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雖然在氣節上已經是立過春了,但是萬里江山,依然是冰封雪舞,不見一絲一毫的春天樣子,這一日,一騎雄壯的黃膘馬穿濟南城而過,並不停留,“達達”的直跑到結了堅冰的黃河上來,馬的前後跑著四只半人高的雪獒,悶聲不響的跟在馬後,馬上之人微笑道:“老朱倒也識相,並沒有叫人攔本小姐!算他走運!”
濟南守將朱渾,得到飛報,並不敢阻攔馬上之上,由他自去,立在北門的敵樓之上,對身邊的副將戚繼笑道:“大小姐越發的漂亮了,雖穿著身男裝,但胸前怒挺,明眼人一見,就知道她是個雌兒,必起歹心,大元帥也放心她一個人亂跑?”
戚繼笑道:“這只雌兒可不好惹,若是哪個不長眼的強人惹了她,可是吃不了要兜著走的,老朱!若是單挑,你在她的馬上前,能走幾合?”
朱渾苦笑道:“那要看大小姐想不殺我哩!若是她發狠,可能三五合之間,就可捅了我!”
戚繼笑道:“我們不攔她,教河對面的何關,就要攔她了!”
朱渾笑道:“姓何的小子,若是敢攔她,可要倒霉了!可是事實上,自從他發現了金包鐵、銀包鐵的事後,偽楚的黃河守軍,已經不象以前那麼買力了,真不明白,大元帥為何不趁他們此時軍心渙散之際,打過黃河去?”
黃散把大頭湊過來笑道:“老朱!你也是產自北方,若是用兵中原,沒有二十萬以上的精騎,休想如願,更何況若是打過黃河,必會激起犬戎人的傾巢來犯,在沒有充足的准備之前,大元帥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朱渾、戚繼一起點頭。
黃河北岸的偽楚守軍,已經到了嘯營的邊緣狀態,沒有銀餉糧草,鬼才去替大楚守黃河哩!
縱算對岸的晉軍打過來時,投降就是了,反正他們以往也是大晉的人,投降自己的朝廷,並不算丟臉的事。
其時,晉陽城中的陳術,正在令萬里瘋刀劉通山在大掘皇陵,以充軍餉,何關得到了實信,向部下保證,所欠軍餉,不日必會送到,軍中將校,也有在晉陽的親戚朋友,也知道陳術在大掘皇陵弄錢,料來何關所說不假,既是可得欠餉,軍心也就慢慢的安定下來。
然防衛上,還是大不如以前,更是懶得再派哨騎,和朱渾的南朝哨騎在黃河上針鋒相對了,只是守著河北大營,被動的防衛。
這日,何關正在帳中飲悶酒,案前,有八名妖艷的舞姬,光著,跳著媚舞,有軍卒在帳外道:“稟將軍!南岸有一人一騎過河了,我們要不要攔他?”
其實大晉的商人,趁夜或是丟下金銀過黃河的,不在少數,黃河以北,各色貨物奇缺,商人重利,冒著丟命的危險去北方販貨的大有人在。
起先,犬戎對南朝的商人防范甚重,但兩次戰敗之後,犬戎國內的許多商品,就全靠這些走私商人弄來了,所以南朝的商人,在北方是雖受歡迎的,犬戎國內的各衙屬,也對這些南朝的商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認真的拿問,反而是南朝,堅決嚴查這些走私商人,一旦拿到了,貨物沒收,人就地處決。
近些時日來,金包鐵、銀包鐵的事鬧的天下沸沸揚揚,讓南朝的商人覺得無利可圖,致使南朝敢於冒著生命危險,來北地販貨的商人越來越少了,來北地販貨的商人越來越少,北地的各項物資也越來越缺了起來。
這些守黃河的偽楚軍,知道金包鐵、銀包鐵的事後,不立即四散跑掉,就是因為在偽楚、犬戎、蒙古、西夏各國,只有當兵,才能混一口飯吃,若是平常的百姓,非但沒有飯吃,還得忍受官兵的欺壓,與其被人欺壓,不如當兵欺壓別人了。
北方各國,唯一能與南朝交換的貨物就是戰馬,但用戰馬與南朝交換食鹽、糧食、香料、布匹等等日常用品,北方各國又嚴令不准,這幾個國家任誰都知道,南朝的曹霖若是戰馬足夠,早就北上了。
曹霖盡占江淮、巴蜀等富饒之地,掌控著天下的糧食、茶葉、食鹽等等民生用品,盡有天下的能工巧匠,武器、鎧甲、戰車、火器、海船等等的制造,無一不精,人口也是漸漸增多,舉手一呼,百萬精兵不在話下,所缺者,只有戰馬而已。
何關聽到稟報,大奇道:“只有一人一騎?沒看錯吧?”
