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孩子不過生日。

　　周蔚生在秋天，當年一場大病差點要了他的命，加上算命先生的那番命硬克親的言論。

　　世家忌諱頗多，認為過生日就會提醒天上把這個孩子帶走。

　　所以周家便不再給周蔚過生。

　　周然的生日也跟著哥哥不再大操大辦。

　　什麼滿歲周歲，開鎖宴等空有其表的宴席，也歇了那些成年人別有用心的念頭。

　　菜端上桌，兩對兄妹入席。

　　長條形餐桌，擺滿各種菜式。

　　絕大部分都是經典的江南菜，偶有一兩個北方菜。

　　周然坐在周蔚旁邊，任由男人幫她系好搭襻，卷起袖口。

　　哇！舅舅，你好厲害啊，做了這麼多菜！

　　周然嘴甜，上來就夸。

　　謝忱褪下圍裙，好久不做了，也不知退步了沒有。

　　謝眉夾了一筷子菜心，香脆爽滑，入口清淡。

　　笑著稱贊，不愧是洪老師父的關門弟子。

　　謝忱溫潤如玉的臉上揚起淡淡的笑意，你呀。

　　哎呀！八角！

　　周然突然苦著臉皺成一團，張嘴要吐掉嘴里的香料。

　　謝眉抽了紙巾要遞過去。

　　只見周蔚下意識把手伸過去，接住妹妹吐出來的食物殘渣，另一只手端著水杯送過去漱口。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嫌棄。

　　周然也好似習慣了，心安理得地接受哥哥的伺候。

　　謝忱眼神一閃，不動聲色的給謝眉夾菜。

　　多吃些菜。

　　謝眉被轉移注意力，嗔道，怎的又給我吃蒜薹，明知我不喜歡。

　　多吃蔬菜對身體好。

　　飯後，周然陪著謝眉在廚房洗碗。

　　謝忱將周蔚叫到書房。

　　舅甥兩人相對而立，謝忱板著臉，疲憊的捏了捏眉心。

　　小蔚，你和囡囡怎麼回事？

　　周蔚被謝忱叫進來的那一刻就意識到和妹妹的事暴露了。

　　本也沒想瞞著謝忱，只是沒想到他如此敏銳。

　　周蔚語氣平淡，像在和謝忱討論天氣。

　　我們在一起了。

　　謝忱臉色鐵青，仿佛聽到什麼荒唐之言。

　　繞是再好的修養也忍不住發怒，壓低嗓音罵道。

　　糊塗！你瘋了不成？

　　小蔚，你們可是親兄妹！

　　嫡親的，同父同母，從同一個肚子里爬出來的親兄妹。

　　親兄妹之間，何談相愛，又如何能在一起。

　　簡直是在痴人說夢。

　　周然剛滿17歲，在他眼里還是個沒有長大的小姑娘。

　　兩個孩子都是他看著長起來的，周蔚對周然一直都疼愛有加。

　　兄妹倆雖說親密，卻也不曾越軌。

　　他竟不知周蔚從何時起對周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周蔚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背脊立得直直的。

　　舅舅，我愛囡囡。

　　愛，謝忱額角狠狠一跳，胸膛中的怒火燃燒。

　　你知道你們這是什麼嗎？

　　這是亂倫！

　　想到剛剛兩人不加掩飾的親密，謝忱更是眉頭緊皺，滿臉焦慮。

　　妹妹那麼小，還不知事，你怎麼能狠心哄騙她？！

　　謝忱當著周蔚的面把責任都歸咎於他，大概他心里也覺得周然年紀尚小，做不來這般離經叛道的事，心里默認是周蔚這個哥哥引誘勾引了妹妹。

　　周蔚沒有辯解，事實如此。

　　周然雖說任性嬌縱，膽大妄為。

　　但他到底比周然大六歲，這種事沒有他的回應和縱容，根本就不會發生。

　　謝忱在周蔚面前忍不住焦急踱步，郁氣難消。

　　趁現在還未引人注意，趕緊和妹妹斷了，我會和你父母商量，安排人送妹妹去香江讀書。

　　妹妹還小，等她再大些想清楚就好了。

　　謝忱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很快穩住心神，為兄妹倆謀劃出路。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讓兄妹兩人分開，免得再讓其他人發現端倪。

