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紀二
處暑來臨,夏意漸消,過幾天就是開學的日子。
周然的演出定在月底開學前,表演經典曲目《天鵝湖》。
周然底子好,挑了大旗擔任主舞。
是以這兩天周然都在少年宮沒日沒夜地加緊排練,周蔚跟著陪護妹妹好幾天也忙得夠嗆。
傍晚六點,周然從少年宮走出來。
楊柳依依,天朗氣舒。
街對面的商鋪早已沒了小混混的身影。
周蔚等在一旁的大樹底下,手里拿著一瓶北冰洋汽水。
周然自然地把包遞給周蔚,伸手接過汽水,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才說話。
周蔚,上次那些小混混,後來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周蔚擦去妹妹額頭的汗水,不咸不淡地答道。
把他們送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
看來還是不夠累,還有心思操心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你把他們都… 了?!
周然拿手做出抹脖子的動作,面露驚恐。
周然也是和余雨偷偷看過幾部香江的警匪片的。
電影里面那些心狠手辣的反派人物就經常這麼說話,去該去的地方一般都意味著死亡。
周蔚說這麼有歧義的話,不怪周然多想。
周蔚嘴角微抽,忍不住想撬開周然的腦袋看看里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好歹如今也是法治社會,前兩年嚴打的余威猶存,涉黑團伙也得夾著尾巴做人。
周蔚再心疼妹妹,眼下也不會仗著周家,明目張膽地做出這種損己利人的蠢事。
當然,周蔚最擅長的還是秋後算賬了。
然然,什麼時候你的學習能和你的想象力一樣豐富就好了。
周然跟著周蔚呆久了,多少也能聽出周蔚的弦外之意,頓生惱意。
好啊周蔚!你竟然拐著彎罵我學習差!!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囡囡。 周蔚氣定神閒,敲敲妹妹的小腦袋瓜。
周然笨笨卡卡的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回什麼,更氣了。
伸出手從背後摟住周蔚的脖子,一個小跳就竄上他的後背。
我不管!周蔚,你就是說我笨了!
我要回家告訴媽媽說你欺負我!讓她批評你!
周然嘴笨,但告狀一流。
但是呢,如果你背我回家,我就考慮替你保密。
說完兩只小腿還緊緊夾住周蔚的腰,生怕前面的人把她甩下來。
周蔚下意識接住周然,拍拍妹妹的屁股,想提醒她注意安全。
然然……
周蔚,不准把我丟下來!
我腳疼,你背我好不好?
周然以為周蔚示意讓她下來,立刻委屈巴巴撒嬌喊疼,耍賴不下去。
周蔚聞言,皺了皺眉。
周然從小跳芭蕾,腳背柔軟無骨,足弓高,能彎曲成常人不可思議的角度。
按理說周然是跳慣了的,一般不會這麼嬌氣喊痛。
大概是這兩天排練跳狠了,妹妹有些受不住了。
其實對於周然來說,這點疼痛都是家常便飯,忍忍便過去了。
但周蔚的背脊寬闊堅實,能把周然穩穩的托在上面。
周然下意識地想伏在哥哥背上不起來。
就讓周蔚這樣把她背回家好像也不錯,反正他也不會累。
她還是個孩子,偶爾腳疼一回也是可以的吧。
然然,別亂動,小心掉下去。
周蔚背著周然,看不到後面小丫頭的情況,生怕她一個掙扎摔下去,無奈地開口提醒。
小禍殃子似的一天天上躥下跳,突然喊腳疼真有些讓人擔心了。
低頭看了看周然穿著紅舞鞋的小腳,看不出什麼嚴重的傷口。
又伸手捏了捏,確認小腳沒有變形。
想到一會兒要去的地方,周蔚思襯一番和周然商量道。
然然,一會兒回家後讓黃奶奶給你敷藥好不好?哥哥有事出去一趟。
想到已經和那人約定了時間,不得不去。
妹妹的腳傷又讓周蔚有些放心不下,只好叮囑道。
有事?
周然心中警鈴大作。
周蔚最近總是背著她悄悄做一些事,時常找不到人。
要不是周蔚陪她上舞蹈課,怕是白天都不見人影。
周然眼睛一眯,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周蔚一定在做一些不可告人的勾當,不然為什麼背著她進行。
周然深覺自己作為爸爸媽媽最喜歡的小女兒,有義務替他們關心一下周蔚。
順便監視周蔚到底有沒做壞事。
不行!周蔚!
你肯定是背著我偷偷去干壞事了!
我告訴你,別想拋下我!我要和你一起去!
