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同人 塔露拉操了你們所有人

  您平時有什麼愛好嗎,公爵?

  那作家不知是出於謹慎還是懼怕,先問了個容錯率較高的問題。

  後人需要更多地了解您,從比較親民的角度,而不是您的戰術技巧和源石技藝——那些早已家喻戶曉的威名。

  愛好?

  塔露拉思考自己有什麼愛好。

  這個愛好不能太小眾,也不能太大眾,不能太無聊,也不能太乖僻。

  不是不可以撒謊,但謊言在這里沒有意義。

  她要從真話里篩選出最恰到好處的一部分。

  這不是一場嚴肅到非得每句話都斟字酌句的采訪,不過,輿論宣傳從來都是政治的重頭戲。

  作為上位者,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塔露拉深諳審慎對待文字工作者的重要性。

  即使輕視一位全副武裝的上將,也不要輕視一位手無寸鐵的作家。

  “我喜歡種花。”塔露拉半靠在座椅上,手指交叉。

  “有雅趣的愛好。”對方接著問,“您親手種嗎?”

  “不然我會說是‘賞花’。”塔露拉稍微抬起唇角,“薩卡洛夫先生,您了解我的經歷。我不是那種能從床墊下找出豌豆的貴族。”

  “您的成就是辛苦打拼出來的,我明白。我冒昧地猜測您會偏愛純潔素雅的花種。”

  “洋甘菊,當然。”不能漏了烏薩斯的國花。

  塔露拉做出思索的樣子,“百合、梔子、繡球……噢,讓您失望了,我也喜歡艷俗的花,例如玫瑰……白玫瑰。府上種了不少,您可以到花園去參觀。”

  “不勝榮幸。”薩卡洛夫熟稔地客套著,“看來公爵的取向是白色。我本以為您會更愛鮮明熱烈的色彩,大多數烏薩斯人都是。畢竟……烏薩斯本身的基調就足夠青白灰暗了。”

  “是嗎?”塔露拉也回了一個客套的微笑。

  以反問表肯定,上流圈子常見的社交技巧。

  話題應該馬上要從愛好過渡到正題了,她面上天衣無縫,內心的某處卻被薩卡洛夫的一句應承鈎住了。

  她大概真的熱衷於白色。

  白色的雪,白色的花,白色的長發……但事情不是自原初便如此的。

  十八歲時,塔露拉面對著鏡子割掉了自己過腰的頭發。

  她手藝欠佳,發尾因斷裂而參差不齊,凌亂得像一扎茅草。

  她撈起落到地上的頭發,指尖躥出火焰。

  空氣中彌漫著蛋白質燃燒的膠臭。

  那一天是她的成年禮。

  塔露拉在這座公爵府生活了十年了。

  初到烏薩斯時她的個頭只及成年男子腰間,手掌窄小握不住武器,如今已能夠扶著佩劍平視許多一度肆無忌憚地用手按住她腦袋的大人。

  科西切對外聲稱她是他的一位不幸病逝的烏薩斯貴族好友流落在外的女兒。

  他的謊話周密如漁夫的細網——恰巧東部就有一位死於戰爭後遺症的將官,與科西切有些私交。

  忠心於祖國的將官父母雙亡,終生未娶,英年早逝,給了狡猾的斐迪亞大肆發揮的空間。

  大家都信了,信了塔露拉本就是半個烏薩斯人,信了科西切本人無嗣,所以將故交之女視若己出。

  雖然二人不是血緣上的父女,但養育之恩勝過親生。

  更何況,他們怎麼不是一家人呢?

  他們都有雪一樣的白發、雪一樣的皮膚,陰雲密布的灰色虹膜,薄利的嘴唇和鋒銳的下頜线。

  宴會上鞍前馬後的貴族會說塔露拉是老天賜給無後的公爵府的完美繼承人。

  盡管父女倆都是忘情負義的面相——世人如此評價,但“冷酷”有時是對統治者的褒獎,至少對一位領地廣闊的公爵來說是。

  科西切打起感情牌造作得像在唱歌劇,他唱道,塔露拉的母親是炎國南部的神女,愛上了來自北方凍土的勇者;塔露拉的父親是烏薩斯的戰士,他的某一位祖輩是為聯姻而來的德拉克公主,虛偽的維多利亞人遺忘了他們尊貴的舊王,多麼諷刺,強大的紅龍血脈竟落得在冬日將軍的土地上傳承。

  好在官僚主義盛行下的烏薩斯上層階級不是那麼計較血統的純正,更何況塔露拉完全與土生土長的烏薩斯人無異了:她如飲水般飲下烏薩斯的傳統烈酒,從容不迫地穿越寸步難行的雪地,熟知富甲貴胄的餐桌禮儀,對烏薩斯的藝術文學作品如數家珍,將烏薩斯的地理和歷史倒背如流。

  她從矮小的、只能被成年人決定命運的女孩長成了科西切公爵的完美繼承人和得意門生。

  塔露拉被歸類在小一輩里名聲最好的那個梯隊。

  十二歲的她收獲了所有家庭教師的夸獎;十四歲的她在舞會上表現優異,連苛刻的宮廷老嬤嬤都挑不出毛病;十六歲的她在狩獵活動中嶄露頭角,將大她兩輪的爵士甩得老遠。

  而她沒有年輕氣盛得過頭,比起她那笑里藏刀的養父,塔露拉友善得不像個理應心高氣傲的少年,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

  多少貴族夫人在茶點時間的蕾絲陽傘下大為羨慕地感嘆:但願我家那孩子能有塔露拉一半優秀。

  這些和藹的婦女當然不了解“優秀”的真實來歷。

  塔露拉記得自己小時候哭過很多次,因為離開了熟悉的環境,見不到母親,也見不到其他親人和朋友。

  陌生的國度,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房子,這些東西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殘忍。

  而科西切不會安慰她,連一個憐憫的眼神也沒有,只掛著標志性的諱莫如深的笑容,坐在只有他一人的長餐桌上等塔露拉過來吃飯。

  錯過這一頓,她就得餓到明天。

  但他適時地給她一些希望,像往馱獸的眼前拴一根蘿卜。

  哄騙孩子是很簡單的事,他們沒有力量和眼界,只能相信大人要他們相信的事物。

  多年之後塔露拉回想起初來乍到的階段,她曾在公爵府見過一個口音奇特的園丁。

  園丁說自己剛上小學就被父親瞞著母親送給了別人,後來流落到南方,從此再也沒回過家。

  塔露拉生疏地操著貴族標准的烏薩斯語,磕磕巴巴地問,為什麼不回去呢?

  園丁的眼里流露出復雜的情緒:一方面,我那時太小了,連自己家的詳細地址都不能肯定;另一方面,不知怎的,隨著年齡增長,我好像越來越……不那麼迫切了,對回去這件事。

  我是說,我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目標,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無奈……我再也沒找到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機去尋根。

  母親也去世了,我頂著這副陌生的皮囊,回去又圖什麼呢?

  就讓故鄉待在彌留之際才會浮現於腦海的遠方吧。

  塔露拉就這麼心懷著那個遠方,跟所有這片土地上的烏薩斯青年一樣,吃著霜雪跌跌撞撞地長大了——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

  命運對她很殘忍,若是科西切能在她記事前就把她抓走,讓她從來都蒙在鼓里,或許還不必忍受這份背井離鄉、孤苦無依的艱辛——希望,希望才是最殘忍的存在;命運也對她很寬容,給了她強大的天賦和不屈不撓的心性。

  青春期的德拉克宛如吸水膨脹的海綿,比白樺林里的熊崽子長得還快。

  羅蒙諾索夫公學的同學說,像她這樣出彩的繼承人,若是生在夏宮里,又不巧擁有幾個兄弟姐妹的話,恐怕得卷入不少政治流血事件。

  “我就當作是對我的認可了。”塔露拉在演講台的階梯旁頷首。

  那時她十七歲,對禮節和斡旋已有遠超同齡人的洞察力。

  羅蒙諾索夫公學由科西切的家族出資建造,塔露拉自然成了學生會主席,在開學大會上穿著帶金屬絲流蘇墊肩的校服,戴著白手套,向全體教職工和學生致辭。

  入學前,塔露拉就在公爵府上過無數堂演講課,精通語言的藝術的科西切偶爾檢查學習成果,給出嚴苛到無賴的要求。

  要麼閉上嘴,要麼讓所有人都聽你的,為你折服,為你賣命,塔露拉。

  科西切立在她的右側,手搭在她的左肩。

  不要讓我發現你在給自己丟臉。

  所有領袖都應是天生的演說家。

  他說話時微微彎腰,氣息像冰凍過的僵屍。

  未及豆蔻的塔露拉戰戰兢兢地盯著演講稿,等到她的監護人背著手慢悠悠遠去,她才抿緊顫抖的嘴唇把畏懼和怒火封進喉嚨,一腳踹倒了譜架。

  稿紙四散而去。

  ——演講,還是妖言惑眾?

  倔強的青春期來了。

  越是聰明的孩子,越是不容易馴良。

  越是故作馴良的孩子,越是容易叛逆。

  塔露拉畢竟年幼,枕戈待旦的限度以十年為基礎對她來說夠長了。

  十年之於老人只是彈指一揮,之於年輕人,卻能發育新的性征、拔高三十公分、品格改天換地……成長得面目全非。

  青春還有一大特征是自信,自信地覺得自己有了本事,自信地覺得大人枯朽的腦子玩不過新興的前衛思想。

  塔露拉提著劍,炫耀戰利品般展示自己被紗布包裹的手臂,在成人禮這天,將所有蒙塵的自尊和冤屈一並砸在科西切跟前。

  “如果成為感染者意味著和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偽君子為敵,那麼我就成為感染者。”塔露拉揭開結痂的傷口,源石留下的創痕在少女的白皮膚上十分醒目。

  她割得挺深,仿佛生怕沒感染上,“去夢里找你的完美繼承人吧,科西切。”報復的快慰和自由的清風讓塔露拉難得在這個陰森可怖、唯利是圖的養父面前由衷地笑了出來,“收養我將會是你機關算盡的虛無人生里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擲下這幾句話之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她等這一天太久,策劃這一天也太久了。

  科西切自是向忤逆的養女提出了某些問題,譬如:“你如何定義‘偽君子’,塔露拉?在感染者和窮人眼里,你與我等偽君子無異。”但十八歲的塔露拉意氣甚高,根本不把“落後腐朽的老東西”的言論放在眼里。

  無論科西切說什麼,都被她視為老者的垂死掙扎,視為封建大家長面對翅膀硬了的真龍的無奈。

  科西切只是個在階級壓迫大行其道的臭泥潭里扮演惡人的古董,而她,她年輕有為,她在公學里接觸了無數來自萊塔尼亞、維多利亞,來自外面的廣闊世界的新潮哲學,它們對這個年紀的學生來說超前深奧,一半同學只顧呼呼大睡,因此烏薩斯的學官和教師們掉以輕心地放任了孩子的“學術自由”。

  塔露拉時常在課後和一兩個志同道合的同學談論哲學,談論獨立,談論革新。

  在好友的肯定下貶低弄臣、批判現實和抒發主張使她感覺良好,給予她一次次回到冰冷的城堡與老僵屍生活的勇氣和毅力,也煨熱了她的腦、她的血、她的爪牙。

  於是有一天,塔露拉說:“我們要鄙視權威,就從這片封地上最權威的人開始。”

  我們的農民和工人需要更好的生活,我們的國家亟待變革,而我們的下一個皇帝是個不比塔露拉多幾分閱歷的毛頭小子。

  小丑在朝堂上搬弄是非,蒙蔽君主!

  他們越說越激動了。

  這幫伙計十七八歲,任誰在這個年齡,都以為自己有能力並且有義務改變一切。

  卡西米爾人早就拋棄了他們的國王和地主,玻利瓦爾人為獨立做著長久的斗爭……老皇帝快死了。

  新時代會來,不受阻礙。

  他們七嘴八舌地吵著,為了爭出一件渺遠龐大的事業要如何去做。

  我的姑姑在野外見過“雪怪”。

  名叫維克多的學生壓低聲音說。

  她在收割麥子,幾個影子掠過……他們在凍原上游走。

  政府還沒抓住過他們。

  新時代真的要來了。

  等我們畢業,我們都十八歲……

  十八歲,塔露拉丟掉鮮紅的兔絨斗篷,丟掉公爵繼承人的權杖,拖著破了個血洞的大腿孤身衝進雪夜,火焰在她身後熊熊燃燒。

  她第一次放肆地釋放自己的火焰,就在科西切的食指停止敲打椅子扶手,細長的眼睛眯起的同時。

  你以為你是誰?

