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台暗紅色的座機電話始終無動於衷地沉默著。
許童再沒打電話回來。
陳冬似乎沒什麼反應。依舊按時上班,幫襯家務時也會與嫂子說說笑笑地提起些廠里的趣聞。
可當她打開那扇斑駁的鐵門,躺在狹窄的床鋪上,那雙漆黑的瞳仁便空洞地望著逼仄的天花板,遲遲無法入眠。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好像快要瘋了。
白日里強行壓抑的孤獨與恐懼,在黑夜中如同脫韁的野馬,肆意踐踏著她的心髒。
焦躁與不安如毒藤般將她層層纏繞,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毫不懷疑兩人間的感情。
倘若有天她落入了許童的處境,許童也會如她這般,奮不顧身地、不惜代價地幫助她。
可為什麼?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日,茫然而無措地立在廣袤的田野間。
霜凍的土地沉默著,灰白的天空低沉壓抑,寒風呼嘯著穿透袖口、衣擺,細密地滲入骨縫里。
那顆孤獨的、遲緩跳動的心髒,如同深陷在泥沼中,愈是掙扎,就愈發斷下沉。
於是,在某天下班後,她隨手推開家中介服務的店鋪,在一位張姓經紀人的介紹下,給自己找了份食堂刷盤子的工作。
陳冬下了夜班就去刷碗,休息時也去刷碗。
當她走進後廚,淹沒在碗盤與泡沫的海洋中,大腦便空白一片,只雙臂機械地擺動著。
整整八個小時,她都佝僂著身軀,面對著巨大的、漂浮著油星子的木盆。
她疲憊地直起身,褪下胳膊上的膠皮手套。
那一雙布滿厚繭的丑陋手掌,被刺骨的溫度凍得脹紅,提著陳舊的布袋,搖晃著、緩慢地行走在夜晚的街道。
店鋪早已關了門,霓虹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滋滋作響的電流聲,混著遠處模糊的犬吠,將整條街道襯得死氣沉沉。
長長的影子拖在陳冬身後,晃動著,步伐沉重而疲憊。
她微闔著眼皮,只憑身體記憶避開街邊的廣告牌與垃圾桶,慢慢向前走。
一串腳步從身後傳來。
沉穩的,帶著力度的聲響,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耳廓。
她下意識偏過頭,余光中瞥到個男人的身影。
鴨舌帽掩住大半張臉,瞧不清面容,身上套著件長袖外套,雙手插在口袋里。隔著段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陳冬面無表情地回過頭,手指攥著布袋,關節泛白。
她略微加快步伐,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變得雜亂。
那串腳步也隨之變得急促,清晰地傳進陳冬耳中,一點點逼近。
噠,噠……
恐懼如潮水沒過周身,耳朵里只回蕩著震耳欲聾的心跳聲,連帶著大腦也一片空白,只剩下雙腿機械地邁動著。
忽然,一束光從街口照了過來。
微弱的光圈跳動著,如風中搖曳的火苗,顫巍巍地,伴著電瓶車特有的嗡鳴聲,在黑暗中劈開一絲縫隙。
陳冬肩膀微微松動幾分,腳步漸漸放緩。
刺目的光芒漸近,把身後的影子映得更長。
在那輛老舊電瓶車與她交錯的一瞬,她猛地回過頭。
……什麼都沒有。
街道空蕩蕩地,只有那輛電瓶車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
她眼睛還沒能適應黑暗,瞳孔遲鈍地收縮著。
大概是她太緊張了。
她長長呼出口氣,剛要抬腳,肩膀忽然一沉。
一只手突然從後方伸來,攫住她的衣領,粗暴地將她往漆黑的巷道拖去。
粗糙的手掌帶著汗液與皮膚的溫度,緊緊捂住她的口鼻。
尖叫聲盡數悶回口中,只剩細碎的嗚咽,一點點從喉管深處溢出。
窒息感籠罩著口鼻,耳邊嗡鳴不止,腦袋漲得幾乎炸裂。
溫熱的,令人作嘔的鼻息噴灑在她頸側,挾著來自陌生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她的視线因缺氧陷入模糊的黑暗中,手掌胡亂在布袋中摸索著,指尖突地觸碰到一個塑料物體。
——一支盈滿辣椒水的塑料噴壺。
她竭力抬起手臂,噴頭對著面頰的方向,閉上眼睛,狠狠按下。
火紅的辣椒水頓時滋了兩人滿頭滿臉,即使隔著眼皮,面頰都升起股滾燙的熱意。
耳邊傳來男人痛苦的呻吟,頸處的鉗制陡然松開。
陳冬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把,跌跌撞撞衝出小巷,在街道上拔足狂奔。
雙腿幾乎失去了知覺,鞋底在地面摩擦的聲響愈發沉重。
每次呼吸都如刀子切割著肺管,帶著撕裂的疼痛,眼前景象愈發模糊,街道像是不斷拉長。
那串腳步聲卻始終沒有消失,緊跟著她,像影子一般,步伐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清晰。
她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著,呼出的熱氣在空中絕望地盤旋,升騰著,四散在無盡的黑夜中。
前方隱隱出現了些微光亮。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門,靜靜矗立在街道旁,滲透進她的視线中。
她沒有片刻猶豫,咬著牙,竭盡全力撞開店門,沐浴在整片燈光下:
“救,救命……”
她面色慘白,聲音嘶啞而尖銳。發絲凌亂地蓬在頭頂,眼皮被辣椒水蟄得紅腫,衣領被撕得破爛,裸露出頸子上通紅的掐痕。
炫目的光暈刺得她睜不開眼。
沉重而急促的腳步飛速擦身而過,鼻端縈繞著股淡淡的煙草味與熟悉的松木清香。
那根緊繃的神經陡然一松。她渾身一軟,順著玻璃門滑坐在地面,目光呆滯地落在天花板處,大口喘息著。
陳冬遲鈍地回過頭,視线透過玻璃門望去。
聶輝高大的身影融進昏暗的夜色中,兩條筆直的長腿跨著大步,一雙皮鞋在黑暗中反射著亮光,三兩步走向街對面,抬手從電线杆後揪出個穿著長袖外套、頭戴鴨舌帽的男人。
男人扯著自己的衣襟,聲音透過玻璃門朦朧地傳來:“你誰啊,你干嘛?”
話音剛落,就見那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揚起拳頭,迎著他面門就是一拳。
而後又是一拳。
他一言不發。
只剩下沉悶的擊打聲回蕩在寂靜的街道上。
一聲,又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