重來,她想起那根血肉淋漓的絲线,無比粘稠的液體自絲线上滴落。
心髒仿佛被那種細线爬滿,絞痛得令她喘不過氣,夏寒的身子靠上牆壁,扶著牆想要重新站起來,豆大的汗珠洇濕了她鬢邊的長發。
她用盡全力地向前,小心翼翼地摸索。
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衝著她暴躁地叫囂:去死吧!
這個鬼地方就是一片看不見陽光的墓地,死了可比活著要強得多,為什麼要做這些掙扎?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里只能允許一無所知的夏寒會長生存下來,甚至連她也無法走出這座城堡,何況是自己?
卑鄙,怯懦,一無所成的自己。
除了用性取悅這片地方的主宰,用身體交換生存,她像是那些故事里最卑賤下流的女人一樣只能這樣毫無選擇毫無尊嚴的活著,被困在黑暗里,除了死還有什麼辦法!
可是為什麼她不能活著呢?
為什麼她見過其他人的幸福,見過太陽光底下盛開的鮮花與和平,卻要在這片冰冷陰沉土地上埋葬自己?
為什麼那個幸福的人不是自己呢?
甚至連“夏寒”都享受過美好,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永夜里的夏寒是恩培斯特最耀眼的星光,太陽下的夏寒擁有著平凡溫暖的人生,那麼為什麼自己不可以?
她不是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可她就是她們。
她是這片土地上誕生的生命,融合了太陽與月亮的生命,她知曉世界的真相。
她為什麼,不能做“夏寒”?身為一個名叫“夏寒”的人類活下去呢?
黑暗沉沉地壓了過來,夏寒卻睜著眼,死死地撐著牆壁。
他們都在要她死。
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
可她憑什麼就要去死。
“晏禮……我想要活。”
她咬破了嘴唇,感覺到身上纏繞著絲线,液體滾進地毯,鼻腔里充滿了腥氣。
劇烈地疼痛。
她害怕疼。
她明明那麼怕疼。
“……我是愛你的,晏禮。”
她說。
話語回蕩在寂靜的回廊,發出悠遠的回音。
黑暗模糊,鮮紅的細小光斑像是密密麻麻的某種蟲子一口一口地吞吃著黑色。
夏寒就要支撐不住,倒在地上,然而在那之前,空氣重新開始流動,身體上的束縛消失了,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出現一道比黑暗更有力量的身體輕巧的接住自己,四周只留下令人說謊者發布地彌留在空氣中屬於謊言的甜香。
晏禮嘆息著吻上她的長發,“……我也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