  你以為我是誰?

  塔露拉雙目炯炯,箭步向前,龍炎把射向她的尖刺燒成木灰。

  你要我的力量,那麼瞧好了。

  她渾身痛快,像從狹小的山洞里爬出的巨龍在抖著骨翼舒展身體,仰天長嘯。

  如果一句宣言就能大功告成,塔露拉倒要懷疑有詐了。

  科西切在她身上投資了十年,她的侍從和女仆每個季度都會更換,她不被允許造訪平民同學的家。

  她是“上位者”,上位者沒有朋友,沒有牽絆,沒有弱點,他禁止她與沒必要的人建立聯系。

  她學過數學,學過經濟,學過兵法,錯一個字都會被科西切請來的教師抽手心。

  相應的,她清楚什麼是沉沒成本,清楚自己的價值,高到足以促使公爵派整整三隊精兵追碾。

  按理說他們得活捉她,但他們急迫得似是不在意她的死活。

  這些人明明曾在校場為她精彩的劍術和法術叫好。

  科西切一定威脅了他們。

  塔露拉拔劍與兩名力大無比的劍士在黑黢黢的湖邊對陣,對方盔甲上印著黑蛇的家徽被她挑斷,滾落到她腳邊。

  精疲力竭的塔露拉趔趄了兩步,用劍撐住自己。

  她受了傷,很多。

  因為她還不夠強,顯然。

  要是這時衝出來一個術師,便能輕易結果了她。

  科西切最後仍給她上了重要一課。

  她仰頭喘了幾口氣,吐掉腥味的唾沫,熔斷了劍柄上的家徽,奮力一揮胳膊,將它扔進湖里打水漂。

  “轉告他,”她抹去臉上的雪。傷口被凍麻木了。她踹了地上的某個手下敗將一腳,劍尖撩起地里的一條死蛇,“蛇是關不住龍的。”

  塔露拉一瘸一拐地爬進湖邊的小木船,向著計劃好的遠方用盡全身力氣劃槳,直到她的胳膊再也抬不動,眼皮再也睜不開為止。

  湖的盡頭升起蒼白的太陽。塔露拉再一次遠走他鄉。

  寒風吹拂,波光粼粼,小船飄飄搖搖地靠岸了。

  船上坐著一尊落滿雪的冰雕,頭發是白色,睫毛是白色,臉頰也是白色。

  唯有凝固的血是棕紅的,一柄重如玄鐵的劍死死攥在她手里。

  “拔都拔不出來。”阿麗娜把一根线穿進針眼,“我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從溪頭走到村子的。你看上去就像一具冰封的錫兵,一步一步地扎著雪走過來。姑娘們嚇壞了,剛洗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木桶砰的一聲。你也砰的一聲——”她抿著嘴笑,“在我小心翼翼向你伸手的時候,直挺挺栽在我腳邊。”

  “原諒我。我漂了好遠。”想到那場景,塔露拉也笑起來,“滴水未進。”

  “我對聞聲而來的鄰居奶奶說,看裝束,這是位貴族小姐。我們這可裝不下貴族小姐。”

  “你真殘忍。”塔露拉埋怨她。

  “是嗎?那今後的晚餐你自己做吧。”阿麗娜佯裝生氣。

  “我掌嘴。誰的廚藝比得上我們的阿麗娜老師?”塔露拉無比流暢地夸獎,“阿麗娜,我……”

  “我知道你要堅持自己的想法,小塔。”阿麗娜笑意漸斂,“我只是想說,別再將自己弄到那種境地。你昏迷了許久,發了高燒,這不好笑。我們都以為拿劍的異鄉人挺不過來了。你的源石技藝是很厲害,能御寒,能燒柴,能幫奶奶做飯,幫爺爺點火;你的其他本事也不小,你每天都堅持練劍,你見過那麼多我們這些農民沒見過的東西……但你不是無敵的,不是不死的。沒有人是不死的。你還年輕,時間充足,可以試著別那麼‘勇敢’,別那麼‘有求必應’。”

  “我聽出你在說我莽撞且心軟了。”

  “看來你的理解能力沒有退步。”

  “……”塔露拉扶著她的肩膀,“嘿,嘿。聽我說,阿麗娜。這兩年我一直很感謝你們的照顧和包容,願意收留我,給我飯吃,這是我當初絕對沒料到的事。”她以為自己會在深山老林里醒來,沒被割掉內髒就算幸運。

  她從公爵府千辛萬苦地出逃時就做好了面對各種非人的磨難的准備。

  她可能失血過多,可能吃不飽,可能被暗算,可能瘴氣中毒,可能缺胳膊少腿……但都勝過被科西切釘在石堡,做他的附庸。

  在不毛之地艱難求生也比失去自由、做著違心的事業強。

  塔露拉不敢自詡吃苦耐勞,但她從不留戀錦衣玉食,更何況擁有了理想。

  阿麗娜是她長久昏迷後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

  一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埃拉菲亞,沒有去頂好的公學念過書,但是認得字,愛好詩歌,是村里的小老師。

  塔露拉鮮少跟家境寬裕的女士之外的……底層女性打交道,因為科西切請來的女仆在她面前永遠低著頭,不回應她的問話;而寒門出身的女同學不愛搭理她這種“高高在上的學生會主席”。

  與農婦相處和與千金小姐相處是徹頭徹尾的兩回事。

  不必掛著凝固的禮貌微笑,也不必謹慎地察言觀色,對塔露拉來說是放松而新鮮的。

  更何況——

  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繃帶。

  女孩知道她是感染者,也知道她是貴族。

  但她還躺在這里,傷口被清洗過,穿著干淨朴素的衣服,屋子暖暖的,桌上放著水和麩質餅干。

  別動。埃拉菲亞起身按住她。你傷得太重了。

  這是哪里?塔露拉的頭很痛,她覺得自己被拆散重組了一遍。

  我叫阿麗娜。埃拉菲亞把她的手臂放進被子。這里是我家。

  她的手熱乎乎的,有干農活的繭,皮膚微皺,並不光滑,大概是因為經常在冷水里浸泡。

  塔露拉怔怔地望著女孩的手,然後是她的臉頰(同樣被風吹得略顯粗糙),她淳朴的天藍色雙眼。

  塔露拉終於意識到,自己成功逃出來了。

  這是一片陌生的新天地。

  “在回報你們之前,我不會死的。”她舉手發誓,“我的命硬著呢。”

  阿麗娜嘆氣,“我們費勁把你救回來,不是想要你回報什麼……”

  “我明白,相信我。”塔露拉取下掛在牆角的劍,固定於腰間,“但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兩年了,我終於得到了他們的蹤跡,與他們取得聯系……晚飯不必等我了,阿麗娜。”

  埃拉菲亞沒有問她要去多久。

  塔露拉早就備好了簡便的行囊。

  北邊有不同的感染者團體在東躲西藏地活動,塔露拉從不放過有關他們的信息。

  兩年以來,她每晚都在真誠地向阿麗娜說明自己興許明天就需要離開。

  為此她拒絕了許多示好,唯恐不能負責地回饋。

  “你想加入雪怪小隊嗎?”阿麗娜雙手握著織到一半的毛衣,看向正往身上一件件套裝備的德拉克——塔露拉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天花板仿佛要壓到她挺闊的肩膀上了,“我聽說他們不收外人,而且領頭者不是那麼友好。冒犯他們的人都會死在野外。”阿麗娜問得平靜,她早有料想。

  塔露拉未曾隱瞞自己的身世和目的,她醒來的那一天就反復強調他們不必收留她這個禍患。

  因而阿麗娜知曉塔露拉有使命在身。

  她自稱瓦伊凡,但阿麗娜讀過醫書,給她包扎時認出她是德拉克。

  泰拉總共才幾條德拉克?

  有紅龍之祖的烈焰護身,除非重傷瀕死,否則冰雪與寒冷奈何不了她,大火在她面前更是兒戲。

  塔露拉到這兒的第三天就拖著傷勢未愈的軀體替村民趕走了兩頭凶猛的野獸,後來她還擊殺過窮凶極惡的落單的雇傭兵小群體,燒死過成群的危害莊稼的害蟲。

  村里甚至有老人認為她是在繞過冥界的路上被火神相中為徒。

  她是有使命的,她不屬於村莊。

  最初只是阿麗娜和鄰居家的爺爺奶奶執意要留下慘烈的無家可歸的年輕人。

  現在只是該來的來了。

  她不懷疑待會就能在枕下發現塔露拉積攢的錢和一些難尋的藥材,附言“感謝你們無私的兩年”。

  “不。”塔露拉偏過頭,嘴角有弧度。

  她挺愛笑的。

  安頓下來之後,村民對她的評價是善良熱心,樂於助人。

  對阿麗娜尤其常笑,塔露拉稱贊她的廚藝、詩歌,為申請外出而撒嬌,或者就只是想講個笑話逗樂她——德拉克精通嘲弄貴族的笑話。

  她的笑容不少,但阿麗娜頭回從那笑容里窺見某種震懾的野心。

  “我不是去‘加入’雪怪小隊的。”

  “你可真是自大至極,德拉克。”

  卡特斯冷淡地說。

  風拂過她耳尖的灰黑色絨毛。

  她的長耳朵靈活地抖了抖。

  塔露拉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這一幕。

  卡特斯往後踩了一級台階,站得更高了。

  “我……”

  “如果你真心討要合作,至少表現點誠實。”卡特斯打斷了她,“雪怪不會和滿嘴謊話的人攜手。”

  “好吧……我是,且多半是烏薩斯的土地上唯一的德拉克。”塔露拉抓過自己的尾巴,“瓦伊凡的角質層更粗糲,其實區別明顯。他們生於燥熱原始的薩爾貢……”

  “而你們是維多利亞的茶水和甜點嬌慣出的公子哥。”

  “噢,葉蓮娜,你對我的敵意……”

  一位雪怪成員衝她斥了一聲,塔露拉立刻改口,“霜星。霜星小姐,你對我的敵意是否有些太大了?這是合理的懷疑沒錯,但我是誠心而來,否則就不會出手幫你們了。”

  雪怪們面面相覷。

  對,這個過路的德拉克沒必要帶著那點人幫他們擊退烏薩斯兵。

  風險很大,極可能得不償失。

  凍原的感染者團體之間談不上聯盟,不僅如此,更多是競爭關系,為資源,為人手。

  塔露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行為一般被視為愚蠢。

  “即使沒有你,我們也能處理。”霜星不為所動。

  眼前的德拉克是個初來乍到的新兵,短短一個多月就能組織起這麼些人確實了不得,但那與她無關。

  凍土不是好混的地方。

  “所以我說,你太自大了,塔露拉……”

  “伊萬諾娃。塔露拉·伊萬諾娃。”塔露拉沒有失望,反而在笑,“大名鼎鼎的雪怪小隊對付這些不成氣候的烏薩斯軍自當是輕而易舉。但我們——原諒我們的孤陋寡聞——並不了解這一點不是嗎?我們只看到你們身陷包圍,或許需要幫助。所以我們幫了,就是這樣。也感謝你讓我見識了雪怪的實力。大開眼界,霜星小姐。我正在慶幸沒有與你們為敵。”

  霜星的面色沒有緩和,但也沒有繼續出言諷刺。

  塔露拉抓住機會接著說:“跟著我的這些人都是我一路上零零散散地救下的,我們還算不上一支有本事的游擊隊。我是感染者,也被好心人不求回報地救過,我認為我有義務將這種善意傳遞給其他感染者。更何況,面對生存的斗爭時,群狼強過孤狼。雪怪小隊就是個正面例子,不是嗎?”