斥候道:“是——看那樣也不是南朝黃河的守軍,似是一富家的公子哥兒!”
何關興趣大起,丟掉酒盞,站起身來道:“備馬抬錘,出去看看!”
何關帶了五百精騎,立在黃河邊,只見河對岸果然不急不徐的小跑過來一匹黃膘馬,那馬也不是太好,就是山東一帶產的普通土馬,但極為雄壯,馬背高有七尺余,馬鞍後插著一支八尺長的梨花槍,馬前馬後,跟著四只半人多高的雪白巨獒。
所謂“花槍”是步戰的槍種,戰場上的大槍,長都是一丈七八尺,花槍只用在江湖上,通常長都不過丈,利於馬下步戰廝殺。
槍杆也罕有鐵杆的,通常都是白蠟木的槍杆,槍頭也不是戰場上用的帶血槽三棱形,而是尖扁的,殺傷力不強。
馬包上一支雕弓,也就是兩石左右,弓背不是鐵胎的,只是普通的桑木,射些蟲蟻倒是勝任愉快,另一邊掛著一壺鵝毛箭。
馬上之人,生得眉目如畫,舉止妖媚,一身墨青色的勁裝,襯得胸乳怒突,頭頂挽著一個道士髻,細得不能再細的腰間,掛著一只普通的短劍,劍長二尺,不是標准的長度,劍刃比普通的劍寬了一倍,雖是男裝,但是何關綠林出身,一眼就看出她是只雌兒,還是只絕美的雌兒。
北方各國大亂已久,百姓缺衣少食,縱是美女,也餓得皮包骨頭,形如惡鬼,這只雌兒卻是頭發烏亮,齒白唇紅,俏臉閃動著健康的粉色,勁裝下的修長而結實,胸前的高聳的不象話,想來是自小定是飽食暖衣,營養豐富之極。
何關從未見過如此美人,還沒說話,褲檔下面已經是帳逢高聳了,咽了一口唾液,色迷迷的道:“小美人哪里去?”
黃驃馬上的趙采菱頓時大怒,她自認為扮得很象一名少年了,哪知還沒過黃河,就被人一眼認出,恨恨的道:“你哪只眼睛看我象女人了?”
何關熏心道:“我哪只眼睛看你都象女人,你看你,胸上的兩團,挺得象兩座小山似的,舉止行為,妖騷無比,不如給我做個夫人如何?”
趙采菱紅著俏臉怒道:“色狼!沒事眼睛不要亂看!”
她本產自姑蘇,姑蘇山美水美,男人都生得三分水性,更何況她這名絕色的美人兒,更是女人味兒十足,比不得山東美女的潑辣,穿男人能裝得象男人。
何關笑道:“我也不想看呀!只你的太過傲人,我不想也不行噢!你若是穿得再少一些,指不定連兩個奶頭兒的樣子,都能看得見哩!”
何關身後的五百精騎,一齊大笑,紛紛賤聲道:“何將軍!不如拿下她做個侍妾吧?若得如此美人在懷,夫復何求呀!”
何關亦笑道:“老子也正有此意,不過這樣的美人兒,若是做了侍妾,太過可惜,捉住她後,老子立即回去把那個黃臉婆宰了,立她為正妻!”
趙采菱恨得媚目兒一眯,貝齒輕咬了一下朱唇,緩緩的道:“賤種!若是能勝了本小姐的槍,本小姐自當隨你,但若是你勝不了呢?”
何關笑道:“美人兒!你說怎樣就怎樣!何某無不從命!”
趙采菱不怒反笑道:“好——若是你輸了,就做本小姐的仆人,終生不得反悔!”
何關大笑道:“老子白馬銀錘,縱橫天下,綠林道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你個小妮子,有何本事,敢說如此大話?”
趙采菱仰天咯咯妖笑道:“何關!你不敢了?”
何關狂笑道:“小美人兒!你敢指天發誓?”
趙采菱想也不想的將雪似的左邊手掌舉了起來,嬌聲道:“我趙采菱指天為誓,若是輸給何關,心甘情願做他的侍妾,終生不悔!”
何關在眾人面前也下不了台,只得也立誓道:“某白馬銀錘何關,指天為誓,若是輸了,情願終生做趙采菱的奴仆,若違誓言,天打雷劈!”
