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芬里爾掙脫桎梏
文諦旎睜開眼睛,結霜的枯草如同針尖一般對著她的瞳孔。
頃刻間,她的半身試圖回歸大腦的鏈接,但是失敗了,仿佛自己從上到下被鍘刀劈開,一半沒了,一半在顫抖,就像剛切下的鮮肉尚未喪失所有神經反應。
“呼。”
終於搞明白了情況,原來是側躺在地上的那半邊被凍僵了,感覺已經麻木。
她本能地用另一邊能動的手,艱難地撐在地上,讓自己翻了個身,平躺在地上。
“天為什麼這麼亮?”
除非眼睛在騙自己,可是眼前真的是夜之女神的裙下。
綴著斑斕鑽石的黑紗的中央,是她和這個世界唯一溝通的口子,明亮卻不灼目的圓,也可以叫做月亮。
總覺得人類都是從那個口子里,被她分娩出來的,文諦旎會這麼想。
但今天她似乎來了點別樣興致,為她的黑紗裙加了些新花樣。一條條白色珠串垂了下來。
其實是有數不清的,這些白色的裝飾讓夜如白晝。並且轉過視线,周身的大地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雪。”
文諦旎喃喃著,用手抓了一下,寒涼沁入手心。
就這麼均勻地呼吸著,靜靜躺在雪地中,望著漫無邊際的夜幕。不知過了多久,極光出現了。
那模糊的光幕橫亘在天穹上。明明是一個很緩慢出現的過程,在文諦旎眼中卻如同瞬息間生成,如同被微風卷起的旗幟飄揚著。
雖說很漂亮,但是自己沒有特別的感覺,可能是見多了的緣故。
不能總這麼躺著,文諦旎心想。她確信這極光的突然出現是什麼要發生的征兆。
“站起來了。”
本以為被凍僵了,在雪地中被掩埋著,一定是動不了了,可是心中想著要起身,身體就恢復了知覺。
身上輕飄飄的,只有一件吊帶裙,此外別無衣物。
自己是怎麼就這副樣子,到了這片荒野中呢?
現狀下思考是無用的,做事情才是要緊。憑著本能與直覺,文諦旎踏著雪,向著可望而不可及的極光走去。
“這里,我有印象嗎?”
縱然四周是冰島很普通的自然景觀,但是腦中卻毫無印象。
她抽了抽鼻子,那青苔的氣味在哪兒都一樣,記得乘著父親的車漫無目的的兜風時,這樣的氣味總是不期而至,已經雋刻在嗅覺深處了。
慢慢地走著,慢慢地走著,開始吃力氣起來。
現在是上坡路,自己正在一個丘陵上。
嶙峋的石塊雜亂地散落在山坡上,如果赤腳走過,難免會劃傷腳吧。
可是文諦旎絲毫沒感受到疼痛,就像是一直踩在草甸上。
腳邊不知何時出現了排列整齊的簡朴蠟燭石燈,應該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照出一條路,想必就是指引自己前進的。
感覺不到時間在流逝,文諦旎心中體會著。她便不緊不慢,略帶警惕地一步一步,循著極光和北極星的方向登著丘陵。
越來越陡,越來越窄。丘陵不知何時已然變成了峭壁一般了,文諦旎從地上拾起一條雪松的枝條當作手杖,在已經沒過腳踝的積雪中繼續爬山。
凜冽的寒風愈演愈烈,白色的飛雪已從朦朧虛幻,逐漸變得清晰可辨,張開嘴就能嘗到大自然的冰涼。狼嗥像是幽靈在山谷和溪澗中彷徨。
文諦旎回頭望去,終於她能確信,自己至少是在冰島。
雪霧中蜿蜒的群山下,如同墓碑一般枯坐著一片又一片松和柏。
在萬物凋敝的世界中,一處湖泊格外扎眼。
沒有被冰封,反而騰起熱氣,黑色的玄武岩圍著它,甚至能依稀看見尚未冷卻的紅光。
心中不知為何變得松懈下來,連走都不想走了。因為不知道有什麼意義,會發生什麼也好,什麼也不發生也好,她覺得都可以。
感覺就像是媽媽煮的燉菜,她如此評價那片遙遠的景色。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一個毀壞的木柱,上面殘留的紋路和顏色依稀可見。
“哦,這是托爾?還是奧丁?我分不清。”
這個圖騰就這麼被棄置在這里,這應該是一個神像木雕。
文諦旎並不覺得奇怪,如今冰島仍然有不少人崇尚古老的神話信仰,這種異教文化是根植在這片冰與火的大地中的,無論被起源於沙漠的一神教怎麼衝刷席卷,它都會存在。
自己難道看到了狼?