  “……烏薩斯比你想的還要殘酷,公子哥。”霜星又退了一步,“我見過許多自以為是凍原的天選之人的家伙,最終都只是死了。”

  塔露拉堅定不移地看著她。

  天色已暗,霜星轉過身,灰白的斗篷妨礙了德拉克觀察她的視线,“三個月。”

  “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如果你和你的這些殘兵敗將還活著,”霜星向前走,雪怪們訓練有素地收攏隊伍,“我再考慮這件事。”

  “一言為定!”塔露拉洪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霜星頭也不回。

  類似塔露拉這樣的人,她接觸過三五個了,可現實一遍遍讓她希望落空,所以她再也不抱希望。

  老天爺只會帶人回到那個工廠,男女老少輪流抽中死簽。

  感染者在這片土地還不如一小袋麥種值錢。

  當晚霜星夢到了那股火焰,滔天的德拉克火焰,急促地闖入戰場,擊潰了烏薩斯軍的陣型,然後是利劍出鞘的刮耳的刺響。

  近戰術師?

  一個雪怪向她報告情況,她一邊控制戰局,一邊觀望。

  火焰的主人削掉了一個烏薩斯士兵的腦袋。

  好劍。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道。

  她說謊了,他們遭到出賣,這是一次卑鄙的突襲,如果沒有德拉克見義勇為,雪怪會折損三分之一的戰力。

  冷熱互搏,五行相克,火焰在寒冷之地的表現確實有如神助。

  但那晚一過,霜星就將它清出了腦子。

  多半也是曇花一現罷了。

  不久之後,凍原只會多一具罕見的紅龍屍骨。

  還好維多利亞早已易主,兩國不會為此開戰。

  她照常帶領雪怪小隊勉力求生,在駐扎地艱辛地種些可食用的植物,接納幾個老弱婦孺,周旋於烏薩斯士兵中……這事她做了好多年,還會一直做到礦石病將她吞噬殆盡為止。

  三個月後,她和雪怪們行至另一塊土地,已經差不多忘了那個口出狂言的天真的白發德拉克。

  就在這時,塔露拉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頭發凌亂,衣裝破舊,原本看上去華而不實的臉蛋多了兩道大快人心的豁口,遠沒有先前那麼威風——凍原想必給了她不少好果子吃——但她出現了。

  帶著一支人數翻了倍的隊伍。

  “現在,”塔露拉道,“我們可以對話了嗎,霜星小姐?”

  據塔露拉所說,她協調了兩個感染者團體的矛盾,保證大家都能分到公平定量份額的食物(“不患寡而患不均。”她道),同時接濟了前段時間被附近的移動城市的地主趕走的感染者居民。

  拜科西切的魔鬼訓練所賜,塔露拉是捕獵的一把好手,源石技藝也足夠支撐她發號施令。

  在冰寒交加的雪地,有火意味著有溫暖,溫暖意味著存活的前景。

  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里,這種基礎條件足夠暫時折服大多數平民了。

  他們無處可去,他們渴求庇護。

  “這不是長久之計。”霜星蹙眉,“治標不治本。你只是在用樹葉掩蓋膿瘡。”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塔露拉呼出的氣化為逸散的白霧,“新成員來的第一天就有人半夜偷偷卷著食物逃走;有人崩潰,舉起斧子砍向自己人;有人把我們的行蹤賣給烏薩斯軍,試圖換取回到移動城市的資格……這些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卡特斯默認了。

  “我也知道什麼是治標,什麼是治本。”塔露拉是人群里穿得最少的,她腳下的雪卻融化得最快,“你先前不相信我也有看出了我的出身的原因。你就不好奇一個嬌生慣養的家伙為什麼會站在這里嗎?”

  “也許你只是又一個活膩了的蠢貨,因為不小心感染而被家族驅逐。”

  “也許我更了解貴族,更了解烏薩斯的上層運作。”塔露拉向前一步,“幾年前我就聽說過你們的名號,雪怪、霜星、游擊隊……你們這種存在是支撐我爭取自由的動力之一。我擅自認為你們的想法和我是一樣的。我們裝作對現實絕望,裝作安於現狀,實則內心深處都想改變某些東西,某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你——”霜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給我個機會。”塔露拉看出她的動搖,“我保證,就算我失敗了,也絕不連累其他人。”

  終於,雪怪的公主伸出一只手。

  塔露拉垂眸,看著這最後一道考驗。

  她穩穩當當地握住了那只手。

  就在她們掌心相貼的同時,水汽倏然蒸發、膨脹,宛如烙鐵跌入冷水。

  塔露拉沒有松手,“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霜星。”

  從“霜星”到“葉蓮娜”,塔露拉費了不少工夫,艱難程度不亞於想在這片凍土混下去並達成目標。

  聽一些雪怪說,霜星自幼失去父母,成為了感染者,在雪地里吃過數不盡的苦。

  她的防備心值得體諒。

  提及往事,雪怪都不願多話,似乎哪怕只是口頭的回憶都足夠勾起歷歷在目的痛楚。

  所幸塔露拉也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她的具體身份不能暴露,否則會給身邊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隊伍合流的第一個月,塔露拉和霜星就爭執了不下十次,時不時需要雪怪們來打圓場。

  但她們在同仇敵愾時竟堪稱默契十足,冰與火的源石技藝在烏薩斯郊野共築駭人的炮塔,事半功倍地掃平阻礙。

  尖銳而艱難的磨合期過後,兩人的爭吵才漸漸減少。

  她們的隊伍也漸漸壯大。

  “塔露拉,”負責捎信的傳令兵探頭進帳篷,“有件事你或許需要知道——”

  “別急,什麼事?”塔露拉從面前的地圖上抬起頭,“敵軍?”

  傳令兵面露難色地說了幾句話。塔露拉臉色一變。

  次日晨,霜星得知了塔露拉連夜騎馬南下的消息。後者給她留了親筆信,說十五天之內回來。

  最近正好處於和平期,夏季的凍土短暫地給了人們喘息的機會,因而霜星沒有苛責她的突然離開。

  合作關系成立以來,她雖然嘴上沒說,但心里承認塔露拉的確有些本領,比如對情報網的重視,對惶惶人心的安撫。

  塔露拉擅長與人交往,這是霜星所不擅長的,避免雪怪小隊再因領袖的固執和不善言辭而吃虧——霜星感激她的兄弟姐妹們長久包容了她的缺點和任性。

  如今,有塔露拉隔三岔五溜進移動城市和荒原附近的村莊辦事,他們才得以更好地掌握物資的來源和政府追兵的動向。

  “大姊!”佩特洛娃朝她招手。

  “你們在做什麼?”霜星微笑著前去。近段時間駐扎地收成不錯,狀況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我們在喝酒,順便聊聊天。”佩特洛娃興高采烈地說,“您要來嗎?我們正好談到了塔露拉。”

  “我對塔露拉沒興趣。”

  “你不擅長說謊。”佩特洛娃笑了,“誰都看得出你老在看她。這很正常,我們也會偷偷觀察她。太不真實了,不是麼?我長這麼大還是頭回遇上這麼順利的時節。”

  “很明顯嗎?”霜星又皺眉了。

  “什麼?”

  “我老在看她。”

  佩特洛娃聳肩,“我們烏薩斯的姑娘都這麼直接。她受著吧。”

  “佩特洛娃,”霜星瞪了她一眼,“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想太多,葉蓮娜。”佩特洛娃說,“我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我們感染者反正活不長,不如就先只管盡力而為。”她揚起一條手臂,“來,一起喝點。我們剛說到塔露拉明明長了張紈絝子弟的臉,卻非要到鳥不生蛋的地方吃土喝風,肯定是小時候沒吃飽飯,腦袋沒發育好……”

  “沒吃飽飯還長那麼高。”霜星搖頭,“她腦子精著呢,否則哪來那麼多鬼話連篇。”

  “是啦,她又高又俊又讀過好多書。”

  “我可沒說……”

  佩特洛娃哼哼起來,“‘德拉克啊德拉克!你是福祉還是災禍?’你聽過這首老歌嗎?我跟你說……”

  不知塔露拉有沒有在遠方打幾個噴嚏,總之……她如約在十五日內回來了,並帶回了一些新的人。

  “這些是南方的感染者。村子被查,他們走投無路了。”塔露拉拽了拽韁繩,讓馬恰好停在霜星身前,“我向他們說明了情況——北邊的日子更不好過,更冷,缺衣少食,和官兵斗智斗勇……聽完還來的都是自願的。”

  “帶他們去登記核對吧。”霜星不敢離太近,否則馬兒會被她周身的寒意凍得不安地揚蹄,“說到這個,你是怎麼掌握南方的消息的?”

  “我以前的……雇主,教過我很多。”塔露拉笑了笑,“他說你要足不出戶縱覽天下,就要會獲取信息,積攢人脈,讓每一個你認識的人都為你所用……哈哈,這是歪理邪說——”

  “不。”霜星揭下兜帽,“我們是要堅守原則,但首要任務仍是生存問題。活著才有明天。我贊同你的做法,塔露拉。你真的帶來了改變。我們不再那麼捉襟見肘了,這是好事。”

  塔露拉一愣,“謝謝。”

  “不過,以後不要瞞著我。”霜星仰頭注視著馬背上的人,“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好。”塔露拉頷首。

  她掉轉馬頭,騎到馬廄,然後著手去幫忙安頓新成員。

  直到營地都歇下了,她才總算有空走進帳篷,同等了她一下午的人會面。

  “你還好嗎?”塔露拉合攏帳篷的拉簾,以免冷風鑽進來,“抱歉,我應該……我還是來晚了點。”

  “不要道歉。你來得正好,塔露拉。”埃拉菲亞屈著腿坐在地鋪上,神情十分寧靜,“你阻止不了他們,你也救不了一整個村莊。你能出現已是莫大的驚喜了。這次該輪到我感謝你救了我的命。”

  “別這麼說。”塔露拉緩慢走到她身邊,“你照顧了我兩年……我不能忘恩負義。”她趕到的時候,阿麗娜差點被憲兵押解到關押可疑人物的倉庫里去。

  到了那兒,他們會扒光她的衣服,檢查體表是否有源石。

  村子里彌漫著哭聲。

  塔露拉不可以明目張膽地殺光所有憲兵,逞一時之快會引來更大麻煩、更重的壓迫。

  她永遠無法習慣這種面對強暴和不公時無能為力的憤懣——使她回想起過去,科西切譏諷她養尊處優的假好心,打壓她的善意,不允許她同情街邊的乞丐和受災的農民——但她也不是莽夫。

  她只能救一個是一個,然後讓他們自主決定:自己走,或是跟她走。

  阿麗娜選了後者。

  這一路奔馳逃亡,她們都沒顧得上好好聊聊,聊聊半年多不見,各自過得怎麼樣。

  “是我們互相照顧了兩年。”阿麗娜拿過桌上的燭台,“不要再覺得虧欠我了,塔露拉。我不高興。而且……聽過歷史的必然性嗎?救你的不是我,也會是別人。”她抬眸,借著燭光打量面前的德拉克,“瞧你,看起來結實多了。”

  “我之前看起來很羸弱嗎?”阿麗娜不想讓話題陷入苦大仇深,塔露拉便順從她的意願。

  她也坐下來,脫掉靴子,卸下身上的軟甲、匕首和水壺。

  阿麗娜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你之前很單薄。”阿麗娜仍然毫不避諱地端詳著她,“恕我直言,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貴族小姐。”

  塔露拉感到有點冤枉,科西切沒少讓她吃苦。但她沒說什麼。她那些“富人式”的苦不配和真正的勞苦大眾相提並論。

  “這說明我身上好的轉變是肉眼可見的?”塔露拉眨眨眼,接著脫衣服,“多謝夸獎。”

  “你的身軀看起來能承載你的火焰了。”阿麗娜瞥見她里衣的空隙里隱隱冒頭的傷疤一角。這七個月在凍原她沒閒著。她果然會有所作為。

  “我之前像是會被自己的火焰吞沒嗎?”

