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安靜,只有桌旁那盞昏黃的燈光柔和地灑在桌面上。
溫玉姝坐在桌邊,似乎是被困倦侵襲,低頭趴在桌上,早早就睡著了。
她渾身寫滿了疲憊,發絲散亂地搭在肩上,那幅熟悉的模樣讓鄒煜的心情愈加沉重。
他輕輕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工具袋放在地上,生怕一聲響聲吵醒她。
看著她那熟睡的模樣,他的眼眶有些濕潤,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掙不了大錢,不能讓姐姐過上好日子。
溫玉姝在睡夢中感覺到身上被蓋了一層毯子。
“小煜?”
溫玉姝迷迷糊糊地直起身,等的時間太久,她趴在桌邊睡著了。
她揉了揉眼睛,幫鄒煜把外套掛到衣架上,“洗完澡快來吃飯吧,今天我朋友給了我一點她家吃剩下的飯菜。”
熱好的飯菜已經涼了,溫玉姝只好趁著鄒煜去洗澡的時間重新熱了一遍,她把桌子收拾干淨,把作業放到另一張小桌子上,書桌變成了飯桌。
工地上的塵土和悶了一天的汗味順著水流衝進了下水道,鄒煜換上家里的睡衣,和溫玉姝坐在一起吃晚飯。
他埋著頭吃了一會,見溫玉姝那沒有動作,把筷子放下,右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問號。
溫玉姝指了指自己,又做了個吃飯的動作,“我吃過了。”
“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溫玉姝放大聲音,“姐姐買彩票中獎啦,明天我們去買新衣服吧!”
說完,她打開手機余額給鄒煜看,微信里面多了將近三千塊錢。
鄒煜扯下一張桌邊的便簽,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字,“彩票?”
溫玉姝搖搖頭,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比劃,“是我們學校的獎學金啦,哎呀你不要管了,明天我們去大市場買衣服和鞋子吧。”
鄒煜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溫玉姝,點了點頭,終是沒說什麼。
弟弟在吃飯,溫玉姝在旁邊靜靜看書,然而等她聽到椅子剮蹭地面,再一次抬頭的時候,卻發現打包盒里還剩著一堆肉。
鄒煜指了指溫玉姝,又指了指桌上的飯菜,意思我吃好了,你多吃點肉。
溫玉姝見狀,眉頭一皺,忍不住開口,“為什麼不吃肉?”她的聲音里透著責備,卻又摻雜著說不出的酸楚。
鄒煜把肉推到溫玉姝面前,手卻被溫玉姝拍開,“我已經吃過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天天干那麼多體力活,不多吃點怎麼行?難道你想進醫院嗎?”
一向聽話的弟弟今天格外反常,像是心里有事。
“姐姐也是長身體的時候。”
溫玉姝看了一眼便簽上的字,把手中的書合上放到一邊,“你今天怎麼回事?”
鄒煜卻不回應了,好半天才在紙上寫下今天反常的事實,“濤子的姐姐生病去世了。”
看到字的溫玉姝微怔幾秒,“袁濤的姐姐?”
袁濤是鄒煜的工友,和他姐姐住在另一條巷子里,家庭條件和溫玉姝家差不多。
袁濤和鄒煜差不了幾歲,算是同齡人,平時在工地也算有個關照。
溫玉姝去工地給鄒煜送飯的時候見過袁濤的姐姐,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
“所以我很害怕。”鄒煜又添了一句。
雖然沒有深交,但當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突然消失時,仍會產生一種無法言喻的空虛感。
“什麼時候辦葬禮?”
鄒煜搖搖頭,窮人哪有錢安葬?只能先低價火化,然後把骨灰寄存到社區。
溫玉姝長嘆一口氣,算了算錢,把自己新鞋子的錢給扣了,“我們家先出一百吧。”
窮人的死,像一片枯葉飄落進深秋的湖面,連漣漪都不會激起。
小巷深處的那扇鏽跡斑斑的破鐵門關上後,仿佛再也沒有人記得這個名字。
他們的存在本就微弱,像晨霧一樣,太陽一出便無聲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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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姝和鄒煜雖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姓氏卻不相同。
鄒煜不和溫榮姓的原因很簡單,鄒煜是天生的殘障人士,又聾又啞,在溫榮心里,這種兒子跟廢物又有什麼區別?
他根本不想認這個殘疾兒子,所以鄒煜和媽媽姓。
二人徹底下定決心搬出來的那天,溫榮喝多了在家里拿著菜刀亂砍,家里的桌子椅子全是刀痕,他狠踹著溫玉姝的房門,小木門不堪一擊,不一會就被踹開了。
在菜刀落下的那一瞬間,鄒煜擋到了溫玉姝身前,生生挨下醉鬼的一刀,他左肩上的疤就是那天幫溫玉姝擋刀留下的。
鄒煜現在主要是在工地打工供溫玉姝念書,以及賺錢補貼兩人的房租水電和各種日常開支。
溫榮對姐弟倆的“獨立”沒有任何想法,他巴不得兩個掃把星有多遠滾多遠去,正好他也不想管他們兩個,畢竟,吃喝嫖賭才是他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