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悍的雨勢重重錘擊車窗玻璃,雜亂的,狂躁的,同時震碎了兩個人的心。
秦微慢慢嚼懂她話的深意,他用一種卑微到近乎可憐的聲音問:“你對我失望了,是麼?”
她沉默兩秒,“嗯。”
男人艱難開口:“聽雨,我沒有欺騙過你。”
“我知道。”
聽雨抿唇笑了,仔細回想起來他們還是有過很多溫暖或是甜蜜的瞬間,即使跨不過的輩分階梯一直存在,但是誰又真的在乎呢?
她是他名義上的外甥女,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爬上他的床,在歡愉的盡頭一遍遍地喊他“舅舅”。
她以為用身體交換能獲取更充實的安全感,可是她忘了血緣是無法磨滅的印記,到了關鍵時候,假冒的外甥女絕對不會是他的第一選擇。
假的永遠是假的,不管你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成真。
“舅舅之前玩過多米諾牌吧,堆積出一個完成的形狀需要花費無數精力和時間,可是推倒僅需短短幾秒。”
聽雨靜靜地看著他,泛紅的眸底沒有傷感只有釋然,短短幾日經歷的一切需要很長的時間慢慢消化,此刻她的腦子很亂,心卻出奇的平靜。
“舅舅,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舅舅。”她衝他微笑,笑里滲著淡淡苦澀,“我的世界已成廢墟,我會努力重建,但我不再期待避風港,我也不再需要你。”
秦微深深地閉上眼,心仿佛撕裂,碎了一地。
她看向被水霧籠罩的車窗玻璃,輕輕地問:“你聽雨的聲音,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聞言笑了,心在往外淌血。
“它在哭。”
她伸手抹去玻璃上象征微笑的幅度,換上哭的表情。
“這個肮髒的世界給謝聽雨又上了一課,謝謝你,謝謝你們。”
回到家後,聽雨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直到晚飯時也沒出來。
沈莫秋望著桌對面的空座,擔憂地瞥了一眼二樓,“她不吃東西怎麼行,別把身體弄垮了。”
秦微給媽媽菜,輕聲安撫,“她自己有分寸,您別擔心。”
“我不擔心才怪,你表姐….”談及自家侄女,沈莫秋沉沉嘆氣,“傅瀅也不知著了什麼魔,對那個謝復興是一片痴心,你說她是不是在國外沾染什麼邪教,她只是中了邪,不是真的瘋了。”
“表姐她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清醒?”沈莫秋氣得夠嗆,啪的一聲放下筷子,“我看她就是昏了頭,再怎麼無恥也不該鬧到葬禮上,她要不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侄女,我都忍不住想要出手教訓,只是可憐聽雨,多好的孩子啊,怎麼什麼爛事都給她遇上了。”
秦微沒吱聲,他還沉浸在不被聽雨需要的憋屈中,那股盤旋在胸口的悶氣迅速漫散進五髒六腑,呼吸也不順暢了。
沈莫秋繼續道:“我們家對聽雨有虧欠,不管她想要什麼都盡可能地滿足她,彌補她的同時也是在給自己積福報。”
“她現在什麼都不要。”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差點說出口的話。
——她連我都不要了。
深夜,屋外風雨的動靜小了一點,風吹進半開的窗戶,窗簾在暖光下起舞。
掛上電話的秦微坐在沙發上抽了兩支煙,他去年在南部接下一個大工程,之前一直交給那邊的項目經理負責,進展的還算順利,可是前段時間項目經理因商業糾紛被抓走,新上任的負責人能力有限,陸陸續續出現問題,這些問題積少成多,到了他不得不親自出面解決的時候。
這次出差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他知道這段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在這個節骨眼離開,他和聽雨徹底完了。
可他不得不走,那麼多朴實的工人靠他吃飯,他需要負責的人和事還有很多。
秦微猛吸了兩口煙,稍一走神被煙嗆到,咳得滿臉通紅。
沒想到曾經嗤之以鼻的愛情居然會有一天左右他的思緒,引以為傲的事業在她的面前也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秦微吸盡最後一口,摁滅煙頭,起身走向隔壁房間。
“叩叩。”
敲門聲響起,里面傳來她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入內,一眼鎖定正在書桌前做卷子的聽雨,洗過澡後她整個人清爽許多,少了一絲頹靡和憂傷,有了一絲少女應有的朝氣。
她繼續埋頭做題,似乎知道來人是誰。
秦微走到書桌前,見她沒有要搭理的意思,卑微地沒話找話,“晚上沒吃東西,肚子不餓?”
