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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十九年歲末(二·昔)

玫瑰無意義地開著 雲溪木系 4758 2025-07-31 13:26

  夏璐瑤像只敏銳地嗅到隱秘氣息的貓兒,頸子倏地一擰,半個身子便探了過來,發梢的櫻桃發卡晃了晃,聲音壓得又低又密,卻掩不住那燒得正旺的八卦火苗:“看什麼,看什麼呀?”

  沈昭指尖微動,欲要抽回被安禾攥著的手,卻似陷進了一捧溫熱的流沙,非但不得脫,反被那沙裹得更緊,掌心相貼處,沁出細汗,溫熱黏膩,如同兩片濕漉漉的花瓣緊緊疊壓,掙不開也分不清。

  不知怎的,安禾仿佛被抽走了脊梁,肩膀軟塌塌地垮下去,頭埋得更低,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灰撲撲的萎頓里。

  沈昭不改神色,只將右手微微抬起,指節因用力繃得泛白,朝夏璐瑤的方向虛虛一晃,“書,要瞧麼?”

  灰青書皮,燈打一道暗亮。

  “奧涅金?葉甫——什麼玩意兒?”

  夏璐瑤湊得更近了,發間飄來水果糖的甜香,眉頭蹙得能夾死蚊子,舌尖在齒間笨拙地打著滑,拖長了音,念得七扭八歪。

  末了,手一揮,滿臉無奈地說道:“饒了我吧,俄國人名都怪怪的,聽著就困。”

  沈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一豆燈火,寂寂地燃著,並不指望誰來取暖,也未辯駁,只把書輕輕放回桌面。

  夏璐瑤的注意力,活脫是只跳脫的雀兒,“撲棱”一下便換了枝頭。

  她那圓溜溜的眼珠在沈昭與安禾之間骨碌碌地轉了幾轉,帶著點狡黠的、不容錯辨的探究:“我還當你們倆鬼鬼祟祟,是要溜去瞅成績呢!”

  “沒呢。”

  沈昭答得干脆,眼風輕輕掃過身側的安禾,那人依舊垂著頭顱,額發如鴉羽垂落,遮了眉眼,只露出一點鼻尖,在慘白燈光下微微泛著光,像一粒裹在青殼里、尚未剝開的糯米。

  安禾這是怎麼了?在想什麼?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指尖在安禾的手背上輕輕一拽,“方才就在和安禾說這本書。”

  聽到自己的名字,安禾不過是被無形的线扯了一下,脖頸如生鏽的合頁般,僵硬地向下一點,算是應了。

  依舊沉默,空氣里只余她微不可聞的呼吸。

  “行吧,行吧!”

  夏璐瑤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意興闌珊的嬌嗔,身體已半轉回去,卻又像想起什麼,猛地又扭過頭,發梢在空中劃了個俏皮的小弧。

  “噯,沈昭。”

  她眼睛亮得像盛滿星子,說話時指尖無意識絞著校服衣角,全是學生特有的、對分數的焦灼期盼,“你估摸著這次能考多少?剛我和思彤偷偷對了答案,算了下總分,心里慌慌的!”

  “別慌呀,沒分科呢,小科的成績權重不同,現在算總分意義不大的。”沈昭語氣放得寬慰些。

  夏璐瑤哼哼唧唧起來,眼巴巴地望著沈昭,“我知道…可這回是四市統考,卷子出得賊難!我跟思彤對完答案,心就涼了半截…你大概估摸多少?”

  真是使人困惑,夏璐瑤到底是何種心態?

  沈昭把書合上,微微沉吟,窗外雪花的影子飄進,“大概…九百左右吧。”

  聲音平平的,像在報一個與己無關的明日菜價,或是天氣預報里一個尋常的溫度數字。

  “啊!——”

  夏璐瑤的驚呼像根針,瞬間刺破了自習室粘稠的寂靜,引得前排幾道目光如探照燈般掃來。

  她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著頂燈慘白的光點,透出滿滿的、無處遁形的挫敗,“九百?!怎麼…怎麼還比我高這麼多!我才…我才八百剛冒頭!完了完了啊!”

  聲音里帶了點哭腔,整個人被吸取了魂魄,“回家我媽那緊箍咒,怕是要從日落西山一直嗡嗡念到東方既白了……”

  沈昭側了側頭,她就知道可能會造成這樣的結果,語氣仍是溫吞,也不覺得夏璐瑤能同阿姨謊報朋友的分數,只得繼續安慰,“好啦,夏璐瑤,別太往心里去,這不還沒分科嘛?小科的成績折算方式都不一樣,現在加起來的這個總分啊,就是個虛數,當不得真的。”

  “別讓它影響心情了,嗯?”