綠林道中,最重信義,何關既是指天為誓,臉色就不禁凝重了起來。
趙采菱卻是若無其事的笑道:“何關!本小姐肚量大,乖的放本小姐過河,許你反悔一次如何?”
何關久在綠林勾當,怎麼能輕易背了盟誓,引得江湖好漢們的笑話?
當下道:“小丫頭恁的狡猾,既沒把握贏我,乖乖的下馬和我回營快活吧!”
趙采菱沉臉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也罷!今天你這個仆人本小姐收定了!”
說罷馬鞍後面摘下八尺梨花槍,沉聲道:“還不上來!”
何關大笑道:“小丫頭,老子讓你先進招!”
趙采菱冷笑了一下,也不客氣,一夾黃驃馬,梨花槍當心就剌,招式普通之極。
何關心中狂喜,趙采菱手上的這支梨花槍,只有兩尺的槍頭是精鋼的,槍杆全是白蠟杆,只要他的銀錘磕上去,她手中的槍就飛了,看來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兒不知天高地厚,這妖美的侍妾,他今天算是收定了。
見到她的槍來,不慌不忙,輪左手銀錘就往槍頭上硬磕,旁邊五百精騎,一齊喝彩,料想趙采菱手中的梨花槍,定會脫手飛出。
就在銀錘要磕上槍尖之時,趙采菱忽然槍法一變,“啪——”的一聲,在何關眼前抖出五朵槍花,尤如一朵盛開的春梅。
何關不知哪一朵槍花是真的,手慌腳亂之下,急把雙錘亂舞,眼花繚亂中前胸一痛,眼前所有的槍花盡皆收去,精鋼造的二尺槍頭,捅碎了前胸的護心銅鏡,透甲破衣,狠狠的點在他的前胸之上,只需趙采菱輕輕將槍尖向前一送,他命休矣!
何關的一對銀錘,根本無法救及,低頭一看那槍尖,倒吸了一口涼氣,能點破護心銅鏡、透甲破衣的,豈是一般江湖上賣藝的花槍?
只見那槍尖呈三菱形泛著青光,果真是一支千錘百煉的利刃,他哪里知道,趙采菱的這支梨花槍,乃是應天城弓箭坊所出,看似普通,然配料鋼火及是講究,雖談不上神兵利器,但是捅穿由不入流的北方冶造技術冶煉的鎧甲來,卻是容易的很。
五百精騎一齊愣住,有人叫道:“小丫頭弄鬼,何將軍大意了,這次不能算!”
何關料不到輸得這樣干脆,心中極不甘心,臉皮一厚,牙一咬道:“這次不能算,是我大意了,這才讓你詭計成功!若是我小心在意,你的花槍,須捅不進來!”
趙采菱收了梨花槍,妖笑起來道:“好!饒你一次!你再來打過!”
何關圈開白龍馬,大聲道:“小丫頭!這次你可要當心了!”
趙采菱笑道:“你當心自己就好了!”
兩匹戰馬再一錯蹬,何關為要面子,再不敢大意,半空中舞錘就砸,妖笑聲中,何關的銀錘再次落空,跟著左脅一痛,二尺的梨花槍尖復又從左脅下透甲壓在脅肉上,何關感到似有血溢出,急叫道:“小丫頭,不要亂來!”
趙采菱笑道:“天呀——這樣的草包,陳術那個漢奸皇帝怎敢要你守黃河?本小姐若是亂來,你早死了,還不下馬認主!”
何關豈肯如此不明不白的就做了這個黃毛丫頭的奴仆,一咬牙道:“這次還是不算!”
趙采菱笑道:“好——依你!本小姐倒要看看,你的面皮厚到什麼程度?圈馬再來!”
何關慚愧不已,感覺脅下一松,知道是趙采菱撤了槍,老著臉皮再次圈馬來戰,這次梨花槍從雙錘間的縫隙中穿出,點在了他的咽喉之上,只需槍尖一吐,他就沒命了。
何關嚇得定在當地,尤如木雕泥塑的一般,趙采菱卻是笑得花枝亂顫,也不待他說話,主動轍了花槍,道:“這次也不算,你圈馬再來!直到你個厚臉皮的,認為算數了為止!”
何關大羞,江湖上的漢子,輸了就是輸了,當下敝了雙錘,跳下馬來,雙脆磕倒,悶聲道:“小奴何關!見過主人!請主人吩咐,小奴無不從命!”