　　到時候鬧起來，別說他倆，周家謝家跟著一起完蛋。

　　舅舅，囡囡哪兒也不去。

　　小蔚，不要意氣用事！

　　謝忱擔心不已，給周蔚說著利害關系。

　　你和妹妹闖下禍，若是有朝一日被別人發現怎麼辦？

　　你爺爺那樣看重你，必定會生氣。

　　而且你有想過囡囡嗎？囡囡怎麼辦？

　　她會不會被外人指指點點？

　　她在周家又如何自處？

　　你們這樣的身份…怎麼…

　　謝忱話沒有說完，但兩人都知道。

　　他們不會被祝福。

　　兄妹亂倫的愛情。

　　注定不會像普通人那般，行走於陽光之下。

　　周蔚知曉謝忱在為他們打算，沒有反駁謝忱的話。

　　舅舅，我會解決好一切。

　　我會讓囡囡和以前一樣。

　　謝忱憂慮的何嘗不是他曾經為周然所考慮的事情。

　　但現在既然決定在一起，他就不會讓妹妹受到一點傷害。

　　更不會讓周然聽到任何難聽的言論。

　　他會給予她庇護，予她余生妥帖安穩。

　　想起周然昨晚決絕的跳湖，周蔚眸神漸沉，目光堅定，透著果決。

　　舅舅，我愛囡囡，和她是誰沒有關系。

　　如果因為囡囡是我的妹妹，就不能愛她的話。

　　那麼我如今的地位，籌謀的一切，將沒有任何意義。

　　年輕的男人已然成長為一座堅毅的大山，眉宇間是勢在必得的從容，和不懼風雨的魄力。

　　周蔚抬眸和謝忱對視，意有所指道。

　　舅舅，我也曾以為囡囡年少，不明其心，也試過逃避、遠離。

　　可是昨夜才幡然醒悟，我錯得離譜。

　　舅舅。

　　周蔚上前一步，男人語氣恭敬，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

　　他在懇求得到親人的認可。

　　我愛妹妹。

　　從我知道什麼是愛的時候，就愛她了。

　　舅舅，我不願看見囡囡另嫁他人，更不願帶著悔恨度過後半生。

　　這輩子，我只能愛她。

　　謝忱教養周蔚多年，一直以其冷靜聰敏為榮。

　　周蔚性子冷淡，感情上更加涼薄。

　　他作為舅舅，也是第一次聽這個親外甥說這番剖心肺腑的話。

　　不知想到什麼，面如冠玉的臉龐有一絲痛苦閃過。

　　一陣沉默過後，終是妥協。

　　輕輕的嘆息，別讓你媽媽知道。

　　謝謝舅舅。

　　謝忱有些頹然的坐在沙發上，問他。

　　小蔚…你…是如何知道…我和你媽媽…

　　周蔚沒有避諱母親和舅舅的過往，從我愛上周然的那一刻。

　　從他意識到他對妹妹有了別樣的欲望時，過去母親和舅舅之間的互動便有了最好的解釋。

　　只有相愛過的人才會有那樣自然的親昵互動。

　　謝眉在周耀輝面前從來都是端莊得體，溫婉大方。

　　但在謝忱面前，不用維持完美人設，會嗔怒會嬌笑。

　　即使再小心也會不自覺露出小女孩心態。

　　這便是愛。

　　謝眉對謝忱如此周然對周蔚亦如此這樣濃烈禁忌的愛意是藏不住的，言行再克制，愛也會滲透進每一個細枝末節，從每一個對視的眼神里偷跑出來。

　　謝忱狼狽的偏過頭，流露出痛苦。

　　你別怨你媽媽。

　　舅舅，母親是成年人，她知道該如何選擇。

　　我尊重她。

　　謝忱有些錯愕，半晌不語。

　　周蔚作為兩人的孩子，竟也能如此淡定的接受父母並不相愛的事實。

　　謝忱眼底化不開的濃墨黑雲，苦澀彌漫心頭。

　　他們謝家，仿佛被詛咒了一般兩代人，兩代兄妹都逃不過相同的命運糾葛。

　　二十多年前的密辛再次被翻上台面。

　　那麼相似。

　　卻又那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