在雪白中,風雪一下迷了眼,前面仿佛有一個狼一般大小的白色物體跑過。她攥緊了松枝,繼續向上走。
哐當,呲啦。
一種不屬於大自然的聲音突兀的出現,像是某一種機械裝置在運作。
文諦旎心中稍微激動了一下,看樣子總算有了進展,能找到人就算是成功了。
看樣子自己已經快要到山頂了,周圍視野變得開闊起來。
這個可疑的機械聲響,不斷地回蕩在空蕩蕩的山頂上。
並沒有看到什麼與之相關的事物。
“真的會有人嗎?”
文諦旎開始感到疲憊,畢竟憑自己一人爬這麼高的山,對一個小女孩來說本應該是不可能的。
而且自己為什麼能在這樣的風雪中沒有被凍死,也非常奇怪。
“當然有人了。”
不遠處,一個身著白衣的女人倚著一棵松樹坐著,身旁是一架機器。
她揮動手臂操作著這個古老木頭機械,那一直回響的聲音就是從那里面發出的。
“如果我不在,你也走到了這里,那麼這里就是有人了。”
“是這樣嗎?”
女人一刻不停地操作機械,她不看向文諦旎,但是卻能和文諦旎搭話,甚至知道文諦旎想說什麼。
“這里是哪里?你又是誰?”
“不就是你司空見慣的雪山嗎?我的話,嗯,我就是你呀。”
“你怎麼可能是我?我是一個小孩,你是一個大人,這顯而易見。”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這時候不應該想起看過的書或者電影,然後拍一下手,恍然大悟:你難道是未來的我?!這樣子嗎?”
“嗯,我確實可以這麼說。但是現在顯然不是開玩笑的氛圍吧?”
“明明你都心里已經察覺發生了這麼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知道現在不是正常情況了,但還這麼嚴肅麼。”
“因為那麼做很浪費時間,不能解決我當下的問題。”
“你真是一個冷淡的孩子。就像是尤頓海姆的冰塊一樣冷。”
“所以這里究竟是?赫爾海姆嗎?”
“這麼不是會說笑嘛,當然不是了,我的孩子。”
文諦旎就這麼坐在雪地里,仰望著深邃的夜空。
“你真的是我?”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確實是你。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文諦旎·西格多蒂爾。”
“巧了麼不是,我也叫文諦旎。”
“這不可能。是發音一樣吧?”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發音差不多。”
這個女人已經停下了手,但是機械裝置依然在運作,它竟然是自動的麼?
“那個是什麼?”
文諦旎指了指那個奇怪的機械裝置。
“哎呀,你認不得嗎?這是織布機呀。”
“是嗎,現在已經不會用這麼古老的東西來紡織了吧。”
文諦旎再次看向這個女人,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卻不讓人覺得恐怖,反而有一種懷念之情。
文諦旎心中有了一個答案,不過她覺得沒必要向對方確認。
“可我覺得你在騙我,你不叫文諦旎。你叫烏爾德不是嗎。”
“哎呀,這名字太老了,而且不好聽。後面人們又給我起了個名字,我就與時俱進咯。這算是多數人的叫法。”
“真可疑。但是我束手無策,就隨你吧。”
“文諦旎,你來這里有什麼事嗎?”
“沒有事,不如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
“那我們說說話吧,反正你也不急對吧?”
“可以的話我想離開這里,然後回家。”
“嗯,家麼。你是想回哪個家?是那個未曾謀面的故鄉嗎?”
“……看來你知道我的很多事情。”
“哎呀,畢竟我就是你呀。”
女人走到了文諦旎跟前,應該是微笑著看著她。
“你不開心,對吧,我的小可憐。”
“你又沒辦法讓我開心。”
“那確實。你已經擁有了幾乎所有能讓人開心的東西,錢,權力,美貌,如果這些都不能讓你開心,也很少有東西能讓你開心了。”
“明知故問,你知道問題不是這麼簡單的。”
“那你就去反抗,答案不就顯而易見嗎?”