其實何關的武藝,在江湖上可圈可點,聲名遠播,若是不然,薛政龍怎麼會不惜用重金、美女聘他來守黃河?
趙采菱本來天資就是上上之選,其武藝由翟蕊起的蒙,自小被敖鈺、譚熙婷細心調教,其藝業非同小可,在天下風雲榜中排名第二十八,比當年的薛政君、姬春蘿還要厲害,何關又怎麼會是她的對手?
趙采菱自長成之後,常常纏著曹霖,要曹霖收她做妻妾,曹霖雖是天下英雄,百無禁忌,但就這件事,他萬萬不敢答應,若是答應了這丫頭的要求,日後在朝在野都無面目見人了!
曹霖被她纏得煩時,就鼓動她出去散心,江南各州郡,這些年來,她倒是跑了不少,起先還帶著伴當從人,後來干脆就是只身亂跑,再無人能管得了她。
趙采菱眼珠兒一轉,也跳下馬來,單膝點地,扶住何關,微笑道:“何將軍!快快起來!此事只是玩笑,如何能當得了真?”
何關道:“主人!江湖中人,既已盟誓,萬萬不能反悔!”
趙采菱笑道:“何將軍死腦筋了,小女子只想過河去北方游蕩,只要將軍放我過河就行了,今日這事,權當沒發生過!”
何關怒道:“主人!你是嫌棄小奴的藝業不高,不足以侍奉在您的身前嗎?”
趙采菱笑道:“說實話!能與對岸朱渾對敵的,豈是庸手?何將軍雙錘確是了得,小女子只是取巧罷了!”
何關道:“豈是如此,請收下小奴!”
趙采菱微笑道:“不行!小女子豈敢折辱江湖的英雄?此事萬萬不可!”
何關怒道:“主人怎麼出爾反爾哩!你不收下小奴,小奴日後也無面目在江湖中混了!”
趙采菱笑道:“豈是如此,不如我們結為異姓兄妹如何?若是收你為奴,天下英雄,會認為小女子太過猖狂!也叫小女子心下難安!”
何關猶豫道:“只是誓言已下,何某豈是背誓之人?”
趙采菱笑道:“既是如此,也不要叫我主人,聽起來怪別扭的,就和爹爹的兄弟一般,叫我大小姐吧!”
何關在江湖之上混籍日久,聽她的口氣,也不是一般的人,當下道:“大小姐!請與末將去大營一敘!”
趙采菱站起身來,抿嘴笑道:“也好!就同何兄去大營安頓一晚,明天再上路也是不遲,只是有一事,還望何兄成全!”
何關忙道:“大小姐有事盡管吩咐,末將無不領命!”
趙采菱笑道:“我自出來游玩,凡事不願聲張,今日我與何兄賭賽之事,還請何兄約束手下兄弟,代為守密,感激不盡!”
何關求之不得,當下高聲道:“今日之事,你們不可亂說,否則的話,格殺勿論!”
五百名精騎,全是當日何關占山為王時的鑼鑼兵,大哥被一個黃毛丫頭打敗了,他們面上也是無關,不是被人逼迫,對此事自然都是三緘其口,不會亂說。
第二日,何關送趙采菱出大營,臨行之前,叮囑道:“此去北方,大小姐定要路過德州,黃河崖邊有個子牙老店,掌櫃的名叫婁洪,江湖上喚做丑太歲,善使一把大砍刀,手下也有兩個伴當,叫做瘦豹子馬山同、眥牙虎李高登,乃是專做米肉生意的,這三個俱是好武藝,且慣會暗算人,大小姐可要當心了!”
趙采菱常在江南富饒之鄉,這十余年來,江南各州府在曹霖手中又是大治,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官吏清明,江南的江湖非常平靜,綠林早已不存在,百姓有吃有喝有書念,鬼才去做賊哩!
若不然,曹霖也不會放心趙采菱在沒有經驗時,在江南四處亂跑。
江南所慮者,只有北方諸國,百姓日夜擔心野蠻的游牧部落窮瘋了時,會傾巢南下,破壞他們安定而悠閒的生活,所以為保家衛國計,人人不敢松懈,曹霖也是日夜加緊訓練新兵,以求北伐,好做一勞永逸之舉。
北方的江湖,則是鬼域縱橫,什麼妖魔神怪的都有,比起江南的江湖來,凶險百倍,綠林好漢,也是多如過江之鯽,幾乎逢山必有賊,遇湖必有寇。
趙采菱不解道:“慚愧!好叫兄長知道,我自小也是見多識廣,卻不知這米肉是何物啊!怎麼以前我聽也沒聽說過?”
