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們談談
最初的幾天,林芷的確像只受驚過度的兔子,縮在自己的主臥里,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任何風吹草動,生怕顧言之會突然敲門,用冰冷或鄙夷的眼神質問那晚的荒唐。
每次傭人送飯,她都只敢開一條門縫,迅速接過,然後立刻反鎖。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門外除了傭人規律的腳步聲,再無其他。顧言之似乎真的“放過”她了。林芷那顆懸著的心,漸漸落回了肚子里。
“看來顧學長也覺得那是個意外,不想再提了……”她抱著膝蓋坐在飄窗上,小聲嘀咕著,心里涌上一絲復雜的慶幸。
雖然那份羞恥感和自我厭棄還在,但至少,不用面對最恐懼的質問和厭惡了。
於是,林芷的膽子慢慢大了起來。
她開始恢復她“網癮少女”的作息,只是更加謹慎。
她會仔細確認顧言之的車子離開別墅,然後才敢溜出房門,在客廳或影音室活動。
等快到顧言之下班的時間,她又會像聽到獵人腳步聲的小動物,迅速竄回自己的安全屋,並牢牢鎖好門。
這種“敵進我退”的游擊戰術,林芷運用得越來越嫻熟。她甚至有點小得意,覺得自己成功規避了所有的“危險”。
這天晚上,林芷沉迷於一個新上线的游戲副本,打得昏天黑地,晚飯只扒拉了幾口就匆匆回了房間。
等到凌晨兩點半,副本終於通關,巨大的成就感和隨之而來的飢餓感同時席卷了她。
“咕嚕嚕……”肚子叫得響亮。
林芷摸了摸癟癟的胃,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半。別墅里肯定一片死寂,傭人早休息了,顧言之……肯定也早就睡熟了!
安全!絕對安全!
她像只准備偷油的小老鼠,輕手輕腳地擰開門鎖,先探出一個小腦袋,豎著耳朵仔細聆聽。
走廊里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只有遠處空調低微的運轉聲。
很好!
林芷放下心來,躡手躡腳地溜下樓。
廚房冰箱的燈光成了黑暗中最溫暖的目標。
她迫不及待地拉開冰箱門,里面琳琅滿目的食物讓她眼睛發亮。
酸奶?
三明治?
還是那盒看起來很好吃的提拉米蘇?
就在她對著美食陷入選擇困難症時——
“啪!”
客廳中央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毫無預兆地、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瞬間將整個開放式廚房和餐廳照得如同白晝!
“啊——!” 林芷嚇得魂飛魄散,心髒差點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回手,甚至顧不上關冰箱門,轉身就想往樓上逃!
然而,一只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更快一步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掌心帶著微涼的體溫。
林芷渾身僵硬,仿佛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怯生生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顧言之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他似乎也是剛從樓上下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性感的鎖骨。
墨黑的短發有些凌亂,深邃的眼眸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張英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度。
他薄唇緊抿,下頜线繃緊,像是壓抑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
“你……”林芷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明顯的恐慌,精致的小臉瞬間褪去血色,只剩下慌亂和無措。
顧言之看著她這副受驚過度的模樣,心中那團因她連續幾天躲避而積壓的煩躁和無名火,莫名地消弭了大半。
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她的手腕真細,皮膚細膩溫軟,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又刻意放得平穩清冷:
“你在躲我嗎,林芷?”
林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被抓現行了!
怎麼辦?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穩了穩心神,努力擠出一個無辜又天真的表情,清甜的嗓音帶著刻意的輕松:“沒有啊,學長,我怎麼會躲你呢?”她眨巴著那雙清澈的杏眼,試圖增加說服力,“你找我有事嗎?”
