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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誰

玻璃糖 不過風月 3626字 2025-08-07 14:45

  第一次見到宿星卯,是在一個不討喜的盛夏天。

  陽光不必說,風都是火辣辣,吹到身上,哪哪都濕淋淋,貓爪搔過,刺撓刺撓,癢癢的熱。

  凌晨五點半,天是山梗紫。

  山青夏序之節,八歲的謝清硯隨父親回到闊別兩年的錦城。

  錦城如其名,四季如春,繁花似錦,披一片庭蕪綠做衣裳,這個時節,滿城楊柳與槐花,在空里絮絮飛,遠遠眺一眺,倒以為是雪。

  謝清硯被父親從車上搖醒,有人小聲對她說“到了”,視野漸漸迷茫,難得的藍調時刻,天空倒映著盛放的桔梗。

  她仰臉看向父親:“Il neige。”

  她笑得咯咯直響,嗓音清脆,說著下雪了。

  父親笑容溫雅,親吻她的額頭,說這不是雪,又讓她對車窗哈氣,果真不見霜氣,父親將謝清硯抱下車,含笑告訴她,這是來自夏天的花。

  以後在錦城,她能看見許多花。

  “比巴黎還多嗎?”

  父親沉吟片刻:“唔……每個地方的花都不同,得看清硯喜歡什麼。”

  謝清硯隨母姓,她父親是中法混血,中文名叫張弗蘭,六歲時父母因感情不合離婚,母親謝錦玉正值事業上升期,手中項目不容有失,必須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心無旁騖帶領團隊。

  父親便將她接去法國暫居,如今兩年已過。

  張弗蘭應當年之約,將女兒送回錦城。

  謝宅落座在半山腰,此時天方破曉,隱約雞鳴,路上理應無人,卻有個與她年齡相妨的小孩,站在隔壁別墅門前,背對著人,飄來朗朗讀書聲。

  謝清硯聽不懂,語言環境扭轉,她中文仍說得磕磕絆絆。

  張弗蘭看一眼鄰里男孩,對此刮目相看,朝著謝清硯,敦敦教誨道,那是媽媽至交的兒子,鄰居家的孩子,聰明又勤奮,以後爸爸不在身邊,你也得像他這麼學習才行,不然可趕不上國內功課。

  會惹媽媽生氣。

  媽媽脾氣不好,她知道。

  謝清硯小臉皺成苦瓜,橫眉倒豎,高喊不要!

  讓這麼小的孩子大早上讀書,這是虐待兒童!

  謝清硯不適應回國的一切,在法國她過慣了一呼百應的日子,誰敢叫她讀書?

  但謝錦玉女士可不像張弗蘭那樣溫軟好脾氣,和和氣氣,跟柿子一樣誰都能捏。

  在職場都說一不二的女人教起孩子來也嚴厲苛刻,她也被罰早起背詞組,就和隔壁那小孩站一道,隔了成排的雕花欄杆,兩人大眼瞪小眼。

  “我叫謝清硯,你是誰?”她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話開口。

  他抱著書不吭聲,頭也不抬。

  謝清硯長相汲取父母優點,黑亮頭發,雪白皮膚,花青眼睛,一幅漂亮瓷娃娃樣,誰見她不是畢恭畢敬,從小眾星捧月的謝清硯頭一次感到被忽視。

  她不高興,緊著張臉,大聲追問了一遍:“喂,你叫什麼?”

  被她火急火燎吼這一嗓子,男孩總算抬頭,烏黑短發梳得齊整,小襯衣規矩得扣到最上一枚,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張臉,卻陰沉沉沒表情,一雙眼黑幽幽,望不到底,冷不丁地盯著她怪怵人。

  謝清硯抿唇後退一步,叉著腰,鼓足勇氣:“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宿星卯。”他咬字清晰,聲量卻很低,細如蚊吟,根本聽不清。

  “什麼毛?”對於中文不太好的她來說,他的名字實在拗口。

  “毛毛蟲?”