何關苦笑道:“大小姐自小必是江南富庶之家,這米肉嗎?不知道也罷,所謂米肉者,就是人肉,百姓淪落到吃米肉的地步,也是淒慘的很!”
當下把婁洪的大小事情一一說與她知道,以防她遭了毒手,死得不明不白。
趙采菱作嘔道:“天呀!我北方子民,落到如此地步,確是可憐!”
何關聽她說話的語氣,似把這天下的百姓,全當做了她自家的下人,心中一動,低聲道:“大小姐,有一事,末將的實在不好開口!”
趙采菱笑道:“何兄有話請講當面,不必客氣!”
何關低聲道:“這個大楚政權,朝不保夕,黃河二萬守軍暫且不論,小將舊日的數百親信兄弟,還指著小將吃飯哩!大小姐要有明路,不妨替小將指一條,為兄的感激不盡!”
趙采菱咯咯笑道:“原來是這事,倒也簡單!你叫人拿紙筆來!”
何關知道有門,忙叫人拿來紙筆,趙采菱當即修書一封,要何關令親信兄弟,秘密的去應天某處,去找一名叫唐文傑的就行了。
何關將信將疑,將書信收了,狐疑不定的派親信兄弟,按信上所寫的地址去應天城不表。
黃河以北,果然是千里無雞啼,沿途不時的看見凍死、餓死的大晉子民,男女老少都有,犬戎人不知農耕,陳術不善治國,又要搜刮財物,孝敬戎主,實際上,大晉的偽楚轄地,百姓斷糧已經有許多時日了,陳術又令各部將領,守住路口、渡口,不放百姓往江南跑,沿州沿府,皆有哨卡,收取過橋過路費用,北方的百姓無法過得無數的哨卡,少壯的或是當兵,或是做賊,婦孺老幼,只得等死。
趙采菱一路之上,嘆息不已,料不到北方在犬戎的統制下,會落得如此慘象,真是恨不得立即回應天,說動義父曹霖即刻北伐,以救萬民於水火。
黃河崖根本不在黃河邊,空曠的山野中,獨獨零零的立著一座破敗的店鋪,上書四個掉了色的金字“子牙老店”門口也沒有伙計,大門上掛著厚厚的破簾,以避寒風。
趙采菱小嘴兒一披,暗道:“那話兒到了!我倒要看看,這米肉如何的買法!”
本是雄壯的黃驃馬,餓得咴咴直叫,馬通人性,看到前面的店鋪,本能的知道,終於到了一處落腳的地方了,不等趙采菱呼喝,一路小跑著直奔老店,這北方人餓得把沿途的草根、樹皮都吃得干干淨淨,反而讓這馬沒有吃的了。
四只巨大的雪獒,卻是立在原地,前爪亂刨,發出低低的吼聲。
趙采菱大聲妖叫道:“大虎、小虎、大威、小威,不要叫,我知道,喂——里面有活人沒有?”
四只雪獒極是通靈,聞言不吠了,八只狗眼目露凶光,盯著老店,店內的血腥之氣,只可瞞住人類,如何瞞得了這通靈的巨獒?
店內應聲道:“來了!”
話間剛落,一名瘦長的店伙從里面鑽了出來,嘴里低聲嘀咕道:“今日倒好,一來就是兩只肥羊!”
抬頭看見四只半人多高的巨獒,不由就是一愣,心中暗道:“這人倒是好弄翻,這四只大狗就有些難纏了!”
無奈天下大亂之下,明知雪獒難弄,也只得硬著頭皮做了再說了,弄死了這四只大狗,就有狗肉吃了,這冬盡春來之際,吃狗肉最是滋補不過。
趙采菱翻身下馬,心中暗笑:“瘦豹子馬山同,果然瘦得可以!”
將韁繩甩了過去,高聲道:“愣著做什麼?快將馬兒牽去後槽喂食!”
那瘦伙計心道:“他娘的,這年頭人都沒吃的,還喂什麼鳥馬,正好去後槽栓好,過些時候連人帶馬一並宰了下酒!”
臉上卻是滿臉堆笑道:“是——小的立即就去,客官里面請!”
趙采菱冷哼一聲,一打門簾兒,大踏步的走進店堂內來,四只雪獒緊隨在她前後,寸步不離。
櫃台後面,立著一名凶丑的黃毛大漢,盯著四只雪獒,腮邊的橫肉連抖了兩抖,一咬牙,遞了一個眼神給店堂內的另一名伙計,意思是說:“別管那狗,照做就是了!”