“我做不到。”
文諦旎用慍怒的眼神盯著女人,她開始討厭這個家伙了,這女人明明知道文諦旎的所有事情,卻故意用討人嫌的方式和文諦旎對話。
“你的左眼是狼的眼睛,是災禍的象征。右眼是貓頭鷹的眼睛,懷疑地審視著。”
文諦旎的水藍色的瞳孔,正如同那蘊藏智慧的神泉,微微泛著漣漪。
同時有著狼和貓頭鷹的眼睛?
女人說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又回到了織布機前面。
“奧丁為了獲取知識,獻祭了一只眼睛。你要是為了達成什麼目的,也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很愛惜自己的身體,所以不會這麼做。”
“你身上有著破局的力量,正如黃昏時吞噬一切的狼,正與反只在於你一念之間,你的人生將會遇到這樣的重要選擇時刻。”
織布機的聲音非常的響,如同托爾打了一個噴嚏,蒼穹中滾滾的轟鳴落下。
“你是在織什麼呢?”
“我不是在織布,而是在記錄。”
織布機上潔白的紡紗嘩啦啦的流動,仿佛匯入峽灣的巨大瀑布。
“你看,萬物就如同這我手中的絲线,被編入這一幅薩迦之中。”
一幅薩迦?是什麼隱喻麼?記憶中母親曾給自己讀過的,用古諾斯語寫的《埃達》的詞句在腦子浮現。
“你想來試試嗎?”
“我不會用這個機器。”
“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文諦旎坐在了織布機前,女人站在她的身後。
“找到了你的那根絲线。”
那是一條平平無奇的絲线,伴隨著紡錘的滑動,隱入了布匹中。
“感覺挺沒意思的。”
“是呀。你不願意被織進這匹布中啊。”
女人溫柔地在文諦旎耳邊說著,一只渡鴉落在了織布機上,它漆黑的眼睛打量著文諦旎。
“你要是可以的話,會想要直接打翻這個機器吧?”
文諦旎疑惑地看向那女人,嚇了一跳。那本來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竟然變得清晰了。
一頭淺金色的長發如被孤月映照的長河流淌而下,青金石般的雙瞳吸收了所有光明,只余下莫測的淵藪。
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薄唇妝點著粉薔薇的無暇。
脖頸處一顆痣,在發梢之間若隱若現。
“?”
雖說她是成人的樣貌,但是論細節處處都和身為孩童的文諦旎過於相似了。
就像是自己面前是一盞魔鏡,鏡中顯現出了長大後的自己。
不錯,這個形象正是文諦旎幻想過自己長大的模樣。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麼,我就是你呀。”
“這不可能。”
渡鴉嘶叫著撲騰著翅膀,飛向夜空。腳下傳來劇烈的震動,織布機、女人、還是山岳和天空,都在崩塌,文諦旎從高處迅速墜落。
冷漠的夜空在消散前最後的遺言是,如同葬禮上的白花瓣一般的雪。
“作為一個夢來說,也太容易看穿了。”
文諦旎躺在床上自言自語,撐起身子望去,窗外的斜陽把雲染成橙色。現在是下午,自己多半是一回來就躺沙發上,然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文諦旎在雷克雅未克郊區的一個房子里,這里空蕩蕩的,沒有什麼煙火氣,雖說這個地方不論哪兒都很冷清。
“臥槽!快遞來了?”