  “某種意義上說,是的。”阿麗娜面向她。這個距離下,紅龍散發的熱量直接烘烤著她的皮膚。她動了動腳趾。

  塔露拉啞然了一小會。帳篷里暖得要命,盡管外面寒風呼嘯。“把燭台給我。”她說。

  “我來吧。”阿麗娜吹滅了蠟燭,視野陷入黑暗。

  阿麗娜放下燭台,摸索著想找枕頭的方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塔露拉的手背。

  不知怎的,她觸電似的抖了一下,正欲躲開,卻被對方抓住了。

  生物趨利避害,若是身處嚴寒之地,人們很難拒絕一處穩定而堅固的熱源。

  塔露拉的手熱得像剛出爐的糕點。

  她貨真價實地長結實了不少,前年阿麗娜剛把她抬回家時,她的觸感比現在無害多了。

  阿麗娜幾乎以為自己摸到了凌厲的龍鱗。

  不過,大抵只是她一夜之間失去了原來的生活後的不安定導致的錯覺。

  陌生的家園,陌生的人……再怎麼清醒和認命,被迫接納到底還是會鈍痛的。

  她吸了口氣,嘗到自己微涼的眼淚。

  塔露拉以為弄疼了她,於是湊過來殷切地吻她的臉,嘴唇也是燙的,喘息謹慎而惶恐。

  阿麗娜及時摟住她的脖子,小腿因快感而痙攣著繞上德拉克的腰,以示一切都好。

  “說點什麼,”那位德拉克英雄含糊地咬她的鎖骨和乳頭,“行行好,別讓我像個趁人之危的流氓……”

  “可憐的小龍……你想聽什麼?”阿麗娜的胸腔里傳來朦朧的笑意。

  她撫弄她的龍角和耳廓,“摸我。”她說,握住塔露拉的右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摸我,用你喜歡的方式。”

  她從令如流地愛撫她的前胸,還有她的小腹、側腰和私處。

  烏薩斯民間傳說記載,智慧的雌鹿常在災難後的廢墟里悲歡交織地啜泣。

  塔露拉把她裹進臂彎,“我也想念你。每逢閒暇之余,我就在想‘阿麗娜過得如何了’……我前二十年人生中唯一的真正的知己阿麗娜。”她低聲回應,“日子會好起來的,我發誓。”

  夏季的雪細密地融化,雖然土地荒蕪,但好歹能找見絲絲嫩綠的新芽。早晨的風也不再凶煞似刀,反倒增添了些清爽。

  “早上好。”

  “早上好,葉蓮娜。”塔露拉抻了抻腰杆和臂膀,踩著凹坎爬上土坡。卡特斯背對著她坐在山包邊緣。“在看日出?”

  “烏薩斯雪白的太陽。”葉蓮娜用手環住腿,注視著地平线,“偶爾的偶爾,我覺得它是美的。”

  “……”塔露拉瞭望前方,映入眼簾的是廣闊的原野和原野中央纖瘦的背影。

  “雪怪的公主”,傳言這樣稱呼她。塔露拉向她親手尋來的公主致意,“我眼前還有比它更美的景物。”

  葉蓮娜頓了頓,察覺到那人走到了她身側。

  還沒換上行軍裝束的塔露拉坐在她右邊,隨性地將手肘搭在膝蓋上,“下周我們會前往情報里提到的那座廢棄的移動城市平台。運氣好的話,大概能在那安營扎寨。”

  “我聽說隊伍里有人不贊成你的安排。”

  “難免的事。”塔露拉包容地說,“不是所有人都理應擁有抵死斗爭的毅力。我不勉強他們。”

  “這可能會導致人心渙散。”葉蓮娜把雙腿放平,“如果你需要的是一支軍隊而不是一支難民的隊伍的話,應該更不近人情些。”

  “我,我們,會需要一支軍隊。”塔露拉因太陽的光束而眯起眼,“否則我不會費盡心思和周邊的移動城市取得聯系……切爾諾伯格就是個不錯的目標。但我們也必須團結。一支靠外力強行擰在一起的隊伍不會有凝聚力。為了更長遠的利益,我們要做出眼前的犧牲,葉蓮娜。”她們因為這個吵過多次,要麼是她讓步,要麼是葉蓮娜讓步。

  葉蓮娜是唯一同她一樣堅決、認真、目標明確且深知背後的難處的人——對於消滅烏薩斯對感染者的暴行這件事。

  她是花了挺久去認可她,但一旦認可,她就全心全意地相信。

  “凝聚力不是憑空得來的。”葉蓮娜保守地說。

  “那是自然,正如你也不是一上來就認同我的。”塔露拉笑了,“伸手。”

  “做什麼?”嬌小的雪兔警惕地問,但還是張開了手。

  “把手套摘了。”塔露拉拖長聲音說,“拜托,給點誠意。我又不怕你的溫度。”

  葉蓮娜摘下手套,“我會把這種話視為術師對術師的挑釁。”

  “喏。”塔露拉把一小塊用紙包起來的硬物放在她掌中,“我不擅長料理,琢磨這個可花了不少腦力。”

  “這是什麼?”葉蓮娜把包裝拆開,里面是塊……糖果。造型不算美觀,但確實是糖果。“你明知我的體溫……”

  “我知道。”塔露拉秒答,“這和別的糖果不一樣。我的獨家定制。嘗嘗。”

  她笑得很是得意。連初升的太陽都賞臉地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光。

  “吃太飽了還是睡太好了?不失眠了?”葉蓮娜沒好氣地把糖放進嘴里,“我會讓他們查查你床上有什麼。”

  出乎意料,塔露拉自得的面龐居然因為這句玩笑話閃過一霎的難為情。

  她掩飾似的站了起來,“……今天也還有很多事要辦。我先下去了。”她邊走邊又掏出一顆糖拋給了卡特斯,“對了葉蓮娜,我們的隊伍該有一個新名字了。你覺得呢?”

  葉蓮娜接住額外的糖,然後呆愣在原地。

  嘴里那顆賣相不佳的糖果化開後綻出一陣灼人的……暖意。

  她也站了起來,難以自抑地走了幾步。

  原地打轉的蠢兔子。

  她嘲諷自己。

  日出結束了,今日的陽光在烏薩斯的凍土算得上強烈,但照在她身上依舊與沒有無異。

  葉蓮娜立在山頭,微微張開嘴,糖的味道蔓延在口中,熾烈地纏繞著,仿佛太陽的吻。

  一個單詞浮現在她的腦海。

  ——“整合”。

  太陽送來了罕有的祝福。

  整合運動的藍圖如期進行著,有人來有人走,但隊伍無可阻擋地擴充、成長。

  經歷了幾次艱難的分裂和重組——其中一次最為嚴重的背叛導致葉蓮娜身受重傷,失去了大半的右耳,塔露拉險些要處決許多人,不過阿麗娜對她說“我們不靠施放蠻力和恐懼自立,壓迫者才靠這些”。

  時過境遷,顛沛的情況終於趨向穩定,他們組織了自己的術師隊、狙擊隊、前鋒隊、盾衛隊、後勤隊和相對可靠的情報網。

  不夠堅不可摧,但至少擁有了遠超過去的力量。

  北邊的政府憲兵已經不敢輕易招惹他們。

  烏薩斯處在它的垂危之時,亂象叢生,整合運動宣稱的公正與自由便得到了充分生長的土壤。

  “他們管我叫‘整合運動的暴君’。”剛過完二十四歲生日的德拉克搖頭笑道,“為什麼葉蓮娜是公主,我就是暴君?她可比我不親切多了。”

  “也有人管你叫‘邪魔的血脈’‘骷髏島的火龍’。你更喜歡哪一個?”阿麗娜卸下她的軟甲,“畏懼你的人才會非議你,塔露拉。你讓他們畏懼了。”

  “骷髏島是什麼地方?”

  “據說是古薩爾貢的一處湖中密林,野人冢。”

  “他們還挺懂歷史。”

  “他們不懂生物,否則就會發現你是德拉克,不是瓦伊凡。”阿麗娜坐上床,“你應該是倫蒂尼姆的火龍,不是骷髏島的。”

  “原諒他們吧。”塔露拉掀開被子,將埃拉菲亞拉近,“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檢查我的生理機能。”

  “我們的暴君今晚想挨罵嗎。”阿麗娜捂住她的嘴,“切城之行會很累。好好休息。”她關掉了燈。

  夜幕下空余寂靜。

  “……睡不著?”阿麗娜翻了個身,面對著與她共眠的人。

  “嗯……”塔露拉苦惱地應聲。

  “說說看。”阿麗娜捋了捋她的額發。

  “我擔心我離開之後你們會遇上麻煩。”塔露拉小聲說,“我時常做噩夢……”

  “相信你自己的決定,塔露拉。”

  “越到接近成功的關頭,我越害怕失敗。”塔露拉攥住她的手,“整合運動走到今天付出了太多代價……官老爺可以失誤很多次,我們卻半點也輸不起。”

  “切城城主既然同意了談判,就說明有機會。”阿麗娜吻了吻她的指節,“談判,你最擅長了。我相信你會解決。再說了,這邊有葉蓮娜呢。別忘了她是不輸於你的優秀的戰士,那麼相信你、支持你的選擇。回來之後記得給她一個擁抱。”她拍了拍她的背,“你不是在畏縮,只是需要點臨行前的鼓勵——人之常情。那麼由我鼓勵你,小塔。害怕失敗不可恥。你的擔子很重,但你是人,你不需要無畏無懼。放心去,我們都在你背後。”

  片刻,塔露拉低喃道:“天呐,阿麗娜。真不知道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別把我看得太重,塔露拉。今天的生活是你的血和汗換來的。”阿麗娜合上她的眼睛,“即使沒有我,你也會走得很遠,只是以不同的形式。晚安,小塔。睡吧。”

  晚安。塔露拉長出口氣,安穩地閉眼。切爾諾伯格,新的起點將在這座城市落腳。

  而她懷抱著愛人,篤信未來的道路定然有日出的暖光。

  “年輕人總是那樣,”德拉克公爵慢條斯理地攪動著茶水,“一往無前地相信著什麼。年老之後會無比驚嘆於這種勇氣。”

  “所以對您來說,二十五歲是一個節點?”薩卡洛夫提筆做著記錄。

  “算是吧。”塔露拉坦誠地說,“我又被上了一課。”

  “如果不冒犯的話……”

  “請說。”

  “能詳細些嗎?”薩卡洛夫合上筆記本,開啟錄音筆,“比如您提到的那位,葉……嗯,霜星小姐。切城當年的事我也聽說過,您……沒有成功,但……”他仔細地推敲著措辭。

  “葉蓮娜。”德拉克露出懷念的笑容,“葉蓮娜。她沒有姓氏,是來自凍土的孤女,為了幫助其他孤兒活命而殺了一個蠻不講理的征糧官,被迫成為反叛者。整合運動後期偶爾會需要連名帶姓的簽名,她就和我寫一樣的:‘葉蓮娜·伊萬諾娃’。我們的冰雪公主……她都不知道我姓雅特利亞斯。”笑容摻雜了不易發覺的苦澀,“因為我的過失,她在面對叛徒時沒了半只耳朵。你見過缺耳的兔子嗎?有點遲鈍,有一段時間走路會搖搖晃晃的。耳朵還有平衡熱量的功能,所以她變得更冷了。孩子們在學唱歌,她只遠遠地聽著,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

  通常不要輕易在一個威名遠揚的統治者面前談論逝去的故人,薩卡洛夫既明智又有職業道德,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面前的公爵並不忌諱這個話題。

  相反,她好像……很想說。

  “我沒有給她擁抱,沒有吻過她的額頭。除了那次入隊考驗,我也沒有牽過她的手。”塔露拉不笑了,“除了傷痛和死亡,我什麼也沒有給她。”

  薩卡洛夫:“我聽說雪怪奮戰至死。”雖然烏薩斯的史官不是這麼寫的,只會是“感染者叛亂被正義鎮壓”。

  奮戰至死。

  塔露拉放下茶杯。

  葉蓮娜至死都堅信著她的決定,堅信要保護好整合運動的剩余部隊,包括沒有戰力的老弱婦孺,直到她從切城趕回來,她們再一次合流、前進。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見識過感染者的亡故,薩卡洛夫先生。”塔露拉說,“總而言之,我的公主屍骨無存。”

  她滿懷熱忱去到切城,步步為營、歷盡千帆登至塔頂,見到的卻不是干淨的談判桌,而是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科西切。