  “謝清硯!認真讀書,別講閒話。”謝錦玉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接電話,一手杯咖啡,目光銳利。

  謝清硯悻悻回頭,對他吐舌。

  十分後悔與他搭話。

  她記得回去那天,謝錦玉女士臉上陰雲密布,沉沉看著她,接著就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責罵。

  ——一天到晚就貪玩好耍,看看人家又看看你,不知道多和人家學學好,敏而好學又努力。

  這一句話猶如魔咒。

  此後十年,陰魂不散。

  後來謝錦玉女士口中,那小孩有了名字。

  “硯硯,宿星卯又拿了獎狀,老師給我打電話你又在課上睡大覺?”

  “宿星卯這次考了第一,你考了第幾?”

  “宿星卯得了小學奧賽金牌,硯硯你看你數學才幾分。”

  “宿星卯中考排名……”

  ……

  “宿星卯!”

  謝清硯想把卷子撕爛。

  她字也寫得稀爛,七扭八叉,一溜歪斜,一條條毛毛蟲在紙上爬。

  左上角用紅筆勾勒數字格外鮮艷,75,一百五十滿分,未及格。

  她老媽給她起“硯”這個字,大概是想要她有個聰明腦袋,好好學習,肚子里多裝點墨水。

  奈何謝清硯天生不是讀書的料,看著滿篇數學公式,頭痛欲裂。

  這次期末考,她數學不及格,徹底激怒了謝錦玉女士,暑假也將她關在家,請來宿星卯坐鎮監督她學習,哪也不准去,直到測試題高於一百分為止。

  寫滿頁的公式讓她頭暈眼花,她將草稿紙搓成一縷一縷,又不盡興,干脆撕得呲啦呲啦響,竭力制造噪音。

  一旁的人捧一本書,靜坐在環形落地窗前,窗外樹蔭斑駁,陽光傾瀉,有風過處,隱隱綠浪里,他面目雋秀英挺,溫潤如玉。

  大夏天,錦城如蒸籠,溫度坐火箭往上竄,已直逼40度,白襯衫依然一絲不苟扣到最前一顆,喉結在衣領的遮掩下若隱若現。

  聽著她弄出的聲響,他連眉毛也沒抬,安靜地翻了一頁書。

  裝什麼裝啊,謝清硯愈發不悅,將視线一轉,落在宿星卯臉上,這張怎麼看都討厭的臉,她氣憤地將筆一扔。

  都是這煩人的罪魁禍首!要沒他當鄰居,天天和她做對比。她日子不知道得多麼瀟灑滋潤,多姿多彩。

  煩躁透頂,厭惡透頂。

  鋼筆被她重重摔下,又被高高彈起,墨點子下雨似的濺下來,嘩啦啦,在他古井無波的臉上炸開一團團黑花,噗嗤一聲,謝清硯捂肚哈哈大笑。

  宿星卯端坐如入定,一動不動,他掀起單薄的眼皮,漆黑的眼望著她,一潭死水,目無波瀾。

  謝清硯最是討厭他這幅處變不驚的樣子,再大的風在他眼里也掀不起半點浪,不知道騙過多少大人,夸他不卑不亢,爾雅溫文好脾氣——不像老謝家那女娃兒,人長得乖乖兒,哪曉得性格歪得很,火炮仗,一點就炸,誰敢惹她?