那店小二眥著兩顆特長的大暴牙,眨著一雙賊眼看著四只巨犬怵得慌,無奈老大已經下令了,不做不行,硬著頭皮迎著她,皮笑肉不笑的道:“客官快請!”
趙采菱見店小二笑的不尷不尬的,心是暗道:“這是眥牙虎李高登了!天呀!這兩顆兔牙是怎麼長的!”
趙采菱知道雌牙虎怵她的雪獒,故意不去理會他,點了一下頭,找了一副干淨的座頭坐了,嬌聲道:“有什麼可口的小菜,弄兩樣過來!”
兔牙店小二在江湖混跡多年,一眼就看出她是只雌兒,也不奇怪,笑道:“本店只有牛肉,再無其他的吃食!但有特產的上好米酒,客官不如來一碗暖暖身子吧!”
兔牙店小二說這話時,櫃台處立著的凶丑大漢表情緊張之極,生怕趙采菱不用米酒。
趙采菱心中暗笑:“櫃台後面的,就是丑太歲婁洪了,果然生得奇丑無比!老天!就他那個長相,尋常的客人敢進他的店來,才是怪事哩!”
嘴上卻道:“我一路過來,千里都沒有雞鳴,你家店中倒有糧食釀酒,奇怪!”
兔牙小二笑道:“不瞞客官說,小店近些日子來,生意不好做,只得將十余年前珍藏的好酒拿出來待客,希望能賣些銀錢渡日而已!”
趙采菱毫無心機的微笑道:“原來如此,這酒定是你們老掌櫃藏的吧?”
兔牙小二剛想說話,櫃台前立著的凶丑漢子忍不住發問道:“客官何以見得?”
趙采菱笑道:“你才多大呀!能藏十余年的酒?”
凶丑漢子一愣,笑道:“姑娘猜猜看?”
趙采菱嬌笑道:“天呀!看來我這男裝是白穿了,怎麼人人都看出來本小姐是女人哩?看你那樣兒,應該是二十出頭吧!生得賊眉鼠目的,這店開在這種鬼地方,不會是黑店吧?”
凶丑的大漢尷尬的笑道:“姑娘說笑話了,怎麼可能哩!以前這處可是座大鎮呢!小店傳了三代,是本分生意,決不是姑娘猜疑的什麼黑店!”
趙采菱媚目兒一掃,發現店角的桌上,散落著一個黃布包兒,和一柄桃木劍,似是一名道士的行頭,長凳倒在地上,似是剛才發生過什麼爭斗,嘴中卻似是無意的說道:“往日里我路過中條山,聽山上的朋友說,道上有個子牙老店,店中有個叫丑太歲婁洪的,慣賣米肉,做那沒有本錢的生意,江湖上的許多好漢都著了他的道兒,被他使藥麻翻,做了米肉,那個婁洪,不會是掌櫃子你吧?”
丑惡大漢心中大驚,嘴上說道:“不是我不是我,中條山上的何關才是賊哩!如今他又做了漢奸,為人卑鄙的很,姑娘不要聽他胡說八道!”
趙采菱接過小二端上的熱酒,喝了一大口,抿嘴道:“還是老酒哩!滋味不怎麼樣嗎?”
又夾起一大塊熟肉,皺眉道:“這肉放久了,不能吃了,喂狗吧!”
說著話就把那塊肉丟在地上,一只雪獒嗅了嗅,狗眼中放出綠光來,趙采菱故作大驚道:“掌櫃子,你賣的是人肉吧!”
丑漢笑道:“怎麼可能呢?”
趙采菱道:“我這雪獒通靈之極,每每嗅到人肉的氣味,狗眼中就會閃出綠光來,你看我這條狗的眼睛——”
說罷用手一指,讓丑漢去看。
丑漢笑道:“我怎麼看著什麼色也沒有哩!不過相傳西域的狗種,很多的眼睛都是天生放綠光的,這和吃不吃人肉無關!咦——姑娘!你怎麼了?”
趙采菱用手撫頭,慢慢的坐了下來,無力道:“這酒性子好烈!才喝一口就醉了——”
丑漢跳起來,對牽馬回來的店伙並店內的店伙大叫道:“小二、小三,引開那狗,老子去拖那婆娘,他娘的,這個婆娘賊的很,害得老子差點兒失了機,這細皮嫩肉的,做成米肉一定好賣!”
