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家
周然上了小學。
和大院里的小朋友一樣,在大院里的子弟小學,每天出門步行五分鍾就能到學校。
大院挨著山建成,依山傍水,風景秀美。
學校靠近山腳底下,不大的院子,一排紅色的二層小樓,一個年紀一個班。
六間教室之外還有許多空余教室,樓牌後方是一塊簡陋的土操場。
操場中間是水泥抹出來的空地,因年代久遠早已裂開一條條細縫。
跑道保留著舊時的模樣,隨處可見細小的土坷垃碎粒,風一吹掀起滿地塵土。
學校里的學生都是大院里的孩子,父母或祖輩都是功勛加身,老師們不好過多管束。
又因為小學沒有緊張的學業壓力,小皮猴們便愈發肆無忌憚放肆胡鬧了。
周然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和她的好朋友余雨翹掉呆頭鵝老師的數學課,跑去操場一角的雙杠上吃雪糕。
一邊吮著香甜的奶油雪糕,一邊和余雨侃天侃地,好不快樂。
所以除了不能睡懶覺,和要寫作業之外,周然還是很喜歡去上學的。
這天照例翹掉最後一節課,兩人買了冰櫃里最後兩根東北大板後,坐在雙杠上聊天。
六月的天氣燥熱,知了嗡鳴,周然想回家喝黃奶奶做的冰鎮楊梅汁了。
然然,聽我媽媽說,你哥要回來了。 一旁的余雨突然問道。
好像是吧……不知道。 周然伸直雙腿,不以為意。
其實前兩周就聽到黃奶奶說哥哥要回家了。
爸爸媽媽看起來也很高興,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窗簾被褥都換了新的。
只為迎接這個哥哥。
連爺爺每天繃著的臉上都多了幾分笑意,中午還多吃了一碗米飯。
哥哥回家,這麼開心嗎?
周然不喜歡這樣的家庭氣氛,也不想去關心,家里好似只有她置身事外。
那你從來都沒見過你哥,你不好奇他長什麼樣嗎?
余雨是獨生女,對一切有兄弟姐妹的家庭感到好奇。
是啊,要不是余雨這樣問,周然都快忘記自己不是獨生女這個事實了。
沒,我好奇他干嘛,不都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唄。
余雨瞪她,用眼神控訴她的敷衍。
周然沒說實話,她見過周蔚,在謝眉拿給她看的照片上。
謝家每年都會寄照片過來,照片里的周蔚每年的變化都很大。
從最初瘦瘦小小的孩童到身量逐漸拔高、拋卻稚嫩、長身玉立的少年人,背脊挺拔似青松,眉目端正溫和。
像極了周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只不過多了幾分還未出世的少年稚氣。
十年就是十張照片,每張照片無一例外都一個表情,面目表情。
從小就是個面癱,脾氣肯定也和爺爺一樣臭。
哼,回憶結束,周然撇撇嘴,細眉輕皺,她不是很想提起這個所謂的哥哥。
操場另一端遠遠跑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圓滾滾的身形像一個巨大的皮球。
就這樣突突地不加停滯地跑到周然面前,白色的橡膠底球鞋帶起一路黃沙。
薛二胖,你丫有病啊!灰塵都飛我嘴巴里了。
周然在一旁呸呸呸,一邊吐著嘴巴里的沙子,一邊罵道。
薛琮,隔壁薛爺爺的寶貝大孫子。
在家排行老二,上頭有個大五歲正在上初三的姐姐薛寶珠,薛琮因為胖,得名二胖。
在這個經濟剛開放糧食還需限購的年代,這小子能吃到這麼胖足以見得家里人的寵愛了。
薛琮撓撓頭,朝周然嬉皮笑臉解釋道。
嬌氣包,你家那個病秧子回來了,你爸媽親自去車站接回來的。
現在人就在你家大門口,我看得真真兒的!我爺和我奶都去你家看他了呢!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人是一點兒也經不起念叨。
討厭的人就在家門口,自己還不得不回家笑臉相迎,周然表示,這種委屈受不了一點!
周然越想越氣,舉起手里的雪糕糊了薛琮一臉,一邊糊一邊罵道。
薛琮你丫是不是又欠揍?誰讓你喊他病秧子的?
你…唔…你不思嗦…他有斌的、唔…… 薛琮掙扎。
那你丫的也不能說!你誰啊你?憑什麼說他?只有我才能說!聽到沒?下次再讓我聽到,就揍你!
