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楚不清楚自己的泄密是否真攪亂了那群人的布局。
信息時代,自有對應的玩法。
只要身處現代市場經濟中,再只手遮天,也無法抗衡資本運作的規則,不是嗎?
壟斷秘密一旦暴露於其他資本巨獸面前,他們的敵人就成了整個市場以及更強勢的監管體系。
而她這推動局勢的無名小卒,也就功成身退了。
表面上看,紀成霖自海北一行之後再無露面——是太忙,還是察覺了什麼?
甘楚將海內外的網絡翻了個底朝天,只找到海北多地發生小型爆炸的零星消息,但均沒有被官方新聞報道,只有民眾拍的視頻和投稿。
這是向棐的後手,抑或多股勢力在海北交鋒的結果?
她又誤判了向棐的計劃句號?
但甘楚除了在屏幕映出的火光中笑了笑,就再無其他反應。
她該做的已經做得差不多。
爆炸的配合,交易信息的散播,多多少少將勢單力薄的她從單對多的無力棋局中摘了出來。
盡管紀成霖放在她身邊的監視沒有松懈,甘楚仍舊有條不紊地收拾前往貝寧項目的行李。
護照、少量美元現金,輕裝上陣,隨時能走。
調研項目詳情算不上保密,但也沒有對外公開錄取名單,尤其是這種涉及隱私保護的國際交流項目,紀成霖的助理未必能及時察覺,更別提在這亂成一團的關頭上報。
甘楚只能賭一個時間差,趁著信息滯後,搶先一步跑路。
反正每日前往迪拜的航班有三趟,她找個課間就能前往機場離境。
到達當地後,她會先買張前往歐洲隨便一個大城的機票作為幌子,再通過陸路去沙特,轉飛亞的斯亞貝巴,最後經陸路進入貝寧。
借助兩大航空樞紐的掩護和斷點式路线,她的蹤跡將難以在第一時間被精確鎖定。
至於身份問題,不成阻礙。
西非的邊境口岸管理松散,陸路入境數據不會聯網同步,她在官方移民系統中的最終去向仍舊成謎。
即使後期轉換為學術簽證光明正大逗留在貝寧,數據會滯後數月,屆時她可能已有新的潛逃路徑。
個人問題解決,甘楚自然也不會落下家人。
她家境普通,但家鄉宗族文化強,海外移民傳統深厚,僑胞遍布世界各地。
於是,她一次性購置的多張匿名流量卡和二手水貨機再次派上用場。
通過Tor,甘楚與在家鄉當碼農的表姐完成了端對端匿名通訊,目前她的直系親屬已分批前往馬來的柔佛暫避風頭。
他們的落腳點,會是龍蛇混雜的華人與印尼人聚居地帶,加上有僑商幫會的庇護,低調隱藏數月的行蹤不算難。
甘楚這一年攢下的現金不多,其中60%分批次、多渠道轉給了家人,作為此次出逃的補償。
小康之家底子穩,這筆錢夠父母和姐姐一家三口在海外撐一段時間,後續再談。
至於剩余的部分,她委托地下錢莊存入新加坡的離岸賬戶,甚至兌換了少量加密貨幣USDT,可供自己使用。
一切看似平穩推進,只待動蕩升級為她帶來最佳的離開時機。
距離一月倒計時只剩不到一周,甘楚在趕往下一節課的路上,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紀成瀾。
算算時間,這位本該還在洛桑洽談事務的紀家大小姐,竟獨身一人出現在她的校園內。
那雙甜蜜的琥珀色眸子第一次真正注視她,帶了溫柔親和的笑意,卻讓人背脊發涼。
“我真是小瞧你了。”
紀成瀾語氣輕快,像在夸一只意外討喜的寵物。
甘楚平靜地站定,手指微微攥緊包帶,面上波瀾不驚,卻用眼尾余光快速掃視周邊是否有保鏢准備抓拿自己。
“勞您大駕,有什麼事嗎?”
著裝悠閒得似來散步的紀成瀾並不在意她的警惕態度,反而走近一步,直截了當指出。
“手段太低劣了,你以為紀成霖會查不出來?”
甘楚心跳一滯,血液仿佛凝固,頭腦也空白了一瞬。
她像引頸受戮的犯人,沉靜地看向對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行了。”
紀成瀾擺擺手,輕描淡寫得如同修剪了一株花。
“手尾我處理了。”
甘楚眼睫微顫,一時竟說不出話。
為什麼……
這是陷阱?交易?
還是單純的戲弄?
她不敢問,只能用沉默試探。
“多虧你,他現在忙得腳不沾地。”
紀成瀾的語氣里透著得意。
“連我拿下醫療板塊都沒空管。哎呀,真是謝謝你這只小雀兒了。”
甘楚的呼吸漸漸平穩,瘋狂運轉的思緒從震驚,最終回歸了無奈。
紀成瀾不是為了兄長對她興師問罪,而是來摘果子的。
她的算計,她的掙扎,她的緊繃與焦慮,不過是給這位大小姐鋪了路。
眼前的紀成瀾,比她想象的野心還要大,那副兄友妹恭的姿態原來也是假象。
紀成瀾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似與情人傾訴般柔聲說著令人心驚之語。
“我可是善解人意的好妹妹,紀成霖忙成這樣,當然需要更貼心的人照顧。”
說著說著,紀成瀾樂不可支地捂唇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某種無比美好的結局,好一會才清了清嗓子,彎彎眼眸說。
“他顧不上你,你可以走了。”
甘楚拼盡心思的計劃,在紀成瀾眼里不過如此。
她既覺無力,卻又慶幸——她們是一個性別的,紀成瀾想要權,甘楚想要自由。
天與地,居然重合了一瞬。
甘楚心底清明,面上卻遲疑地問。
“我的家人……”
紀成瀾聳聳肩。
“他沒那工夫管了。”
風過葉動,午後的校園靜謐,自由也近在咫尺。
甘楚難以描述這一刻的感受。
緊繃了近一月,或說是當紀成霖情人的一年里變得灰暗陰郁的心神,在這個從沒正眼看她的人面前,竟松弛得像被春風拂過。
並非是找到托底的安心,而是知道自己的存在被認可了,被看到了。
甘楚的回應里藏了一絲釋然。
“謝謝。”
紀成瀾攏了攏身上的披肩,漫不經心地說。
“那邊機會不少,希望明年我過去時,你能給我點驚喜。”
代價來了,但值得。
甘楚輕笑出聲。
“遵命,大小姐。”
面前與她平視的人不滿地蹙了眉心,眸光似嗔似怨。
甘楚哎呀一聲,自懲般拍拍嘴。
“瞧我這話說的。紀總,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去吧,別再犯傻了。”
紀成瀾用指尖點了下她的額頭,轉身離開。
不遠處樹蔭下,一道未被察覺的高大身影走了出來,接住背影都透著歡快的紀成瀾,一起走遠了。
這是她們的第三次會面。
或許還有更多。
誰知道呢。
故事到這兒差不多了。
甘楚真正的、精彩的人生要開始了。
至於我,勉強在這戲里占了點戲份,也算得了些樂子。
講得還算生動吧?
嗯?我?
紀成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