小丫頭胳膊緊緊地圈住周蔚的脖子,直勒得喘不過氣來。
周蔚聽著周然無理取鬧的論調,有些哭笑不得。
松了松妹妹緊緊摟住的胳膊,好聲好氣地商量。
然然,哥哥只是去見一個朋友,很快就回家。
還有你的腳不疼了嗎?怎麼和我去。
不疼了,不疼了,周蔚你看我都能下地走路了。
說著就要往下滑,試圖證明給周蔚看。
周然腆著臉,一點都沒有謊言被拆穿後的不好意思,笑嘻嘻地朝周蔚扯皮。
周蔚求求你了,你最好了,就帶我去吧~
周蔚好像永遠不能對周然說不。
每次周然一撒嬌,他就會輕易妥協,遂了小丫頭的心意。
別動,不疼也好好趴著,我背你。
一會兒腳疼了就告訴我。
知道了知道了。
大院旁邊有處公園,方便大爺大媽們晨起遛彎。
公園里有處人工湖泊,明陽湖。
楊柳垂條,碧波蕩漾。
正值傍晚,過來避暑的人很多。
周蔚背著周然過去的時候,紀漣平已經等候多時了。
紀漣平,十六歲,和周蔚一般大。
京城紀家幼子,上面還有一個哥哥,紀漣淮。
紀漣平說是大院的孩子,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十二歲前不住大院,也不姓紀,姓賀,隨母姓。
無他,只因他是那最讓人詬病的,登不上台面的外室子。
紀家大房紀仲文年輕時心性不穩,又生得面如冠玉,異常俊美,是周父那一輩里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是以引得無數女子不記名分的往上撲,惹下不少桃花債。
紀老爺子中年得子,對兒子過分溺愛,眼看兒子要走偏了道兒。
早早年紀便壓著紀仲文成了親,對方也是一位京中的大家閨秀,秀外慧中。
瞧著便是當家主母的派頭,做事穩當,壓得住紀仲文。
紀仲文成親後也的確順著老爺子的心意收斂了一段時間。
在家做著好好丈夫,好好兒子,好好父親。
婚後兩年和妻子羅青榮生下長子紀漣淮,其樂融融。
紀老爺子見到長子終於願意好好過日子,也就安心地閉了眼,撒手人寰。
大院里的長輩本以為紀仲文真的收了性,這樣的尋常安穩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紀仲文遇到紀漣平的母親。
賀黎,也是一個家道中落,被迫淪入風塵的可憐女子。
賀家早年留洋海外,做著留洋生意,賺得盆滿缽滿。
改革後賀家成分復雜被打為右派,樹為典型,抄家批斗,游街示眾。
顯赫一時的大家族死的死散的散,最後只剩賀黎一根獨苗。
時事動蕩,一個俏麗姑娘孤家寡人,沒有錢財和正經生計養活自己。
一個煙館嬤嬤瞧著可憐將賀黎收進來作侍煙丫頭,給口飯吃。
紀仲文婚後日子單調,一日終推拒不過好友相邀,進了煙館稍作小憩。
在煙氣繚繞的昏暗房間里,賀黎美的驚人。
面若瑩白的小臉,柔若無骨的纖腰,宛若天女流落凡塵,和煙館粗鄙不堪的環境格格不入。
自古英雄愛美人,更愛拯救跌落風塵的失足少女。
俠肝義膽的京城貴公子,遇上楚楚可憐的嬌弱小白花。
二人相遇相知相戀,猶如彗星撞地球,愛情的火苗霎時干柴烈火地燒起來。
紀仲文活了小半輩子都沒見過像賀黎這樣柔情似水的女子,沉醉在溫柔鄉中不可自拔。
溫柔小意,欲拒還迎,紀仲文欲罷不能。
紀仲文將賀黎接出煙館,在二環里買了套一進的四合院,二人如尋常夫妻般過起了日子。
紀仲文什麼德行,羅青榮結婚前不是不清楚,外頭的那些鶯鶯燕燕,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羅家門小,背靠紀家更好生存。
羅青榮打一開始就知道賀黎的存在,紀仲文的別樣在意也早有所察覺。
若是賀黎安分,不威脅到自己兒子的地位,那羅青榮不是不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但凡她識相一些,得了人和錢財,不貪紀家權勢,那她們兩處便可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賀黎被紀家的權勢和紀仲文的愛意迷了眼,亦或是落魄貴族小姐在煙館受盡了苦楚。
時間久了,竟不甘心屈居一個小小的見不得光的外室,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賀黎懷孕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主母羅青榮的耳朵里。
紀仲文極其看重賀黎這一胎,當初得知羅青榮懷孕時都沒這般高興。