“不餓。”聽雨輕輕搖頭,“沈阿姨給我送了一碗小餛飩。”
被人忽視的秦微倍感不爽,但他的確沒有立場發火,只能悶悶不樂地自行舔舐傷口。
“我明天要出差,會離開綿城一段時間。”
“嗯。”她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注意安全。”
秦微不死心,“你只想和我說這些嗎?”
聽雨動作一頓,慢慢抬頭看他,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祝你一路順風。”
太官方的話飄進耳朵分外刺耳,他既無語又無奈,被她有意無意釋放的疏離攪得腦子一團糟,生怕自己突然發瘋干出什麼過界的事。
半晌,他卷著滿腔失落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手,嘴里冒出一句,“晚安。”
她沉默不語。
秦微拉開房門,聽到身後的低語,“晚安,叔叔。”
“——砰。”
房門應聲摔上。
秦微呆呆地佇立在黯淡的走道,閉著眼睛深呼吸壓抑情緒。
稱呼變了,意味著身份也變了,意味著他們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他莫名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不知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改變這一切,或者回到原來的樣子,回到她無條件地信任和依賴自己的瞬間。
次日清晨,秦微自行去機場,留下小馬達負責照顧她。
南部的工程問題的確很嚴重,他剛到便馬不停蹄地下到工地了解情況,一大堆麻煩事接踵而至,他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沒有吃飯睡覺的時間,期間很多次想給她打電話,忍住了,因為不想聽她用冷漠的語氣喊他“叔叔”。
秦微想,假舅舅大概是真的當上癮了,強行割開時皮膚連著血肉,是讓人難以承受的陣痛。
出差的這段時間,小馬達會准時向他匯報聽雨的情況,讓他在繁忙公事中擁有一絲喘息的空間。
“她回學校上課了,每天准時准點上下學,回家後刷題刷到很晚。”
“她卸下漂亮的美甲開始自己剝糖炒栗子,因為吃太多導致積食,胃疼了整整一夜。”
“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她考了年級第二,硬拉著千禾吃了一頓烤肉,那天她喝了一點酒,笑得很開心,回去的路上卻哭了,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話說到最後,小馬達輕輕嘆了一聲,“微哥,你什麼回來?”
他疲倦地揉揉額角,“怎麼了?”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我覺得小聽雨一直在硬抗,看著好像挺正常,其實內心全是傷口。”
秦微走到窗前點燃一根煙,吐出的白霧逐漸模糊神智。
他明白釋懷是一件艱難且漫長的事,聽雨性子好強,這麼多年除了媽媽外或許她只在他面前真正服過軟,那時候的她是真的很信賴自己,甚至用身體交換她也覺得值得。
“在高考之前,我一定回來。”
“哥,你在那邊也要照顧好自己。”
“嗯。”
秦微掛上電話,悶頭抽了幾根煙,終於說服自己給她打電話。
他好想聽見她的聲音。
“嘟….”
撥過去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直到快掛斷,冒出一個清甜的女聲。
“喂。”
他心頭猛顫,“是我。”
“我知道。”
秦微沉默幾秒,慢悠悠道:“小馬達說你經常學習到很晚,要注意休息。”
“好。”
“聽雨。”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窗外,漆黑一片的視野里印有她明媚的笑臉,“我…”
“秦伯伯已經幫我找好合適的房子,我這兩天就會搬走。”她淡定地打斷他的話,順便截斷他差點說出口的思念,“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秦微冷笑一聲,“你連等我回來都等不及嗎?”
“你回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她輕輕吸氣,努力抑制哽咽的哭腔,“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會路過你的房間,想到我們曾經在里面發生過的事,我覺得自己特別髒,我怎麼可以蠢到和傅瀅的表弟上床,天真地以為自己以後真的有人疼。”
“你後悔了?”他啞聲問。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淡然開口:“叔叔早點休息。”
那聲“叔叔”精准踩中雷區,秦微猛地掐爆煙盒,喉音隱隱顫抖,“謝聽雨,你是真的很懂怎麼往我身上捅刀。”
“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也不想再被任何人傷害。”
她捧著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縮在角落里自行療傷,她好累,累得快要沒力氣了。
“你改變不了你的身份,我也不可能放下這段仇恨,我們注定是對立的,與其把雙方折磨得遍體鱗傷,不如現在分開,徹徹底底地分開,以後不要再有任何聯系了。”
秦微眼眶紅透,心痛得快要窒息,“你做得到嗎?”
“我必須做到。”她語氣堅定地說:“因為我是宋寧的女兒。”
男人陷入無盡的沉默。
這句話無異於把後路堵死,誰也邁不過去。
他閉了閉眼,喉頭滾出一聲重音,“晚安。”
聽雨笑了笑,“晚安。”
欸,外面下雨了嗎?
沒有。
撒謊,我明明聽見了。
它正在哭,哭得歇斯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