  “我知道,可…”

  夏璐瑤的聲音低下去,像一只迅速泄了氣的、鮮艷的氫氣球,越飄越遠,“考得這麼稀爛,心里怎麼能痛快得起來?誰真能不在乎呢……”

  沮喪的、耷拉著耳朵的小狗,終於徹底地轉過身去,將背影留給了她們。

  幾乎同時,她的同桌陳思彤悄無聲息地湊近,肩膀挨著肩膀,低語起來,大約是些無濟於事的安慰。

  而沈昭的同位,安禾,似乎一如以往,沉默如謎,又似乎有一股哀傷籠罩。

  被安禾緊握的手,掌心傳來的溫熱源源不斷,幾乎要灼人,沈昭定了定神,試圖將手抽回,好繼續沉入她的詩行。

  紋絲未動,那只手被安禾牢牢地鎖在掌心。

  “安禾?”

  沈昭側過臉,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她那雙清亮的杏眼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這關切對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對所有人皆如是。

  安禾依舊低垂著頭,額發是天然的屏障,將一切情緒隔絕在內,沉默是唯一的應答。

  沈昭只覺左手被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道翻轉過來,掌心朝上,攤開在冰涼的桌面上。

  安禾的指尖探過來,指腹先是輕輕蹭過她圓潤的指甲蓋,像試探一片易碎的琉璃花瓣,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繼而滑過微涼的指節,描摹著那些精巧的骨突,最後停在溫軟的掌心,沿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命途紋路,緩慢而固執地游走。

  頭頂燈管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只被永久困在玻璃罩里的、絕望的秋蟲,徒勞地振翅,繞著那點慘白的光暈打轉。

  沈昭的目光落在安禾低垂的發頂,那深色的發旋像個小小的、沉默的漩渦。

  掌心傳來安禾指尖無意識的觸碰,微癢的,連同她身上皂角的清冽和冬日的沉郁氣息,一起彌漫開來。

  疑惑像水泡,在她心頭冒了冒,又被悄悄按了下去。

  何必問呢?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塊旁人無法踏足的凍土,那是屬於自己的一片寧靜天地,每個人都會擁有想要回歸的園廊。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安禾擺弄自己的手。

  安禾終於松開了那只在她掌心流連忘返的手指,五指張開,胡亂地在頭頂呼嚕幾下,將那團深色的海藻揉得更亂。

  她似乎深深吸了一口這渾濁而壓抑的空氣,再抬起頭時,臉上那層濃重的、灰敗的倦意,如同退潮般斂去了一些,重又復上了平日里那副疏離面具。

  “沈昭,你考了900分,開心嗎?”突兀得像街旁的一顆小石子。

  那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是艷羨、是試探,抑或是別的什麼。

  沈昭一時有些怔忡,摸不准這問話底下是何種暗流,或許是她成績總不好,此刻心生羞赧?

  這種情緒,在狹隘者之間,極易滋生嫉妒的狹隙,如同一顆毒瘤,悄然生長。

  說話是門學問,而誠實,是她衡量得來的品德。

  “也沒有多開心,”聲音輕緩,如潺潺流水,“一直都…考這麼多分。”

  話音落下,一抹極淡、極自然的笑意卻像初雪消融時漏下的一縷微光,不受控制地掠過她軟糯的唇角,是對自身能力一種純粹而坦然的確認,是耕耘後收獲的本能喜悅。

  這笑意,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卻清晰地、不容錯辨地落入了安禾幽深的眼底。

  “怎麼了?”

  沈昭微微側身,正對著安禾,眼神專注而真誠,要將她看進心底。

  空閒的右手下意識地復上安禾依舊緊握著自己左手的指節,“安禾,加油啊!這兩個月的進步,是你我都有目共睹的。這次,你一定能取得好分數的。”

  安禾的目光落在沈昭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白皙、溫暖、帶著灼人的期許,又移向沈昭那雙盛滿真誠與鼓勵的眼睛,一股奇異的暖流混合著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石塊,悄然堵上她的心口。

  她感到沈昭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又輕輕按了按,胸腔里某個沉寂的角落像是被這力道撬動了,她極輕地吸了口氣。

  “我要去看分數,”安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現在。”

  稍作停頓,她補充道,“要我幫你看嗎?”

  “哎,現在是晚自習,等下課再去不行嗎?”

  沈昭如今和安禾相處,多了份旁人沒有的考量,她能感覺到安禾周身那層看不見的、薄冰般的易碎感,想小心翼翼地繞行,既不願莽撞地將其踏碎,也本能地不想讓她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事。

  那雙棕黑色的眸子依舊靜得像蒙了厚冰的湖面,紋絲不動,看不出半點漣漪,沈昭猜不出那平靜底下是聽進去了,還是更抗拒了。

  “那…”

  沈昭的聲音頓了一下,一個念頭試探性地浮出水面,像水面下的氣泡,一絲不確定,不知海深,亦不知能否與陽光相見。

  “你能幫夏璐瑤與陳思彤的成績一起記了嗎?”