  他舉著酒杯同城主談笑風生,然後不慌不忙地扭過頭,目光落到她身上,並不生氣,反而飽含鼓勵。

  那一刻塔露拉體會到空前絕後的寒冷,仿佛被抽干了血。

  她在凍原餓得半死的時候都沒那麼冷過。

  她彼時的表情一定難看極了。

  她一瞬間再次一無所有,所有的天真、蒙昧和恐懼又被血淋淋地剖開。

  她想要咆哮,想要尖叫,想要放火燒光這個噩夢,但她發不出聲音,她徒勞地僵在那兒,汗如雨下。

  她自以為成熟的判斷、周密的計劃,原來都在蛇的掌控之中,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只是認為有必要縱容它的發生。

  因為只有它發生了,她才會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只有它發生了,她才能不撞南牆不回頭;只有它發生了,她才能拆除多余的軟肋,成為一個合格的公爵。

  為此,他不介意犧牲短短七年,坐擁旁觀者斗蛐蛐的樂趣。

  她自以為成功的規劃,至少有一半都多虧了科西切在暗中打點,否則他們這支小小的、柔弱的隊伍,沒有強者撐腰,烏薩斯碾死他們不過呼吸之間。

  對付他們甚至無需出動內衛,一粒石子就足以把小蟲攔腰斬斷。

  科西切不做沒把握的事,他之所以悠閒地坐在這里,是因為他已把對手將死——若她勉強能算是個對手的話。

  如果發泄能緩解你的郁悶,那就燒吧。科西切舉高酒杯。你是未來的公爵,愚民理應承擔你的怒火。

  她應該殺了他。

  可是殺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就是她痛苦的緣由。她的力量支撐不起她的理想,理想需要功利,而她的功利舍棄不了她的感性。

  “阿麗娜小姐也是那時不幸離世的嗎?”薩卡洛夫大膽地問道。

  “科西切的最後一道保險。”塔露拉好多年沒有這樣自嘲過了,“俘虜她,用她要挾我。只要我乖乖回去做我該做的,她就安全無虞。”

  “那她……”

  “她不想成為被用於威脅我的籌碼和累贅。她不想成為我的弱點。”塔露拉鎮靜地說,“那是對她的羞辱。整合運動里有科西切安插的釘子,他們裝作叛徒,割裂隊伍,蒙蔽視线,阿麗娜不知道葉蓮娜已經……”

  於是勇敢而剛烈的埃拉菲亞做出了她的選擇。

  我甚至從未干預阻撓過你,但是你的軟弱和愚蠢注定了你的失敗。

  你太稚嫩了,還未來得及長出絨毛的幼年瘤獸無法撐過一個嚴酷的漫長寒冬。

  看看他們的慘狀,這些人全都因你而死,是你給了他們不切實際的奢望。

  殘忍的斐迪亞把失魂落魄的她帶到雪怪們戰死的那片土壤。

  他們本不該是這樣的下場。科西切要她挺胸抬頭,要她睜大眼看清楚。只要你把目光放在更遠大的事業上。

  我的女兒,我精挑細選的王者。

  他史無前例地用上了肅穆的語氣。

  塔露拉,你會去統治那些注定由你來統治的人。

  你繼承了黑蛇的知識,流著紅龍的血,踩著熊的國土,翻閱著駿鷹的歷史。

  不管你承認與否,你站在這里,注定要與萬千螻蟻不同。

  你可以選擇逃離,擁抱你的懦弱,在凍土上玩可笑的過家家。

  你也可以選擇放下不切實際的驕傲,做一個“虛偽可恨的貴族”,卻能把烏薩斯的舵輪扭轉到你想要的道路上,替你的螻蟻們抵擋洪流。

  想要他們白死嗎?你來選吧,塔露拉。偉大的忍辱負重,還是自私的寧折不彎。

  薩卡洛夫翻開作傳所需的前置資料。

  書上寫著,二十五歲的塔露拉爵士雖然參與了感染者的騷亂,但沒有為帝國造成過大的損失,懸崖勒馬,及時認罪,且年紀輕輕,尚可改造;又諒在科西切公爵侍奉帝國多年,僅有這一個子嗣,陛下特賜予寬恕,讓塔露拉進入烏薩斯軍隊,為國盡忠,將功補過。

  他忽然沒膽量多談了。

  這想必是塔露拉人生里最屈辱的一筆。

  摯愛的戰友們為自己而死,而自己卻因原本憎恨的貴族身份得到了寬容,被可惡的養父保了下來。

  她的命運還真是仿若天選——算一算時間,彼時恰逢新皇登基,皇帝陛下還沒成長為一個有膽識有手段的一國之君,別有用心者大有人在,同時,國家的軍備建設不容停滯。

  皇帝正需要一位未來的公爵,一個潛在的朝堂手足,一條操控著足以顛覆一座城市的強大火焰的紅龍。

  薩卡洛夫咽了口唾沫。

  “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我是感染者。”塔露拉轉動著手上鑲嵌著龍徽的扳指,“那年,烏薩斯還沒有寬容到這個程度。我的所有‘過家家’,都在‘貴族後輩年少無知’的掩蓋下一筆勾銷。”

  後來的事都能在教科書上翻到。

  塔露拉·雅特利亞斯半生戎馬,度過了最初的籍籍無名後,逐漸展露出過人的軍事才能。

  親赴前线的那些年,她戰績顯赫,最後因功受祿,由陛下另封爵位——“紅龍伯爵”,這是後來對她的稱謂。

  她以正統、榮譽而不失強硬的形象守衛著烏薩斯皇權,而她的養父,那位老公爵,則寶刀未老地負責推進戰事。

  連年的戰爭讓國內矛盾加劇,反倒不破不立,某些舊物土崩瓦解,烏薩斯得到了不少資源,肅清了不少家賊。

  皇帝信任塔露拉,雖然這時的皇帝的權勢遠比不上他的上一任,但他信任她。

  有傳言說,陛下甚至想讓國內感染者的處境煥然一新。

  他力不從心,但他想過。

  有人說塔露拉和科西切是烏薩斯最不能沾惹的兩柄劍,一柄燃火的利劍,一柄淬冰的毒劍。

  前者總在拉攏,後者總在離間。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對帝國的走向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塔露拉攜著御賜的封賞自立門戶後,父女二人的關系更不和睦了,但也從沒有爆發外人可知的衝突。

  直到去年,科西切預謀挑起烏薩斯和萊塔尼亞的戰爭。

  皇帝忽然便對這位權勢滔天的公爵忍無可忍——其中有多少塔露拉添柴的成分,不得而知——內衛和一些保守派貴族合力圍剿了膽大妄為的科西切。

  塔露拉繼承了公爵的爵位,不負眾望地著手緩和了烏萊戰爭,又是大功一件。

  “我猜你對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事件不感興趣。”塔露拉又笑了,“真相掌握在勝利者手里。”

  “我不敢感興趣,公爵。”薩卡洛夫抹了把額上的細汗,“我只需要知道您是贏家就夠了。否則我不會全須全尾地在這里為烏薩斯最傳奇的人物之一作傳。”

  “不管我過去再怎麼憎恨科西切,也不得不承認,他給我的啟蒙教育滲入了我的骨髓。”塔露拉雲淡風輕地揭開了傷疤,“聽說過原生家庭理論嗎?有時我越是反抗他,越是在用他灌輸給我的方式思考。軍事理論、經濟頭腦、操持權術的渠道……我所摒棄的,卻正是應為我所用的。十八歲時我拼命想把他從我的世界里抹去,但他的觀念就長在我的腦子里,所有的掙扎都顯得荒謬可笑。”

  “……”薩卡洛夫端詳著座椅上的公爵。

  她不年輕了。

  她臉上有細紋,手邊有權杖,肩章多得像在示威,周身沉淀著閱歷,穿越戰場的閱歷和穿越陰謀的閱歷。

  加重的礦石病在折磨她的身軀和意志,但她不像有的老公爵那樣刻薄敏感,與之相反,她笑吟吟的。

  據說她年輕時就很愛笑,許多人盛贊她言談的風度和身姿的俊美。

  她含笑解決了每一個攔路的政敵。

  如今,他作為一名老牌文學批評家,也不比她年長很多。

  幾十年足以改變一個人到什麼程度?

  “但我不後悔掙扎過。”塔露拉驀地作出陳詞。

  “這句要寫進去嗎?”薩卡洛夫攤開筆記本,“寫在種花後面……”

  窗外忽的傳來一陣動響,清脆而尖細,是女人的聲线。

  塔露拉主動起身,走到落地窗邊。

  薩卡洛夫跟了上去。

  這里是三樓的會客廳,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樓下的後花園,噴泉和灌木叢盡收眼底。

  以及女人。

  薩卡洛夫看見兩個女仆和一位打扮精致的女性。她端莊地走過花叢,自如地和女仆談笑。

  “正好。很榮幸請您觀賞,”塔露拉關上窗戶,隔絕室外的雜音,“寒舍最美的白玫瑰。”

  娜塔莉婭·羅斯托娃小姐。

  薩卡洛夫認得她,傳統的貴族千金、“切城的白玫瑰”。

  前兩年,切城再度掀起暴動事件,平民逆反,貴族為了利益里應外合,閉眼裝瞎。

  這一回,塔露拉沒在切城吃敗仗——紅龍伯爵和科西切公爵一前一後下狠手切斷了切爾諾伯格和烏薩斯本土的聯系,圍城逼降。

  切爾諾伯格名義上的繼承人娜塔莉婭·羅斯托娃被科西切擄走,又被塔露拉半路攔截。

  羅斯托娃小姐象征著切城的臉面和政治資源,她的歸屬很可能決定爭端的結局,她是塊至關重要的虎符。

  而這些大道理都跟白玫瑰本人沒有什麼關系。她十八歲,只想在殘酷的政治斗爭中活下去,掙得一席之地。

  娜塔莉婭在伯爵府忐忑不安地待了六天有余,連伯爵的影子都沒見到。

  家教老師教過她烏薩斯各家族的知識,有關紅龍伯爵的傳言多種多樣,有的說她差點犯下叛國罪,有的說她在前线所向披靡,有的說她喜怒無常,有的說她溫文爾雅……這些都不是娜塔莉婭需要的线索。

  “伯爵沒有結過婚。”女仆們聚在一起談天,娜塔莉婭躲在壁櫥後偷聽,“但我在她臥房見過女人的畫像。不認識的白發女人。”

  “塔季揚娜,你是新來的吧?伯爵府上偶爾會有白發的女人,但都待不久。”

  “愛美人和黃金是龍的天性……”

  “別這麼說。烏薩斯人怎麼會了解龍的天性。我們的土地上沒有龍。”

  “伯爵的確偏愛白色。雖然她的軍裝都是黑漆漆的。”

  “要進購點南方食材嗎?聽說伯爵的生母來自南方……”

  話題的中心人物在兩日後的傍晚歸來。

  “茶已經沏好了,殿下。”管家替她把佩劍和披風安置好,“舟車勞頓,您還想吃點什麼嗎?”

  “有勞。”塔露拉摘下手套,步履不停,“酒足飯飽容易困頓,我晚上還有戰略會議,得保持清醒。客人接待得如何?”

  “一如既往,殿下。”管家微微躬身,“奧莉加女士希望您能去會客室見見她們。”

  “們”?