現在才回過神來看了眼手機,看見快遞公司發了個消息。
說是家里沒人,所以把快遞放在門口了。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萬一被偷了只能自認倒霉啊。
“嘖,真尼瑪會挑時間。要是被我媽看見了就完蛋。”
文諦旎抱著箱子回到自己臥室,上面貼著的標簽都是中文的。
“真能送來啊,不容易啊。”
連拆快遞盒子都無比小心,文諦旎把內容都鄭重地取出,整齊地排列在地板上,然後拿著記好的清單一一核對。
“《雅舍》的單行本……我瞅瞅,還有《光陰代理人》的設定集……”
“沒問題,總算放心了,還是蠻靠譜的嘛。”
掩飾不住興奮,文諦旎在原地蹦躂了好一會兒,然後匆匆把“證據”都給銷毀了,把東西藏進書櫃。
打開電腦,文諦旎第一時間進入了一個中國網站,然後給人留言答謝。
隨後她在論壇上用熟練的中文網絡用語和別人聊天,笑得前仰後合。
她自從小學時開始接觸中文互聯網,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了,自此她的漢語和文化認知便開始劍走偏鋒,並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算是文諦旎的一個小秘密,不過想來母親多少也能察覺吧,畢竟是她親自把中國文化帶給了孩子們,她或許也沒文諦旎想的那麼古板。
她只是在做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罷了,不希望孩子被帶壞了。
不論如何,既然這里的文化不“接納”文諦旎,她便自己找到新的出路。
她躺在床上,用腳打開加濕器,然後拿著手機開始刷小紅冊。
小紅冊是一個中國很火的app,上面主要都是一些旅行攻略啊,好物推薦之類的,通過這個軟件文諦旎了解了那片土地上更多的風土人情。
“蕪夕小籠包……好想吃……”
文諦旎刷到了自己特別關注的內容,蕪夕市。看著中國博主的各種介紹和鮮艷欲滴的圖片,她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
文諦旎的母親——文芳的故鄉就是這座城市。
母親偶爾會做家鄉菜給孩子們吃,這對於在這片“冰原”中長大的孩子們來說就是降維打擊。
她很難想象,天天吃那種東西會有多幸福。
水鄉、垂柳、煙雨……母親不斷訴說出這樣的詞匯和意象,在幼小時的文諦旎心中留下了不可抵擋的吸引力。
那是一片和這里完全相反的世界,甚至有種虛幻感,就如同只是中國古風小說中的虛構情節一般,讓她魂牽夢縈。
刷著刷著,肚子真的餓的受不住了,文諦旎想著打開優貝點外賣的時候,正好來了個消息。
“文諦旎,待會兒有人來接你,晚上一起吃飯。”
是父親發來的。文諦旎想了一下。
“需要打扮打扮麼?”
“不用了,就是家庭聚餐而已。”
文諦旎放下手機,嘆了口氣。看來這次是哥哥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房子門口,響了一聲喇叭。文諦旎匆匆走出房門,司機走了出來,為她開門。
“文諦旎小姐,接下來先去機場為令兄接機。”
“好的。”
到達機場,司機帶著文諦旎走進了候機大廳。
“爸爸呢?只有我們兩個接人?”
“不,西格德先生目前還有事。不過夫人來了。”
司機領著文諦旎進了一個專用電梯,直接前往貴賓休息室。在經過嚴格的安保檢查後,兩人被帶到了一個包廂門口。
“瞧瞧這個大姑娘是誰呀,幾個月不見又漂亮了。”
門從里面打開,一個個子比文諦旎還矮的女性抱住了她,然後親了親她的臉蛋。
“媽媽,歡迎回來。”
文諦旎的母親文芳是其丈夫所經營的旅游公司的高級顧問,主要工作地點是在中國,所以一年有不少時間都和家人分開。
這次回來,一方面是因為兒子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要為女兒安排接下來的事情了。
“學校里過的怎麼樣?”
“啊,挺好的。”
“之前你還打電話和我抱怨,老師給你布置比其他人更加多的作業麼。”
“啊,那,那個啊,是我自己搞錯了。”
“哦喲。那你太吃虧了,必須下次少做一點。”
文諦旎有些拘謹,甚至有些尷尬,她生怕母親進一步問她關於學校的事情。
“對了,你平常可不能這樣啊?”
“怎麼了媽媽?”
文芳笑了一下,用手指指了一下嘴巴。
“家里就算了,外面跟別人不能張口就是漢語哦?你這看上去就是無意識說的。”
“啊……這樣啊。”
文諦旎低下了頭,趕忙換成冰島語。
這其實是很不自然的,她雖說在母親的教導下中文水平很高,但是她生活在冰島,沒有漢語語言環境的話,不可能脫口就是流利的漢語。
這里其實就是一個破綻,文諦旎能如此的原因就是她成天到晚就沉浸在中文互聯網世界中,甚至和中文網民聊的熱火朝天。
不過,現在是家人之間啊,有必要還得說冰島語麼,照理說應該反而和媽媽說漢語才合適吧。
文諦旎心中疑問了一下,母親向來是如此,但是明明是她把自己引入那個世界的。
母女二人從文芳中國的見聞,又聊到了父親的工作。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快到點了。
“媽媽,我能去中國旅游嗎?上次去中國還是小學畢業的時候了。”
二人起身時,文諦旎終於把憋在心里好久的念頭說了出來。
她內心對現狀的不滿,更加助長了她對那個陌生世界的向往。
“哈哈,我早就看出你那點兒心思了。不急不急,待會兒我正打算大家一起商量這件事兒呢。”
“真的?!”