  這句話驟然打破了兩人之間那層粘稠的、由沉默和指尖觸碰維系著的微妙氛圍。

  一直細細描摹著沈昭掌紋的、安禾的手指,驀地僵住了,她下頜线條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收緊,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陰影,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近乎本能的疏離感,對融入這個小群體的、無聲的抗拒與不情願。

  沈昭心頭掠過一絲懊惱,此刻若再補上一句“你去吧!就記我們兩個的”,將安禾那點不願示人的孤僻與格格不入,赤裸裸地晾曬在眾人目光之下,那該是多麼殘忍。

  怎麼說,都是不合時宜的莽撞。

  然而,出乎意料地,安禾沉默了極短的一瞬,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的頭極輕地點了一下。

  其實,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心里早就透亮了,但凡超過兩個人的友誼,多半是要摻雜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痛的。

  “可以。”聲音干干的,聽不出情緒。

  沈昭望著安禾那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猶疑的面龐,心頭卻莫名地更沉了些,指尖輕輕碰了碰前方夏璐瑤的肩膀。

  “怎麼了,沈昭?”

  夏璐瑤像被按了彈簧的玩偶,嗖地一下彈轉過身,速度快得驚人。

  方才眼眶里打轉的水光已蒸發殆盡,只剩下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熱切笑容,之前的沮喪只是一場被迅速遺忘的薄霧。

  沈昭說:“安禾要去看成績,要不要順便幫你記一下?”

  “好啊!好啊!”

  夏璐瑤雙手合十朝安禾晃了晃,發間那枚草莓發卡隨著動作晃出細碎跳躍的光點,像只搖尾巴的小狐狸,聲音里充滿了毫無芥蒂的感激,“拜托你啦!安禾!大恩不言謝!”

  安禾依舊沒有抬眼,只是對著那片喧鬧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似乎並不在意?

  目光隨即滑向一旁的陳思彤,兩道視线在空中短暫交匯,陳思彤亦微微頷首,唇邊抿起一個安靜而感激的淺笑,眼中是無聲的道謝。

  安禾松開緊握沈昭的手,那驟然抽離的溫熱,在沈昭掌心留下一小片微涼的虛空。

  她探手入筆袋,指尖觸到冰涼的筆杆和柔軟的便簽紙,就在抽出的刹那,她的手指頓了頓,旋即,帶著薄繭的指腹迅速回握,將沈昭擱於桌面的左手上用力一捏。

  一個短暫、溫熱、帶著安撫又似確認的觸碰。

  她站起身,頭頂慘白的燈光一下子傾瀉,在她清瘦挺拔的輪廓上鍍上一層冷硬的銀邊,也將神情籠在一片模糊光影里。

  那張线條利落的臉龐,隱在暗處,看不真切,唯有轉身邁步的瞬間,有一抹笑,快得像錯覺。

  安禾目不斜視地朝著教室後牆走去,空調低沉的嗡鳴、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壓抑的輕咳、角落里關於分數的細碎低語……所有聲響都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幕,模糊不清,最終沉入幽深的海溝。

  兩旁課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試卷、練習冊,在燈光下投下參差的黑影,像一道道沉默的峽谷,而她正獨自穿行其間。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塵埃和一種無形的、名為成績的焦灼氣息,沉甸甸地壓著。

  呵!

  這一切真是無趣透頂。

  終於,她停駐在那片冰冷的白色之前。

  瓷磚牆面滲出的寒意,絲絲縷縷纏繞上指尖。

  她的目光,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屏息的平靜,從上至下緩緩逡巡,視线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在既定的命運中尋找答案。

  極短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精准地捕獲,落定——

  3,沈昭。

  那名字後面綴著的數字,亮得純粹,刺目,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圓滿,一種奇異的暖流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微澀,悄然漫過安禾沉寂的心田,她面無表情地抽出第一張淡黃色的便簽紙,筆尖落下,在紙上劃下那個灼熱的名字。

  接著,沈昭目光調轉,從榜單的最底端,那個被遺忘的角落,開始向上艱難地攀爬,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分數參差,如同崎嶇的山路。

  空氣仿佛更冷了。

  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每一次跳動都敲打著冰冷的肋骨。

  終於,在榜單中段偏下、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一個熟悉的名字釘入視线——

  39,安禾。

  她盯著那數字看了幾秒,拿出第二張便簽,筆尖落下,在紙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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