四只雪獒怒吼一聲,猛的撲向小二小三,兩個店伙武藝也自不弱,各拿著杆棒去斗那狗,無奈四只雪獒不唯身材高大,還經過熟知狗性的吞精狗李青蝶的細心調訓,撲人時有章有法,並不亂咬。
丑漢一腳踢開撲上來的一只雪獒,就去抓趙采菱的胳膊,已經昏倒的趙采菱忽然抬起頭來,小嘴一張,噴了他一頭一臉的熱酒,笑靨如花的道:“這味道好吧!”
丑漢知道已經失機,大叫一聲,回身就跑,趙采菱抽了小蠻腰上佩著的二尺闊刃短劍來,嬌笑道:“婁洪!你個賣人肉,倒是見機的快,哪跑?伸長脖給姑奶奶剁一劍吧!放心,不疼的,一下就了帳!”
婁洪邊跑邊叫道:“賊婆娘,定是道上混的,報上字號來!”
趙采菱嬌笑道:“姑奶奶我沒有字號,咦——這把刀倒是不錯,不知道管不管用哩!”
原來婁洪不是逃命,卻是去門後尋了他的七尺大砍刀來,那砍刀刃長五尺、厚兩寸,柄長二尺,可雙手握刀,馬步皆可用得,看那重量,不下三十斤,惡狠狠的獰笑道:“小娘子!看老子送你上西天!”
說著話,合刀就劈。
趙采菱手中拿的是短劍,照理應該是躲開的,婁洪已經想到了她該往哪個方向躲,暗留心意,准備飛腿去踢,這樣嬌滴滴的小娘們,料也無甚本事。
趙采菱不躲不閃,劍鋒一轉,巧之又巧的用劍尖去點向他不能用力的刀背,只聽“叮——”的一聲清響,大砍刀被點得側蕩了開去。
電光火石之間,趙采菱近身了,看似無力的粉拳,在他的胃上開花,“乓乒”聲中,連搗數拳,把他巨大的身體,打得向後就退,趙采菱得理不讓人,姻體緊跟著粘上,右膝一抬,正磕在他的上。
婁洪大疼得大叫一聲,丟了刀,雙手抱著檔下大叫,大嘴一張,吐了一大灘被揍得翻江倒海的胃里穢物。
趙采菱姻體一轉,坐了下來,將小指彎曲,放在櫻唇邊,打了一個唿哨,四只巨大的雪獒也停止了進攻,雪獒訓練有素,不得主人命令,不會輕易把人咬死。
兩名店伙已經被逼至了牆角,臉色蒼白,四肢發抖,見雪獒總算停止了進攻,婁洪又在地上翻滾著掙命,不由對望了一眼,一齊跪下道:“小姑奶奶饒命,我們兩個是逼的!”
趙采菱冷哼一聲,道:“賣人肉的!你要死還是要活?”
婁洪慘聲道:“要殺就殺,不必多言!”
趙采菱道:“看你也是條漢子,如何做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小二跪下道:“小姑奶奶!我們北方人都快要餓得死光了,婁大哥做這種生意,也是迫不得已!”
趙采菱冷笑道:“若是尋常百姓說這話,倒還信得,你們三個,身手藝業皆是不弱,若是聯起手,能打一隊的官兵,若是想學好,定能偷渡關卡,去江南歸順大晉了,卻願意在此做賊,不是天生下賤是什麼?”
小三賊眼直轉,呐呐的道:“小姑奶奶說的是,只是我們兩個武藝低微,只能跟著婁大哥混日子,卻無本事偷過重重關卡,去江南勾當!”
趙采菱冷笑道:“小三,你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眥牙虎李高登,平生善使一把大杆刀,若是你有趁手的兵刃的在手,我那兩條狗兒,早被你斃了!小二,你叫瘦豹子馬山同是吧?平生善使一根鐵槍,綠林道中,也有名號,今日為何藏頭縮尾的,盡裝些孬樣?”
趙采菱並沒有想要婁洪的性命,所以那一肉膝,撞得極有分寸,婁洪疼痛過了,站起身來道:“他們兩個都失了兵器,否則的話,我們三個聯起手,你個小娘們,定不是我們對手!”
趙采菱冷笑道:“不如我們都不用兵器,赤手打過如何?”
瘦豹子見老底都被人揭了,不再裝蒜,搖手道:“大哥、三弟,算了!今日我們認栽,就算兵器在手,也不見得是她的對手,姑娘!請問高姓大名,如何知道我們會暗算你?”