  塔露拉上樓的腳步略一停頓。

  女仆長奧莉加在伯爵府工作多年,把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塔露拉鮮少置疑她。

  她揣著早先差人定做的禮物,迅速來到會客室。

  門口滯留著一陣醉人的花香。

  有三個人在里面。她在開門前就做出了判斷。然後她捏了捏鼻梁,把情況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廳內果真站著三個女人。

  她們身後都有椅子,想必是在聽到腳步聲後紛紛站了起來。

  塔露拉迅速環視了會客室,茶水、甜點一應俱全,地熱開得十分慷慨,房間里暖烘烘的,窗戶和窗簾都密封著。

  這里成了一處加熱煉乳的熔爐。

  三個一絲不掛的女人都立在那,潔白的發絲和肉體在燈下反光,仿若即將融化的奶油。

  烏薩斯女人骨架偏大,她們身材不一,有著起伏不同的臀线和乳房,但看上去都很健康,皮膚的褶皺充滿了自然美。

  她們凝望著現場唯一的闖入者,或羞澀或直白。

  合上門的德拉克成了誤入審判的帕里斯,面臨一個神賜的抉擇。

  娜塔莉婭輕輕發抖。

  這里不冷,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她自小就在學習如何作為一名貴族繼承人活下去,慣例已刻入她的骨髓。

  對於有必要的事,無論是好是壞,她都有五成出於自願,並不排斥。

  但在門鎖轉動的一瞬間,她還是無可避免地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想用手遮掩隱私部位。

  伯爵如同傳聞中一樣,白發龍角,銀灰的眼眸,鋒利的鼻梁和眉骨組成一張不易靠近的臉,明顯的南方血統也沒有為面無表情時的她增添多少柔和。

  她暫時沒有攜帶武器,但娜塔莉婭清楚她為烏薩斯上陣殺敵的時間比自己這輩子都長。

  她的天賦是對人的心靈和氣質敏感,所以她很不應當地後退了一步,重新跌回了椅子上。

  “奧莉加女士邀請你們來的?”伯爵沒有關注她的失態,而是先詢問了另外兩個女孩,“抱歉,我想這是她擅作主張的安排。回去吧。”

  “殿下,”其中一個少女尷尬地說,“奧莉加女士支付了酬勞……要我們陪伴娜塔莉婭小姐。”

  “酬勞?”塔露拉擰眉。這里是伯爵府,不是妓院。她得好好跟奧莉加談談了,“你們待在這她會更緊張的。給我個面子,請先行離開。”

  兩個姑娘點點頭,披起椅背上的紗織外衣,走出了會客室。她們都深知要趁請求變成命令之前乖乖服從。

  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娜塔莉婭目睹對方走近,沒幾步,德拉克的影子就籠罩了她。

  她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氣,仰頭對上那雙水銀色的眼睛,露出得體的微笑,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身體。

  她對著鏡子練習過多次,她的舉止都要完美得堪比敘拉古畫家的代表作。

  她需要博得這份青睞,即使處心積慮。

  運氣真好,她天生就有一頭美麗的白發。

  塔露拉在她身前站定,視线輕輕落在少女柔順的卷發上,又落在她異色雙瞳中。她也有一只天藍的眼睛。

  她從身後遞出一個絲絨盒子,里面裝著一個完整的、璀璨的黃金雕琢的苹果。

  烏薩斯寒冷貧瘠的土壤生不出奢侈的龍族,但黃金與美人,象征有龍盤踞。

  “你好,維納斯。”龍說,“這是我的見面禮。”

  娜塔莉婭一一驗證了她所聽聞的那些流言。

  伯爵為烏薩斯奪得了許多外交大勝,但她並沒有那麼熱愛帝國。

  每到為國禱告時間,德拉克的面龐都流露出一種平靜的不耐煩。

  可是除了娜塔莉婭,似乎沒人看出這一點。

  伯爵長於征戰,卻並不好戰,她更傾向於使用不動干戈的手段,但她耐心有限,不知好歹的討價還價會換來德拉克冷冷的一瞥。

  所以最好不要試探她,考慮到她劍術了得,且不吝嗇拔劍。

  伯爵並不喜怒無常——這個謠言究竟是哪傳出來的?

  塔露拉的情緒穩定極了,她風度翩翩,待人周到,對下屬和仆從都挺親切。

  不過娜塔莉婭能理解與她為敵的人不敢假定她的笑容代表友好,尤其是當她的手搭在劍柄上的時候。

  除此以外,娜塔莉婭還發現,伯爵不喜歡苦味的食物,喜歡電影和歌曲;不喜歡冗長的戰爭理論,喜歡散文和虛構小說;不喜歡阿諛奉承,喜歡意趣相投的對話;不喜歡孤寂,喜歡熱鬧的晚宴……雖然熱鬧不屬於她。

  “那是斯米爾諾娃夫人,擅長草木的源石技藝。”塔露拉隱晦地指著一位高雅的婦女,“她的家族掌握著很多礦脈。”

  “您竟然全都記得住。”娜塔莉婭驚訝於她能報上在場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

  “想要有人為你打仗,就要連‘無名小卒’的名字都記住。他們的家鄉,他們的個性,他們是誰的女兒,又是誰的父親。”塔露拉單手撐著腦袋,“彼此彼此,娜塔莉婭。你和伯爵府附近的人混熟的速度比我還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恐怕不如你八面玲瓏。”

  “我為數不多擅長的,總該發揮在用武之地。”夸贊使娜塔莉婭忍不住笑了,“我只怕您會嫌我太左右逢源……”

  有人過來行禮問好,塔露拉握住少女的兩只絞在一起的手,與對方攀談了幾句。

  那人走後,娜塔莉婭貼著她的肩膀悄聲問:“您今晚會不會回府?”

  她包在禮服裙里的柔軟胸脯困住了德拉克的手臂。塔露拉側頭看她一眼,“你希望如此嗎?”

  她希望活下去,希望切城所有人過上安穩的日子,希望自己能為曾經的某些偽善之行贖罪。

  她因而像祭品般躺倒,沉甸甸的金苹果放在她的肚臍上,底部被她的體溫感染。

  黃金的導熱性極佳,熔點也不高。

  德拉克撿起苹果,對她說:如果你想,可以把它熔鑄成別的形狀,劍、玫瑰、白熊……

  娜塔莉婭不懷疑那顆苹果能在她手里化成一灘金黃的雪水,滴落下來燙穿她的皮肉。

  但塔露拉沒有那麼做,她只是把苹果放到少女胸前的溝壑中,然後俯身吻她彎曲的膝蓋。

  娜塔莉婭乖馴地張開腿。

  她脫去繁復的禮裝,赤裸著,反倒感覺另類的舒適。

  她很慶幸自己有價值可供索取,這能給她安全感。

  而且,至少塔露拉對她寬容溫和得超出她的預設。

  是因為歲月嗎?

  娜塔莉婭聽說她年輕時是莽撞的,富有衝勁的,公然違逆她的父親,視整個烏薩斯為敵。

  但她在如今的紅龍伯爵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個活在口耳相傳的故事中的斗士的氣息。

  假設只看她現今的模樣,恐怕會以為她一直都是受陰謀和戰術熏陶的、理當繼承蛇徽的阿瑞斯。

  塔露拉吻了她的大腿內側,吻了她的恥丘,接著吻她稚嫩的陰唇。

  十八歲的女孩嬌柔得像初開的花瓣,一掐便是汁水,連索要都是小聲婉轉的。

  塔露拉卡住她的膝彎,埋頭侵犯她張合的小穴。

  這是她們第不知道多少次做愛了,一旦開了口子,娜塔莉婭就像所有初嘗禁果的小姑娘一樣對這事奉獻著熱情。

  塔露拉把手指插進去,她就挺著胸潮吹。

  昨晚她們才做了一回。

  娜塔莉婭就寢前愛穿薄薄的絲綢睡裙,布料在渾圓的大腿上方拓印出沼澤般引人深陷的三角區。

  她有著綿軟飽滿的肚腹,皮肉和脂肪忠實地保護著主人的子宮。

  她立在壁爐前,火光下流地剝去半層衣物,影影綽綽地勾勒她睡裙下的曲线。

  她把頭發撥到耳後的動作令人晃神,塔露拉怔怔地抬起疲憊的眼眸,注視著少女把兩條象牙白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撩起裙擺坐上來,徐徐扭腰磨蹭濕潤的下體。

  塔露拉的腿纏繞著皮革的綁帶,觸感定然不大順滑,但娜塔莉婭做得很忘情,她閉著眼睛,睫毛宛如蝶翼。

  她呻吟著,把自己搞得一團糟,溢出的液體浸濕了伯爵的褲子,累得脫力地抱住塔露拉的腦袋,櫻紅的乳尖就擠在對方嘴邊。

  塔露拉把手伸進睡裙,她的下身還在不停地哆嗦。

  十分鍾後娜塔莉婭從跪坐變成仰躺,像油畫里的裸女,橫放在椅子上。

  塔露拉的左手護著她的腦袋和後頸,右手操得她又哭又叫。

  娜塔莉婭想起初見那天,也是借助這張會客室的椅子,她不著寸縷地面見了威震四方的紅龍伯爵。

  但塔露拉看她的眼神並不冒犯,好似在看一束剛摘的花。

  娜塔莉婭壓抑著呼吸,從中讀出一個訊息:

  在她們相隔的三十年里,她已經見過太多像她一樣的花朵了。

  不知是否是這個細節導致了最初的幾日里娜塔莉婭微妙的抵觸。

  為了政治宣傳,她們必須要共同出席各類晚宴,奧莉加女士請來上好的裁縫給新來的女孩量體裁衣,但娜塔莉婭拒不接受。

  “她不想要新裙子。”奧莉加為難地向伯爵匯報,“裁縫全都吃了閉門羹。”

  塔露拉正因切城的糾葛焦頭爛額。給她使絆子的人內外都有,看似威風凜凜的圍城行動其實冒了不小的風險。

  “奧莉加女士,請原諒,”她捏了捏眉心,裁縫和新衣服可不是她現在有精力分心的,“難道娜塔莉婭小姐比我想象的有殺傷力?”

  “娜塔莉婭小姐到底是‘客人’,采用強制手段會很不體面。”奧莉加說,“既然殿下公務繁忙,我再想想吧……”

  “算了。”塔露拉叫住了女仆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本質問題總要解決。我喜歡一勞永逸。她還要在這里住很久,她也清楚自己的處境。”她闊步越過奧莉加,“交給我處理。”

  叩叩。

  “請進。”

  “對今天的晚餐還滿意嗎,娜塔莉婭小姐?”

  專注於書本的娜塔莉婭驚詫地回頭,只見日理萬機的伯爵堂而皇之地步入了她的房間,並且反手給門上了鎖。

  “我……”娜塔莉婭放下書,舒了口氣,“我很好,殿下。府上的招待十分周到,晚餐非常美味。”

  “那就好。”塔露拉不緊不慢地到她跟前,“奧莉加女士努力想為貴客營造賓至如歸的氛圍。”她們默契地對這場包裝精美的軟禁保持應有的態度。

  “……謝謝奧莉加女士。”娜塔莉婭的眼色閃爍了幾下。

  塔露拉點頭。然而一時的沉默不代表退讓。娜塔莉婭很快聽到下一句指令:“把衣服脫了。”

  她藏在背後的手揪了揪裙邊。

  塔露拉說完就不再言語,只是等待。

  三,二,一。

  少女開始慢慢褪下身上的布料。

  她告訴自己沒必要矯情,這不是她第一次在對方面前赤身裸體。

  話雖如此,隱蔽的眼淚還是在她的眼眶里打轉。

  她緩慢但盡職盡責地脫得一干二淨,連項鏈都摘去了。

  她忍住了淚水。

  寄人籬下時最好不要讓主人家說第二遍。

  她顫巍巍地站直了,猶豫著該不該主動走近。

  唰啦。塔露拉扯開了手里的軟尺,繞過少女白嫩的頸項,仿佛一根絞刑繩。她推高娜塔莉婭的下巴,以便看清軟尺記錄的數字。

  接下來是肩膀。貴族小姐們自小學習如何站、如何坐,塔露拉不需要調整她的姿勢就量好了女孩的肩寬。

  “抬手。”測完臂展後,軟尺環過她的胸脯,蓋過乳頭,又落至乳房下緣,輕貼著她的肋骨。

  德拉克的指關節偶爾碰到她的皮膚,激起不明顯的戰栗。

  娜塔莉婭屏住了呼吸。

  塔露拉沒有在她的哪個部位停留更長的時間,軟尺很快到了下面,卡在她肚臍上方。

  塔露拉單膝跪下,報了個嚴謹的數字,“你瘦了,娜塔莉婭。要好好吃飯。”

  軟尺圈住她的臀,堪堪經過陰阜。

  娜塔莉婭望著天花板,沒有回避塔露拉湊近讀數時降在她身上的鼻息。

  數據顯示,烏薩斯少女有著豐滿異常的屁股。

  她的個子本就高,腿長也令人驚嘆。

  切城的白玫瑰名不虛傳。

  塔露拉收起軟尺,拿過方才被脫下的織物蓋在她肩上。

  “你要和我一起參加春狩,”塔露拉邊走邊說,“會需要合適的戎裝……以及常服,等等。”她在關門時做出了必要的停頓,“晚安,娜塔莉婭。”

  “晚安……”娜塔莉婭攏著衣服,對門板說,“塔露拉殿下。”

  次日晚,塔露拉的房門被敲響。

  門口的娜塔莉婭穿著睡裙。

  只穿著睡裙。

  絲質布藝使乳頭的形狀萬分顯眼。

  塔露拉沒摸到她的內褲,少女光潔的下半身一覽無余。

  她分開她緊閉的陰唇,按壓她濕柔的內壁和腫脹的陰蒂。

  娜塔莉婭的叫聲淫亂得不可思議。

  她實際上並不羞澀,也並不忸怩,撕咬和抽打她都全盤接受。

  她年輕而美麗,她在盛放。

  塔露拉凝視她粉紅的肉洞,它剛才極盡嫵媚地挽留她的手指和塞進去的冰涼器具。

  它同她一致,充滿青春的生命力,惹人追憶往昔。

  塔露拉被她的香味包繞著,有些恍惚。

  十八歲。

  十八歲於她而言,已如天堂彼岸般遙遠了。

  “殿下,”高潮過後,娜塔莉婭抱緊被褥,看著靠在床頭的女人,“切爾諾伯格會好起來的,對嗎?”