文芳沒有細說,而是買了個關子,然後離開了貴賓包廂。
母女二人站在旅客出口處靜靜等著,第一個旅客拖著厚重的行李踏出,後面的大部隊也隨之而來。
“文森特!這里!”
母親第一個發現了兒子。文森特——家中的長子,文諦旎的哥哥,轉過身來朝著二人走去。
不過他本來就容易被發現,因為在大多金發白皮膚的人群中,他是黑頭發黃皮膚,看起來很瘦弱。
他看到母親時,本來悵然若失的表情恢復了一些神采,轉眼看到旁邊的文諦旎的時候,眼神又晃動一下,馬上恢復鎮定。
三人總算得以團聚,但想必在其他眼中這個組合有些奇怪吧。
兩個亞洲樣貌,和一個純種的北歐樣貌的人,三人竟是親子關系。
說來也奇怪,父母分別是冰島人和中國人,但是生下的混血子女卻“不怎麼混血”——兒子文森特幾乎完全是亞洲特征,黑色的頭發和瞳孔以及孱弱的身體,完全沒有父親那偉岸的體格和彪悍的氣質,女兒文諦旎則相反,幾乎完全是北歐特征,金發碧眼以及高挑健實的體格,也絲毫看不到母親東方溫婉含蓄之美。
基因的機制真是奇怪啊。
“這個是給媽媽的,這個給你……”
“……謝謝。”
文森特匆匆地打開背包,把包裝好的禮物遞給了母親和妹妹。
母親微笑著收下,而文諦旎則有些疑惑,她試圖多和哥哥眼神交流,但是他還是不怎麼願意直視她。
兄妹二人的關系從小一直以來就這麼微妙,不是說二人關系很差有矛盾,只是哥哥無緣無故地有些怕妹妹。
文諦旎不能直接從懦弱的哥哥口中尋得答案,只能自己下定結論:自己和哥哥外貌相差太大了,讓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抵觸。
但是自己完全不在意這些啊。
這個內向的兄長比文諦旎大了4歲,成績優秀,目前在紐約讀大學,學習計算機相關專業。
本來父親是希望讓兒子繼承家業的,並打算培養他去英國讀金融,為成為一個合格的商界人士打基礎,但無奈他實在沒有這方面的意向,並且體弱多病,也難說以後能挑起大梁,便只好任他自己發展,最後安排他去美國學習理工科了。
這一次是學期結束他回冰島省親,正巧母親也回國,一大家子便趁此機會來一次正式的家庭會議,商討未來規劃。
“口紅啊……”
文諦旎拆開了包裝,里面是一只裝飾地很華麗的口紅,一看就很貴。
“我們接下來就去飯店吧。”
文芳打完了一個電話,看來父親那邊也安排妥當了。
高檔飯店門口,兩個西裝筆挺的員工一路引導著三人進入預定的位置,長桌的一端已經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了。
“文森特,抬頭挺胸。”
一進門,父親就批評了哥哥,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還被父親嚇得有點哆嗦,一聲不哼地坐在了位子上。
文諦旎的父親——西格德·沃弗里森,已經是冰島首屈一指的旅游業大亨了。
他經過多年的運營,已經把冰島近半數的旅游資源掌握手中。
冰島的旅游業是國家的重要產業,可以說西格德算是冰島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了,除了管理公司,他還時不時參與一些政務。
文諦旎小學時是去了貴族學校,但是因為不愉快的經歷,她後來堅持去了現如今上的一所普通中學,可是事情也並沒有好轉。
她如今能理解,哥哥為什麼會是現如今這個狀態了。
但是她不同於選擇退縮不前、封閉自我的哥哥,而是堅定面對挫折,決心抗爭到底。
“文森特,聽說你申請了獎學金,事情怎麼樣了?”
母親首先發話。文森特一臉沮喪,擺弄著刀叉。
“本來憑績點我應該是年級第一,但是教務處最後的名單卻沒有我。”
“為什麼?”