周然眼神惡狠狠警告,宛如一個小魔女。
大家族里長大的孩子,向來信奉家丑不外揚,有什麼事關起屋子說。
周然雖不喜這個便宜哥哥,但這點家族榮辱感多少還是有的。
不過心里卻在嗤笑,一個病養了十年才好,可不是個病秧子嘛。
這邊薛琮抹干淨嘴巴上的奶油,委屈巴巴地點頭附和。
哦!我知道了然然。對不起然然,我再也不說了,你別生氣了,我再給你買一根雪糕去。
如果說周然是個小炸藥桶,脾氣爆,一點就炸,那薛琮就是個小受氣包。
也不知道生下來的時候哪根筋搭錯了,從小就愛跟在周然屁股後面跑。
一不順周然心意,薛琮就會挨揍,被揍了也不還手,只會哭唧唧回家找奶奶。
第二天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屁顛屁顛地去找周然玩。
一開始薛奶奶還心疼自己大孫來著,一大小子骨頭咋能這麼軟天天讓周家丫頭揍。
後來發現,這小子純屬自己欠兒登上趕著找揍,完事兒還挺開心。
氣得薛奶奶也想上手踹兩腳,心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該!
余雨在旁邊看著這倆活寶鬧架,學著電視里的蓋世大俠,摩挲下巴,小大人般搖搖頭,心中不屑,真幼稚!
周然看著眼前可憐巴巴的皺成一朵菊花的胖臉,眼神嫌棄。
真丑!
轉頭一想,不行,她得趕緊回家。
她可不能讓這個便宜哥哥占得先機,搶走家里屬於她的東西。
她要趕緊回家立立威,讓這個外來哥哥知道,誰才是家里的小公主。
思罷便跳下雙杠,抄起書包帶飛奔回家。
周然穿著她最喜歡的那雙黑色塑料小涼鞋在大院里奔跑。
身上的紅底碎花無袖連衣裙在微風中搖曳,裙擺掀起好看的角度。
轉角回到家門口,兩扇對開的正紅色鐵皮大門次拉拉的大敞著,門里喧鬧聲正興。
要知道家里平時也只開鐵門上那扇僅供人通行的小門,那兩扇大門關得緊緊的,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大敞開。
今兒不年不節的,家門大敞,這人可真是派頭十足,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麼貴客臨門呢。
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轎車,是爺爺在部隊里的專車,警衛員正從後備箱里一趟一趟的搬運行李。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行李的所有人是誰。
周然的小嘴撅得老高,心中醋意滔天。
爺爺可真喜歡這個哥哥,還特意開專車去接,她還沒坐過幾回呢。
心里正不得勁兒,只見周耀輝正走出大門,筆挺的深綠色軍裝襯得周父氣場更加強大。
周父身後跟著走出一個少年。
細碎的黑色短發,額前的碎發有些汗濕地貼在額角。
簡單的白色棉質襯衫,扎在黑色襯褲里,修長筆直的雙腿步伐穩健,身姿挺拔,寬肩窄腰。
抬眼望去,少年側臉和周父像了個十成十,高挺鼻梁和深眼窩,還有象征薄情的薄嘴唇。
周然呆住了,立在原地,誰知下一秒少年的眼睛便敏銳地看過來,眸色深沉。
眼神太過銳利,小魔女還沒迎戰便舉旗投降,不自然地撇過頭去躲避視线。
周耀輝也看到了自己的女兒,語氣輕柔地喚道。
然然,快來!你看是誰回來了。
語氣里掩飾不住的興奮。
周然躲不開,別扭著慢騰騰地挪過去,對著周父喊了聲爸爸,就是不去看旁邊的周蔚。
周耀輝讓她喊人,周然顧左右而言他。
手攥著周父的袖子左搖右擺,撅著小嘴委屈巴巴,試圖用撒嬌蒙混過去。
周耀輝有些納悶,這丫頭平時最跳脫了,嘴甜得不行,如今見了周蔚倒是啞巴了。
正要訓誡幾句,一旁的周蔚倒是先開口了。
爸,妹妹應該是害羞了,不必強求。
大概是處於變音期,少年人聲音略微低沉,帶著些沙啞。
他一眼就看穿了周然對自己的不喜,卻不願意為難這個初次見面的妹妹。
要是硬逼著妹妹喊自己,只怕是真的要被恨上了,現在自然要他這個哥哥替妹妹解圍。
說罷,微俯下身,視线與周然齊平,緩緩道。
周然你好,我是哥哥周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