  “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就叫我塔露拉吧。”塔露拉單手搭在額上,“會的。切城對我有非凡的意義。”她不會在這里跌倒第二次。

  “您保證?”娜塔莉婭輕聲問。

  “請原諒。我不會做出承諾,娜塔莉婭。”塔露拉朝她笑了笑。一輩子失信一次就夠了。“但我自認為比那幾位急眼的大人要可靠一點。”

  “那我相信你,塔露拉。”娜塔莉婭說。

  “……”塔露拉摸了摸她的頭發,“安心吧。你為切城做的貢獻比你想的要多。”

  德拉克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

  娜塔莉婭心頭一動,憶起了女仆的談話。

  她真的偏愛白發嗎?

  也可能是巧合,只是因為烏薩斯盛產冰雪般的白發女子。

  塔露拉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好吧,先不管真假,此刻娜塔莉婭確實感到塵埃落定的踏實,即使塔露拉興許不過是在隨口安慰她。

  娜塔莉婭捂住嘈雜的胸口,心想該少看點閒書了。

  書里總描述不諳世事的懷春少女對閱歷豐富的年長者的戀慕,崇拜與情欲攪成一缸純真粘膩的魔藥,催化渴望,渴望一個追不上的背影的垂青和觸碰。

  她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如果有人長著那樣一張輪廓清晰的臉,還會在操你時吻你的手腕內側的話,產生任何躁動都在情理之中。

  娜塔莉婭羞愧地翻了個身。她又濕了。

  狩獵日定在一個晴朗的周末,幾家名門望族齊聚,各自帶著獵犬和弓弩。只是種社交活動,沒人是真的來打獵的。

  娜塔莉婭換上剪裁妥帖的狩獵裝,騎著馬在獵區入口轉悠。

  來來去去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恭維她,或者恭維塔露拉。

  娜塔莉婭能報出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和背景,然後送上問候。

  這里面有人是伯爵的政敵,她知道。

  他們都想試探她作為切城代表的心思。

  有人膽小到眼神交流都要避免,有人膽大到高聲暗示塔露拉是在豢養寵物。

  氣氛暗流涌動。

  “注意安全。”出發時,塔露拉提醒道。

  “我的馬術很好。”娜塔莉婭微笑,示意她放心。

  “這跟馬術沒什麼關系。”塔露拉也笑,“不過,我不會離你太遠。”

  “您的箭術……?”

  “不好。學生時代我唯一不合格的科目。”塔露拉半真半假地說,“箭術老師對科西切說:‘塔露拉小姐還是更適合用劍。’”

  “那您可得跟緊我。”娜塔莉婭風趣地道,“萬一我遭遇不測,您的箭又趕不到——”

  “別擔心,小姐。我是術師。”塔露拉一拽韁繩,身下的馬小跑起來,“百米之內,箭比我的火慢。百米之外,它連射出的機會都不會有。”

  塔露拉說得沒錯,這場春狩不安全。

  隊伍行進了沒多久,娜塔莉婭就發現有人失蹤了。

  明面上的說法是去追逐或撿拾獵物,但是……而且陣型被拖拖拉拉地扯散了,陌生的獵犬走過來嗅聞,娜塔莉婭的馬焦躁地踢蹬著土。

  “娜塔莉婭小姐,”一個男人騎馬靠近,“可否賞臉借一步說話?”

  “斯梅連斯基爵士,”娜塔莉婭禮貌點頭,“有什麼話不能在這里說?”

  男人左右張望,壓低嗓音,“……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想和你聊聊你被紅龍伯爵抓走的事。我們都很痛心……”

  娜塔莉婭心里咯噔一下。

  她偷偷回頭,塔露拉正在遠處和一位貴婦交談。

  她冷靜地說:“我憑什麼相信您?我了解我父親,他並不介意我的處境。”

  “我有證據。”斯梅連斯基謙恭地說,“請隨我來,不遠。”

  她猶豫了一番,策馬跟上他。的確不遠,短短十幾米。她松了口氣,“您說吧。”

  男人取出一柄匕首,“這個,你不會陌生。”

  “……這是我父親的東西。”刀柄上還有白熊的家徽。娜塔莉婭蹙眉,“他對您說什麼了?”

  “他說,”男人嘆了口氣,將匕首拔出來,“希望你——”他手腕一轉,尖利的匕首猛然插進娜塔莉婭的馬臀,“提高警惕,注意安全,我的小姐。”

  娜塔莉婭還沒有反應過來,馬就痛得嘶鳴了一聲,撒開四蹄狂奔,差點把她甩下去。

  糟了!她正欲呼救,卻發現樹林里空無一人。他們剛剛還在那兒……怎麼會這樣?

  她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靈光一現:精神類源石技藝?

  可是她並不知該如何化解。她在劇烈顛簸的馬背上艱難地向後伸手,想把那柄匕首拔出來,“瓦利亞……冷靜……!”

  瓦利亞聽不懂人話,只顧亂跑,左衝右突地奔向了山岩的斷層。

  娜塔莉婭瞳孔一縮,正准備咬牙落馬——總好過跟著馬跳崖——眼前的景色卻扭曲了一瞬,斷崖變成了山洞。

  瓦利亞要撞進去了。

  這都是眨眼間的變化,娜塔莉婭下意識想閉眼。

  山洞上方一聲炸響,石塊轟隆隆落下,堵住了洞口。

  緊接著洞前的草葉和灌木憑空燃起,形成了一圈火欄。

  火沒有遏止瘋馬,但是減了它的速,娜塔莉婭趁機穩住身形。

  斜刺里傳來另一陣火急火燎的馬蹄聲。火團接二連三地四處冒頭,把瓦利亞從兩個衝刺方向堵了回來。

  混亂中有人叫她,“松手!”

  她毫不猶豫地松開了韁繩。

  大風呼嘯而過,塔露拉將向左墜落的女孩攔腰拽到了自己的馬上。

  與此同時,火焰全都消失了。

  草地上只剩下馬的焦屍。

  塔露拉翻身下馬,撿起那柄罪證。

  她們共乘一騎,回到原本的隊伍里。有人覷著她們竊竊私語,塔露拉駕馬過去,手握弩箭笑著和那些人打招呼,為短暫的離隊致歉。

  娜塔莉婭驚魂未定地靠在塔露拉懷中,“我……”她張開嘴,卻沒說出話。

  “狩獵繼續,娜塔莉婭。”塔露拉沉著地把弩箭塞進她手中,“接下來想射殺點什麼,小姐?”

  “給您添麻煩了。”娜塔莉婭低頭,“都怪我太傻……”

  “不。”塔露拉的聲线非常穩當,“我說了,你對切城的貢獻比你想的要多。”

  娜塔莉婭僵住了。

  五天後,她聽說斯梅連斯基爵士被憲兵抓了。

  十天後,她聽說許多和斯梅連斯基爵士有關的人在接受調查。

  一個月後,很多人死了。

  兩個月後,紅龍伯爵全權接管了切爾諾伯格。

  這座移動要塞在後來圍剿科西切公爵的戰役中功勛卓著。

  “您沒有告訴她?”

  “她聰明過人,薩卡洛夫。”塔露拉真心實意地說,“她知道誰在利用她。”

  少女啊。

  薩卡洛夫嘆息。

  可是那又如何?

  娜塔莉婭真的幫切城掙得了和平。

  由於皇帝有心改變,今昔的烏薩斯的感染者待遇比舊時好了不少,塔露拉得以順利地在切城推行全新的感染者政策,美其名曰“先鋒城市”。

  塔露拉公爵的二十五年真是風光無限、充實富足的二十五年。

  薩卡洛夫產生了可怕的猜想。

  但對公爵本人來說,這半輩子是在戰無不勝,還是在臥薪嘗膽?

  ……繼續聊娜塔莉婭小姐吧。薩卡洛夫呷了口茶,捋了捋鬢角。

  “她成長得很快。”塔露拉的口氣像在談論一件館藏的珍寶,“這就是年輕人的潛力。在我死後,她會有能力接手很多事務。”

  娜塔莉婭二十歲生日那天,塔露拉送了她一台專門打造的捕鯨槍。

  女孩撫摸著重型武器的機身,歡欣又好奇地擺弄捕鯨槍的發射口。她在指導下給它安裝魚叉,叉頭正對著前面的德拉克。

  “您還是要去萊塔尼亞?”她支在捕鯨槍上,模樣嬌俏。

  “烏薩斯的對外戰爭都是我的份內之事。”

  有那麼一會兒,房間里靜悄悄的。

  “有時我覺得您就像米諾斯神話里的神明,”娜塔莉婭倚著捕鯨槍說,“有時卻覺得您深不可測、心狠手辣。”

  “米諾斯神話里的神明都不是高尚的,”塔露拉輕緩地道,“但都是強壯而善戰的。”

  等等,她是在為自己辯解嗎?對著一個對她的過往一無所知的二十歲女孩?

  塔露拉把那歸咎於礦石病加劇的疼痛干擾了她的神智。

  二十多年了,她從不需要理解,也不配得到理解。

  唯有年齡增長後日益嚴重的病理的折磨是她應得的。

  半晌,娜塔莉婭扔下捕鯨槍,撲過來吻她。

  塔露拉摟住她的腰,用力地揉捏她的左乳。

  娜塔莉婭死死攬著她的脖頸。

  她們糾纏到書桌邊,塔露拉托起她的屁股放在桌上,熟練地扯掉她的衣扣。

  娜塔莉婭在里面穿了一件鏤空的連體內衣。

  蕾絲包裹著兩肋和胯骨,唯獨繞開了胸部和私處。

  “哪找來的?”塔露拉把脫下的衣服墊在桌上,指尖撥了撥女孩敞露的乳頭。

  “多謝奧莉加女士。”娜塔莉婭抬高一只腳,踩在德拉克的上臂。

  “你成天都在想什麼?”塔露拉握住那只腳,吻了她的踝骨。

  “在想你。”娜塔莉婭笑得有點憂郁,“想要你。”她暗暗斥責自己不知廉恥,但還是伸手掰開空虛的小穴,“操我吧。”

  塔露拉折疊了她的兩條腿,俯身含住她的褶皺和縫隙吮吸。

  娜塔莉婭被刺激到敏感點,掙扎著搖擺,腿根抽動,內里泌出更多的汁液,順著會陰流過後庭。

  她今天格外急切,高潮了幾次還有力氣扯著塔露拉的衣領攀上來,坐在桌子上同她無休止地接吻。

  “疼嗎?”她意有所指地扶著她的手臂。

  “……”塔露拉制止了她摸上來的手,“娜塔莉婭。”

  “對不起,我只是猜到了。”娜塔莉婭的腿夾緊她的腰,“你從不朝左睡;你總是穿得這麼嚴實,就像在藏著什麼。你是不是很擅長忍痛?”

  她話音剛落,塔露拉就感覺礦石病的陣痛又加劇了。幸好她的病灶在手臂上,要是在別的緊要器官里,搞不好會疼得上吐下瀉、暈頭轉向。

  “別再使用源石技藝了。”娜塔莉婭抱著她,“你不年輕了,塔露拉。背著所有人流冷汗就是你想要的?”