“……是因為我的身份問題。那個教授堅持說我是華裔,然後把我排除在了歐洲裔之外,所以分類不同,我沒能選上。我就算反復申訴,我就是冰島籍,資料文件證明的清清楚楚,但是依然沒用。就是因為我長的不像。”
“是不是和美國最近族裔劃分標准變了的緣故?嗯,早知道我就應該給你‘安排’一下。”
“父親,這個不行。”
文森特一改唯唯諾諾的樣子,堅決拒絕了父親的想法。
西格德聳了聳肩,然後把注意力從他身上轉移開來。
隨後父母談了很久的工作,文諦旎無言地吃著飯菜,心里一直惦記著母親先前說的事情。
“究竟是什麼呢?母親難道早就准備好帶我去旅游了?”
不知不覺,一股困意襲來,文諦旎有些訝異。
自己明明下午睡過了,現在又困了?是吃的太飽了的緣故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里面空空如也。
很奇怪,自己已經吃了很多東西了,但是盤子卻潔淨如新,沒有一點醬料油漬。
“呃,我眼花了?真的有,這麼累嗎?”
文諦旎提了提精神,用手揉了揉眼睛,終於視线恢復了正常。
盤子中是還沒吃完的三文魚。
這就對了嘛,文諦旎心想。
“……文諦旎,你剛剛是在發呆嗎?我們說的話,你聽到了麼?”
“啊,媽媽,抱歉,我剛剛犯困,走了神。”
突然,文諦旎察覺了坐在對面哥哥的眼神,他直愣愣地盯著自己好一會,然後低下頭去,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自己剛剛昏昏欲睡的樣子被看見了麼,文諦旎有些尷尬。
除了自己犯困之外,總感覺還有些不對勁……
“這是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事哦,就是我今天在機場和你說的那個……”
“!”
文諦旎一下從朦朧中變得無比清晰,自己的心髒怦怦跳動。她有種預感,這是對她今後人生有重大影響的選擇。
“文諦旎,你願不願意去中國上學?”
“……啊?”
這一提案超出了文諦旎的預期。
“正好有這個機會,你可以轉學到那邊。我老家那里有一個高中,應該是當地比較好的高中,要提高國際化水平,正招收國際學生。你也總是和我說想去那里再看看,這次干脆讓你在那邊待的時間久一點。反正你早晚要去熟悉,不如現在就去吧。”
“這真的可以?”
“我和你爸爸早就在計劃這個事了,也是准備給你一個驚喜。你現在的學習階段,正好是那邊的高中二年級,而且你中文水平完全沒問題,所以沒有什麼好顧慮的。”
經過母親提醒,文諦旎才發現,走神結束後她又在用漢語和父母交流了。真的是不知不覺的習慣啊,但這也足以證明她的中文水平很高。
“文諦旎,這都取決於你,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你是個大孩子了,需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父親也鄭重地說著,“命運”這個詞又勾起了文諦旎的心弦,這好像就是今天夢中出現的意向。那是一種啟示麼?
“是去媽媽出生的地方,上學,生活……”
“嗯,你還小的時候,就一直鬧著要住在那里的呀。”
“不過你也別想多了,丫頭。我不可能放任你一個人在那邊的,你能轉學的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准備在那邊擴展業務,我手下的人也會去那邊的。這樣一方面你的生活和安全都有保障,另一方面也免得你惹是生非。”
父親點了一只雪茄,但是頓了一下又沒抽,只是若有所思。
西格德是懂女兒的,文諦旎畢竟和老實巴交的兒子不同,不是省油的燈。
文諦旎有些掃興,去那邊依舊沒法脫離管束。
“文諦旎,必須現在給你打打預防針哦?這回可不是短暫的旅游,而是長期的居住。你會經歷文化衝擊,還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一切不是你想象中那麼美好的。所以你要仔細考慮,再做決定。”
“呵呵,你也應該知道吧,中國學校管得可比這里的嚴,學習也更難更累,你能行麼。”
父親也笑著潑冷水,但是文諦旎並沒有退縮。
“我明白了,今天就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明天我就會給出答復的。”
“不用著急,權衡利弊是一個耐心的事情。”
文森特全程默不作聲,只是充當著一個觀察者。文諦旎感到遺憾,哪怕自己身上有這麼大的事情,他都看上去無動於衷。