趙采菱站起身來,雙拳一抱,笑道:“這才象話!我叫趙采菱,江湖上沒有字號!我手下兄弟白馬銀錘何關,曾對我說起三位,因此留了心眼!”
婁洪不甘心的道:“天殺的何關,竟然出賣我們,天呀!何關的武藝,尤在我們三個之上,道上從來就沒聽說過他還有什麼老大,既如此,我們輸的也不算丟臉,小姑娘,你沒有字號,總有師門吧!我們三個,在江湖上也有名有姓的,日後江湖人的朋友問我們,輸在哪個手中,我們也好說不是?”
趙采菱咯咯嬌笑道:“真是太不巧了,我也沒有師門,我的本事,都是諸位姨娘教的,她們雖傳我藝業,可都不能算是我的師父!”
瘦豹子馬山同嘆氣道:“罷了!姑娘既然不肯說,我們也逼不出來,我們三個在此勾當,大楚的兵馬大元帥薛政龍遲早要來剿滅,我們只得三人,又沒有兵器馬匹,更不想投降偽楚做漢奸,不如跟著姑娘做個長隨吧,姑娘到哪我們到哪!”
瘦豹子不傻,若趙采菱的本事,果是她老子的小老婆教的,那她的老子定大有來頭,反正這北方也混不下去了,跟著她,說不定還能撈些好處。
趙采菱噓得雪手直搖道:“不行不行!我自出來玩耍,帶著你們三個,我大大的不自在!不如我寫封書信,你們去投何關吧!”
李高登怒道:“何關算什麼東西,我們三個投他,豈不是被他大大的瞧不起?既是姑娘不願,我們三個就在此地,等薛政龍來剿時,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吧!”
婁洪也不傻,轉動著賊眼兒道:“若是要投,我們也得投一位英雄,比如教姑娘武藝的什麼姨娘或是你的父親?”
趙采菱一愣,嬌笑道:“你們三個,非得投什麼人嗎?不如自己去江南?”
馬山同苦笑道:“姑娘不要說笑,我們三個不是不能偷過關卡去江南,而是平生只會殺人放火,江南在曹霖治下,法度嚴謹,作奸犯科之人不能存活,我們也不會什麼手藝,若是到了江南,根本無法過活,但若是投軍或是做些苦力之事,又實在不干心!”
趙采菱笑道:“那就直接去投曹大帥吧!憑你們三個的武藝,弄個軍官做做應該不是問題吧?”
婁洪叫道:“曹大帥麾下猛將如林,我們又沒有門路,哪里敢冒然相投?”
趙采菱笑道:“你們拿紙筆來,待我寫封書信,你們帶著過江,曹大帥自會收容你們做個軍官,那時好吃好住,豈不快活?”
瘦豹子馬山同將信將疑的道:“姑娘的書信行嗎?我們也沒有紙筆可用?”
趙采菱笑道:“本姑娘包你們的,沒有紙筆,撕下一片衣物來,再去廚房找片木炭,我也可寫來!”
婁洪猶豫道:“就算如此,我們過江後怎麼說哩!”
趙采菱笑道:“你們就說是我的義兄,按信上的地址去找唐文傑,他自會安排!”
婁洪識相的笑道:“我們可不敢做姑娘您的義兄,不如說是姑娘你新收的長隨如何?”
趙采菱笑道:“反正我又不立即回去,隨你們怎麼說!”
瘦豹子找了破布木炭來,等趙采菱寫完,眼珠兒一轉,將破布遞到婁洪手中,笑道:“大哥!你拿著大小姐的書信,和老三去應天城找唐文傑,我留在大小姐身邊侍候可好?”
趙采菱想了想,笑道:“也好!”
婁洪也要留下,趙采菱不許,這瘦豹子機靈,人長得又不出眾,帶在身邊不會引人注意,婁洪一臉的凶相,帶在身邊卻是麻煩的緊。
金錠銀錠,在大江南北,都不能用了,趙采菱從身邊的馬包內,拿出幾片薄薄的銀葉子,遞給婁洪、李高登兩個,讓他們過黃河後不許惹事,曹霖治下,法度森嚴,對境內作奸犯科者,管束甚嚴,比不得這無人管理的河北諸州府。
婁、李兩人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也等不及天明了,說走就走。
趙采菱看著他們兩個走遠,忽然想起一事,問留下的瘦豹子道:“你們在我之前,是不是也麻翻了一人?”
瘦豹子馬山同笑道:“回大小姐的話,是麻翻了一個,不過是個道士,沒有什麼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