  “啊,Sorry,手滑囉,你等等,我給你擦擦。”

  說罷,她笑嘻嘻拿著他寫滿一頁,墨跡未干的草稿紙,揉成一團,佯裝好人,要給他擦干淨。

  謝清硯使勁將墨點子暈開,白皙皮膚被草稿紙粗糙的木質纖維磨至緋紅,黑點變作一團水墨。

  清俊秀逸的面龐被指腹用力塗花,深邃眉骨到眼窩之下,黑黝黝,活像個大熊貓,她才心滿意足拍手叫好,下巴輕輕昂起,神氣十足。

  “你去和他們說,教不下去我,你自己走。”謝清硯指著他,頤指氣使:“就頂著這張臉。”

  “謝清硯。”宿星卯低眉,喊她的名字,神清骨秀的面上表情毫無變化,不動聲色:“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然。”她理所當然點頭,盛氣凌人:“你現在就滾出我家。”

  她蹦蹦跳跳,兔子似的躍出房間。

  沒注意到遺落的手機,正停在某個不可告人的網站。

  “謝清硯。”他在背後喊她。

  她腳下生風,踩了筋斗雲,步子跳得飛快,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謝清硯。”唇無聲翕動,上下開合,默念她的名字。

  這麼多年,她對他一向如此。

  他比空氣還不顯眼。

  “謝清硯。”

  依舊低沉的嗓音。

  “謝清硯,我是誰?”

  無人的教室,窗簾被風掀動,獵獵飛舞,操場傳來響亮的口哨聲,與人群歡呼雀躍的躁動混雜在一起。

  聽不真切。

  蒸騰的熱浪,讓她視线模糊,有人彎腰俯身,站在她面前,高大的少年身軀遮蔽絕大部分光线,只剩一個朦朧的輪廓,冷淡地俯視著她。

  人聲遙遠。

  他的聲音在耳膜里迫近。

  沉沉的,一點點壓迫感。

  “班長。”她也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低又輕,隱約不甘。

  “嗯?”平平淡淡,只輕輕起了個上揚的調子。

  一把小勾子,拽住她的嘴巴開口。

  “……主人。”謝清硯一點不情願,她下頜微抬,目之所及的視野盡頭,一張熟悉的,看過成千上萬次的臉,映入眼簾。

  以清微淡遠的眼神注視著她。

  羞恥心漫過四肢百骸,纏住了謝清硯。

  “你呢?”宿星卯懶洋洋地問。

  她咬住嘴,猶豫許久,才從唇齒邊緣磨出一句斷斷續續,難以拼湊的話:“是……主人的、的小貓。”

  “完整說一遍。”

  “我是主人的小貓。”她視死如歸將一句話說完,臉頰燥紅,背上密密麻麻,已爬滿冷汗。

  額角的發,也濡濕在鬢邊。

  被他指腹輕輕撫過。

  下一瞬,頜骨被驟然捏緊,指節在白皙的臉頰肉上勒出紅痕:“允許小貓抬頭了嗎?”

  宿星卯俯身逼問她,聲线平穩,並不嚴厲。

  謝清硯呼吸微滯,視线匆忙落地,凝在他干淨的運動鞋上。

  “乖。”手掌上移,他從鬢邊繞去,撫摸她烏泱泱的發絲,揉了揉腦袋,正起身,手指摩挲著她顫抖的唇瓣,柔軟溫潤的觸感讓他的語氣帶了一絲笑意:“記住了。別讓我再看見你和他接觸,好嗎?”

  語調很溫和,就像秋日里入喉的熱可可。

  暖風拂面,輕緩到底。

  謝清硯胡亂地點頭,抬頭一眼教室里的時鍾,分鍾停在28,離上課還有兩分鍾,她在心里祈求這家伙快走!

  “回答呢?”他卻不肯放過她,指腹往下,粗礪的拇指微陷在肉里,並不用力地扣著她的下巴,卻也掙脫不開。

  “……我知道了。”睫毛是風里回寰的落葉,微微打顫,怎也落不到底。

  “好乖。”宿星卯又摸了摸她的頭,動作溫煦而耐心。

  腳步聲漸行漸遠。

  葉子飄飄蕩蕩,總算墜落。

  不堪重負的睫毛脆弱地聳拉下去,身體也弱不勝衣地軟倒在地,謝清硯如願以償閉眼,呼出一口漫長的,沉悶的氣。

  她和宿星卯,為何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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