晚上,文諦旎躺在床上,望著被月亮照的斑駁的天花板。
其實去與不去,文諦旎的答案是容易得出的。
今天晚餐時哥哥訴說的事情,其實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名為異類和排斥的陰影籠罩在兄妹二人的頭頂。
哥哥是因為亞洲外貌被排斥乃至歧視對待,而自己並沒有因為是和其他人長的一樣,甚至更出眾的外表就能幸免,同樣遭受了霸凌。
小時候還天真的以為,自己爸爸這麼厲害,怎麼會有人敢瞧不起我,欺負我,難道不怕爸爸報復他嗎。但是事與願違。
總覺得“大人的世界”是可怕的,弱肉強食的,而學校這樣的地方就是更加單純的庇護所。
這倒也沒錯,但是單純不一定代表善,也可以是單純的惡。
小學時,只是因為自豪的展示自己的語言能力,就被其他人孤立,然後不至於嚴重到翻臉的惡意,開始纏身。
小組作業被強行多做別人的份、被人造謠、被合伙戲耍,以及更加惡劣的行徑。
只是孩子罷了,況且他們演技都很高超,都能被他們含混過去,就算老師察覺了也不制止。
於是,年幼的她選擇自己反抗,給自己和家里也添了不少麻煩。
此外,另一個如同噩夢般的遭遇給她留下了陰影。
中學性懵懂之時,她正如普通適齡的女孩對愛情有著向往,然而現實情況則是……
有“男生”和“女生”在不斷鼓吹和教唆其他人——
你可以不是女生,你也可以是男生。
你只要“覺得”自己是男生(女生)就行了。
你可以進女廁所啊,你認為自己是“女生”的話,就是對的……
文諦旎曾經中意過一個男生,本來和他聊天都很愉快,直到有一天。
“你要吃這個麼?”
“這是什麼?”
“口香糖啊,味道很好,大家都吃,吃了會感覺很爽。要嗎?”
“什麼?”
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襲上心頭,她沒能答應。
後來她了解到,除了一些具有成癮性的東西在這些年輕學生間流通,還有用於變性的危險藥物。要是不小心被騙吃下,後果很嚴重。
這些本來前途光明的未成年人不少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各種不堪入目的事情在暗地里屢見不鮮。
這擊碎了文諦旎的三觀,她的父母從來沒教導過這些事是被允許的,並且告誡過這些都是害人害己的禁忌。
文諦旎受夠了,她拒絕同流合汙,不再和這些同學交際,變得有些乖張和暴躁,和以前的淑女形象漸行漸遠。
她同時沉迷上了中國的網絡文化,變得開始“抽象”了起來,也了解了那邊的思想。
廣泛的閱讀之後她對當下世界的認知更加“領先”了。
她真心覺得,那二十世紀的女權主義可比如今的性別政治先進多了,現在的社會正在進行一種名為“進步”的倒退。
自己家和大多數家族一樣,是路德宗的原則下秉持開放包容的理念的。
可總體上還算保守的冰島都已如此,她難以想象歐洲大陸和美國是什麼樣子。
思想上已經無法融入,她有機會的話,當然會選擇遠走高飛。
但她不至於犯傻,又天真的覺得到另外一個“理想鄉”就不會出現問題了,她已經認識到了的根本。
這是自己作為一個混血——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中間產物,無法避免,永遠伴隨的問題。
雖然共有著兩方的特征,但是終究與眾不同的部分是最刺眼的,最壞的可能性就是她在哪里都不能被接納。
況且自己是北歐的樣貌,在中國豈不是更加格格不入。
這其實一次賭博,但是風險完全是未知的。
她看向了牆壁上貼著的海報和塗鴉,有她自己從中國海淘的興趣物品,還有自己小時候的畫作。
心中的渴望和好奇不斷增長,逐漸壓過了疑慮和迷茫。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呢,而且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這副畏首畏尾的樣子可真不像我。”
文諦旎長舒一口氣,把自己裹進被窩。
第二天,她明確地向父母做出了答復,她決定轉學去中國。時間安排上是等這個學期結束,下個學期開始就出發。
這時的文諦旎,從來沒有察覺到,自己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東西,也更無從料想,她背後到底潛伏著什麼草蛇灰线。
災禍的芬里爾以及懷疑的夜梟,二者並存於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