  “……”塔露拉的手搭在她光裸的脊背上,“我無法向你解釋,娜塔莉婭。”

  “是,我也無法讓你聽我的。”娜塔莉婭慢吞吞地說,“我根本不是你的誰,也不會成為你的誰。你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碰壁、成長、蛻變,然後在我風華正茂的時候衰弱、認命、死去,這就是我和你。”

  她的眼淚滴落在塔露拉的肩膀。

  病痛和少女的哀傷一起折磨著這個感染者。

  塔露拉知曉自己也不過是肉體凡胎。

  有那麼一秒,她幾乎想將往事種種和盤托出,關於南方的故鄉,關於凍原上的熱血,關於愚蠢的夢想和愛,關於她如何踏上這條孑然的贖罪之旅,活得面具和本我都再難分清……關於她的痛苦和孤獨,關於她其實厭憎權謀和名利,喜歡擁抱和親吻。

  念頭只閃過了一秒。她什麼也沒說。

  “萊塔尼亞還未成定局,過不久我就會回來一趟。”塔露拉簡明扼要地陳述道,“人固有一死。我將死在烏薩斯。”

  她沒有騙她。

  年底,塔露拉回來了。

  戰爭尚未打響,但雙方劍拔弩張。

  娜塔莉婭在伯爵府接待過不少人,不難推測,皇帝和大公們終於坐不住了。

  塔露拉的形象仍是那個雕心雁爪的紅龍伯爵,面上未顯疲態。

  要是娜塔莉婭沒抓到她咳血,大概真要以為她全無破綻了。

  舉國上下居然沒有一位信得過的醫生。

  塔露拉為了保守秘密,從來不去醫院,只借助藥物緩解症狀。

  她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奇跡了。

  娜塔莉婭捧著一杯熱蜂蜜水走進塔露拉的房間,卻發現病患不僅沒有臥床休息,反而換上了一身無比正式的軍裝,肩角的流蘇都打理得整整齊齊。

  “這麼晚了,您又要出門嗎?”

  “我哪也不去。”塔露拉轉身看著她,“我在靜候一位客人。”

  多重要的客人?娜塔莉婭略一沉默,“那我回去等您。”

  “不必。”塔露拉接過她手上的蜂蜜水,“留下和我一起。好嗎?”

  屋外大雨傾盆。烏薩斯干燥少雨,更遑論伴隨著雷暴的大雨。說明今天很特殊。

  娜塔莉婭也臨時換了身整潔的迎賓服,坐在會客室。窗戶被大風和雨點敲打著,電閃雷鳴攥住她的心髒。這天氣令人不安。

  一個戴帽子的人匆匆來到了會客室,謹小慎微地鎖上門,並檢查了房間內的陳設。

  “您好,維特議長。”塔露拉站起身,同他握手,“恭候多時了。”

  維特議長!?娜塔莉婭呼吸一滯。

  “您好,伯爵殿下……”維特摘下帽子,視线狐疑地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我以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約談。”

  “請坐。”塔露拉比了個“請”的手勢。

  “伯爵,”維特沒有立刻入座,“我大半夜冒雨趕來,是因為情況不容樂觀……這位小姐是?”他趕人的意願明確,娜塔莉婭不由得起身望向門口。

  她很識相。

  “您但說無妨,在場沒有人會泄露談話。”塔露拉坐下得心安理得。她握住娜塔莉婭的手,“這是敝人的妻子。”

  另外兩人都驚呆了。

  維特的臉盤登時一陣紅一陣白。

  他從沒聽說過伯爵結婚的事,看起來伯爵的“妻子”也沒聽說過。

  可惜事態容不得他磨蹭了。

  雖然不知道這是在演哪出,但既然塔露拉堅持,他只好順勢而為,向娜塔莉婭行了個禮,“晚上好,夫人。多有叨擾……”

  “您、您多禮了。”娜塔莉婭連忙說。記得沒錯的話,這位是御攆下的使者,塔露拉為什麼……?

  當晚的談話持續了一個小時,維特才頂著夜色和雨幕悄然離開。

  那之後,內衛帶著聖旨伙同幾位大公聯手討伐了科西切。

  他本就樹敵無數,他們終於逮到機會細數他的罪狀。

  科西切死於自己一手挑起的未竟之戰。

  烏萊戰爭在幾方保守派的插足下緩和了。

  而科西切死後,塔露拉依法繼承了他的爵位,紅龍伯爵升格為雅特利亞斯公爵。

  這一天來得不早不晚。

  科西切的死訊抵達時,塔露拉咽下一口血沫,把辛辣的烈酒灌進喉嚨。

  烏薩斯人好酒,天氣寒冷,唯有酒能暖身,能麻痹。

  她的病最近發作得厲害,有時疼得手都抬不起來,伴以高燒、暈眩和咳血。

  將死的感染者什麼毛病都有。

  礦石病不講道理,可能安分個十幾年,再在某一天突然把宿主送進重症監護室。

  缺乏規律可言,恰如無常的命運。

  塔露拉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她幾十年宏圖里的一步,落子無悔。美中不足的是那酒嗆得她要流淚了。

  她踉蹌著下樓,娜塔莉婭迎上來扶住她。塔露拉栽進她噴香的頸窩。她拿走了她手里的酒瓶,“您應該休息,吃藥。”

  “他死了。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塔露拉沙啞地道,“最多一年。”

  “先別說這種話。”

  “人固有一死……至少我已經做了那麼多事。烏薩斯的舵輪真的被我扭轉了。我應該沒有遺憾……”

  “別說了,殿下。”

  疾病影響了她的神經對酒精的耐受度。

  塔露拉聞到她白發上的芬芳,那香味由內而外地增加了她的虛弱,“我想念你。我……”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好痛。我想念你,阿麗娜……”

  啪。

  這個耳光打得很重。娜塔莉婭沒有收斂力道。

  “我是娜塔莉婭·安德烈耶維娜·羅斯托娃。”她托起塔露拉的臉,“現在,您去休息,吃藥,恢復精神,完成您作為公爵的工作,然後和我做愛。”

  捕鯨槍鍛煉了她的力氣,不夠清醒的塔露拉竟然拗不過她。塔露拉難得依靠什麼人。二十五歲過後,她再也沒有像這樣靠在誰的懷里。

  “很高興看到您恢復得不錯。”薩卡洛夫下意識端詳老板的臉色——蒼白,但沒有行將就木。

  “否則你就不會坐在這里了。”塔露拉渾不在意,“德拉克真是命硬,難怪祂選中了我。”

  “感謝命運。”

  “但它還是會時不時發作,止痛藥的作用愈發微小。”塔露拉攤開一只手,“我快死了。也許明年,也許明天。這沒什麼,作為感染者,我活得夠長了。”

  “聽說礦石病發作極其折磨人。”

  “說真的,我留戀那次發作。”塔露拉低頭一笑,“我暈過去了,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里我很自在。”不用穿得嚴嚴實實遮擋病征,不用城府深重謹防算計。

  她赤條條地徘徊在雪原上,熟悉又陌生的寒風滑過她的肌膚。

  她向著荒原的日出走去,那里有人在等她。

  沒有人記得他們,沒有人銘記他們的犧牲,而她只有閉上眼,才能在回憶中看見他們日漸模糊的臉龐。

  她拼命向前跋涉,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日光下。

  他們簇擁著一個臉上有疤的、缺了半只耳朵的卡特斯。

  她望著她,手里捏著辣味糖果。

  她說在每一條時間线、每一個平行世界,我都會為你戰死,塔露拉。

  塔露拉心如刀絞。歷久彌新的肝腸寸斷,怎麼可能淡忘?她虧欠所有人,尤其虧欠她最多。她往後的所有煎熬都是在為年少時欠的債受刑。

  太陽底下,遠些的地方,還有另一個魂牽夢縈的人影。但她痛得醒了。娜塔莉婭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把臉貼在她掌心,說著歡迎回來。

  我沒有“回來”。塔露拉又合上眼。那里才是我的家。

  “不知不覺都這麼晚了。”塔露拉掃了眼掛鍾,“要留下來用晚餐嗎,薩卡洛夫先生?”

  “不了,多謝好意。”薩卡洛夫把錄音筆、筆記本和資料冊都收進公文包,“那麼我改日再拜訪,公爵殿下。文章還需要敲定細節。對了,遲來地祝賀您繼位。”

  “不遲。有些大公的賀禮也是近幾日才到。”塔露拉客氣地說,“管家會為你引路。我還有客,恕不遠送。”

  薩卡洛夫點點頭,轉身離開。塔露拉捂嘴咳嗽了兩聲,轉向另一個房間,一個采光更差、也更隱秘的房間。

  一名高挑的黎博利婦女背對她站著。

  聽見開門聲,她扭過身子,耳羽微動。

  她皮膚雪白,樣貌美艷,銀灰的發絲束成賢淑的發髻。

  一位駿鷹,一位罪人,一位老師。

  “你真的來了。”塔露拉遙遙開口。

  “公爵邀請,不敢不從。”黎博利低眉順眼地說。

  “我該叫你什麼?”塔露拉到距離女人最近的椅子上入座,“卡謝娜,還是科西切?”

  “科西切已經死了。”卡謝娜靠近了些,膝蓋對著塔露拉的膝蓋。

  “科西切忤逆了我。”塔露拉撐著頭,打量女人的外形。她美得萬分極端,美得令人膽寒。

  “所以您借諸侯的兵戈殺死了科西切公爵。而如今,他的領土和臣民已被您盡數吞入腹中。”卡謝娜說話的語調確是一位盡職的歷史老師。

  “陛下召集了英武之師消滅了叛亂者。聯軍擊潰了他的親衛,力士們驅散了他的仆從,最終內衛用尖刀刺穿他的胸膛,而飢腸轆轆的禿鷲和鬣狗很快就會將他的遺骸撕扯殆盡。”塔露拉不疾不徐地敘述道,“至於我,我只是一個罹患礦石病的將死之人。在死亡光顧我之前,我還有問題想請教您。找個地方坐下吧,卡謝娜老師。”

  卡謝娜的指尖拂過扶手。她側身撩起長裙,輕柔地坐在了德拉克的大腿上。

  塔露拉沒有推開她。

  “你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挑這樣一副皮囊。”塔露拉掰過她的臉,“那樣我或許會聽話很多。”

  “我不需要你聽話,親愛的。”卡謝娜的手臂繞上她的肩,“你需要反抗,需要斗爭,那些才能鑄就你的血與骨。你需要一個父親,一個象征強權的符號。你需要有壓抑,有動力,有弑父情結。你需要殺死他來成就你。而母親的作用不是這個,母親太復雜了。若有必要,我會成為某個孩子的母親,可惜那個孩子不是你。”

  五十年的真相不過如此。塔露拉的拇指按上女人的咽喉,“你實在讓我惡心。”

  “你終於向科西切復仇。光是看著現在的你,我就感到無比欣慰。”卡謝娜憐愛地撫摸她的鼻梁和嘴唇,指引著她從黎博利的喉嚨滑向飽滿的胸脯——無論塔露拉多少歲,在祂眼里始終都是個需要指引的孩子,“欲壑難填的德拉克,征戰四方的德拉克……繼承了黑蛇的知識,流淌著反叛的血液,掌控著南方的領土,天生的統治者,我沒有看錯。”

  “統治?”塔露拉冷不丁笑了一聲,“——你果然什麼都不懂。”她仿佛驀然釋懷了,“你也不是無所不知的……臨死前得知這個好消息,真是十年難遇的酣暢淋漓。”

  “你要殺了我嗎?”卡謝娜冰涼的吻印在她的下頜。

  “‘不死的黑蛇’,”塔露拉直直地與她對視,“你的詭計多如牛毛,你的殘魂無處不在,我殺不了你。”她鉗住女人曖昧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像所有普通人一樣生老病死。但我也是不死的。你所在的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一個‘塔露拉’從烏薩斯民眾里走出來與你抗衡,打偏你擅自為萬物預定好的路徑——正好符合你的信條里對人的不穩定性的蔑視。你做好准備了嗎,卡謝娜老師?”

  卡謝娜一頓,隨後笑著攀上她的頸,靠在她的懷里。

  屋內光线昏暗,黎博利的絨羽在紅龍的利爪中飄落,宛如公爵府石壇中沾灰的白花瓣,亦如烏薩斯凍土上永恒不滅的茫茫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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