看著她這副極力撇清、故作無辜的樣子,顧言之心頭那點剛壓下去的火苗又有復燃的趨勢。
他微微眯起眼,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和不容拒絕:
“現在有時間嗎?我們談談。”
完了……躲不過了。林芷心里哀嘆一聲,知道今晚這“審問”是逃不掉了。她認命地垂下小腦袋,小聲嘟囔:“哦……好。”
顧言之松開她的手腕,率先走向客廳。
林芷像個小尾巴似的,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在距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睡衣的下擺,一副等待審判的可憐模樣。
“學長……您要談什麼呢?”她試探性地小聲詢問,心髒撲通撲通狂跳。
雖然心里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但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冀還是冒了出來——也許……也許不是談那晚的事?
顧言之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姿態看似放松,目光卻牢牢鎖住她。
他開門見山,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談談那天晚上。”
林芷的心猛地一沉。果然……
“對不起。”顧言之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是我太大意,被人暗算下了藥。”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做了傷害你的事情。”
林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著他後面的話——是質問?是警告?還是……更可怕的鄙夷?
“我會補償你的。”顧言之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和掌控感,“城西新開發的那個溫泉山莊,產權清晰,環境不錯。還有我們現在住的這棟別墅,地段和升值潛力都很好。我會讓律師准備好轉讓文件,到時候你簽個字就行了。”
補償?!
不是質問!不是警告!而是……補償?!
顧學長沒有怪她!甚至還覺得傷害了她,要給她補償!
巨大的、劫後余生般的輕松感瞬間席卷了林芷!
壓在她心頭好多天的巨石,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搬開了!
顧學長果然是個大好人!
他不僅沒有因此看不起她、厭惡她,反而還覺得自己做錯了,要給她這麼大的補償!
她緊繃的身體瞬間放松下來,一直壓抑著的、屬於她本性的那份沒心沒肺的輕松和愉悅,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臉上。
她的聲音都輕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學長原來是想說這事啊!沒關系的!”她擺擺手,笑容真誠又燦爛,甚至帶著點傻氣,“真的沒關系!沒有補償也可以的!那晚……那晚就是個意外嘛!學長也是受害者!”她急於表明自己完全理解、毫不介意的態度,生怕他反悔或者覺得她貪心,“那……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回房間休息了?好困哦!”
她說著,還配合地打了個小哈欠,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顧言之,只等他點頭,就立刻開溜。
顧言之看著眼前這張瞬間“陰轉晴”、寫滿了“太好了終於說清楚了可以翻篇了”的輕松愉悅的小臉,聽著她迫不及待要跟自己劃清界限、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話語,心口像是被一團濕透了的棉花狠狠堵住!
悶!
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憋悶感和煩躁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給她價值難以估量的補償,她不但不趁機提要求,反而像是甩掉了一個大包袱一樣輕松愉快?
她就這麼……不在意?
這麼急著和他撇清關系?
那晚對她來說,就真的……什麼都不是?
這個認知,比林芷躲著他還要讓他感到不適和……憤怒?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在胸腔里隱隱燃燒。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林芷那副“隨時准備起飛”的姿態,最終只是從鼻腔里冷冷地擠出一個:“嗯。”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說轉讓文件會讓助理送過來,就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已經像只終於獲得自由的快樂小鳥,“噌”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腳步輕快地、幾乎是蹦跳著衝上了樓梯,轉眼就消失在二樓走廊的拐角。
客廳里,瞬間只剩下顧言之一人。
水晶吊燈明亮的光芒下,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沙發上,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他看著林芷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胸口那股悶堵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他煩躁地扯了扯睡袍的領口,起身,“啪”地一聲關掉了刺眼的吊燈,將自己重新投入黑暗之中。
回到冰冷空曠的次臥——自從想跟林芷好好談談又連續好幾天沒逮到人,顧言之就搬到了林芷隔壁的這間次臥,這間兩人一夜荒唐的次臥。
顧言之躺在寬大的床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林芷那張輕松愉悅、急於撇清關系的笑臉,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里反復播放,刺得他心口發堵。
而更深層的、被壓抑的某些畫面——黑暗中她破碎的嗚咽,緊蹙的眉頭,還有那後來難以自抑的、帶著哭腔的嬌媚嗓音——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與那張笑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矛盾又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混亂的思緒中勉強睡去。
然而,夢境卻更加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