專門請了兩個保姆,負責賀黎的吃穿出行。
名貴的補藥,精細的衣料,不要命的往四合院里送,可謂無微不至。
紀仲文對賀黎的寵愛根本不加避諱,一時之間盛極京城。
所有人都盯著大院那邊的動靜,羅青榮巋然不動,毫無動靜,是個沉得住氣的。
十月懷胎,賀黎誕下一子。
紀仲文遵照家譜,起名漣平,賀漣平。
在昔戎戈動,今來宇宙平。
取平安喜樂之意。
外室的兒子跟主母嫡子循了漣字輩,絕對是在啪啪打主母的臉。
不僅意味著紀仲文看重這個孩子,更意味著她賀黎的孩子要和她羅青榮的孩子平起平坐了。
分享著父親的寵愛也就罷了,還要分享紀家的權勢地位。
羅青榮決不允許,任何人,搶走屬於她兒子的東西。
羅家有一遠親,同賀黎的住家保姆魏小花是同鄉。
賀黎孕後過敏症狀加重,蛋類奶類的食品都吃不得,魏小花專門負責采買賀黎的食材。
羅家遠親特意等在魏小花常去的菜場裝作偶遇,兩位同鄉見面分外熱絡,聊個不停。
羅家遠親掏出一顆碩大的椰子,裝作無意炫耀這從南邊來的水果。
營養價值極高,特別是孕婦喝了,奶水會更充足。
魏小花在四合院里這段時日,見慣了紀仲文的大手筆和寵愛。
心思一動,也想拿這椰子去討好主家。
於是半推半拒間,接下了羅家遠親遞來的椰子。
賀黎晚飯喝了保姆燉好的椰子燕窩羹,當下便呼吸困難,胸口疼痛難忍。
等保姆反應過來送去醫院,身子已經涼了。
那時的保姆文化程度低,不知道醫學上有個名詞叫動物性蛋白過敏。
只記得主人家吩咐了不吃蛋奶類制品,哪里會知道幾口椰汁便能要了人的命。
紀仲文得了消息趕到醫院,就只看到賀黎冰冷的屍體,和一旁嗷嗷待哺的幼子。
賀黎對於紀仲文,大概終究是不一樣的。
紀仲文一夜白頭,整個人仿佛被抽干了精神氣。
誰人都不見了,工作也擱置了,抱著幼子坐在和賀黎睡過的大床上,久久的發呆。
羅青榮派人來請,也被趕了出去。
紀家沒了主心骨掌事,亂成一團。
最後還是羅青榮搬出大姑姐紀雙,不知道姐弟倆說了些什麼,才把這個廢物弟弟揪出來。
紀仲文閉門三月有余,出來時胡子拉碴,窘迫潦倒。
保姆魏小花出事當天就已經被紀仲文處理掉了。
至於那個所謂的同鄉,後來著人去尋,早就人去樓空。
紀仲文只是不愛管事,不代表他就是個蠢的。
世家出身,竟被鷹啄了眼,折在了這些不入流的低劣手段里。
紀仲文依舊把賀漣平養在四合院里,又安排了數十名得力親信貼身照料保護。
時常也會回大院,和羅青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不見說上半句話。
這對正經夫妻的關系因著女人的嫉妒,男人的風流跌到了冰點。
賀漣平早慧,生性敏感,獨自住在四合院里。
母親早逝,父親亦不常見。
每次父親來看自己,眼神總是很空洞,似是通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除了做飯保姆,就剩幾個彪形大漢每日寸步不離的跟著。
等大些了,賀漣平才偷偷從保姆只言片語的八卦中知道了自己的出身。
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賀漣平偷偷跑去大院看那個比自己大了五歲的哥哥,紀漣淮。
十幾歲的男孩,頑劣調皮,在大院里的土操場上和小孩子們踢皮球。
賀漣平扒在大院高聳的柵欄,從外向里面窺探,像一個小偷,偷偷覬覦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幸福。
賀連平十二歲時,紀漣淮出了事。
紀漣淮和幾個小男孩去爬火車道,撿煤渣玩。
和小伙伴打鬧間,不小心腳滑從鐵軌邊路牙上跌落,被駛過來的火車軋斷右腿。
紀家長子出了事成了瘸子,羅青榮瘋了似的跪地哭求醫生治好兒子的腿。
紀仲文匆匆趕到醫院看了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兒子,嘴角泛起不易察覺的冷笑。
紀漣淮瘸了腿便是廢人,世家重視子嗣,也最是無情。
紀家長輩松了口,將賀漣平接回大院,改姓紀。
羅青榮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對外聲稱紀漣平是自己的幼子,含淚默認了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外室子。
紀漣平得以走出四合院那方小小的天地。
為了他的母親,那個可悲可憐的女人。
也為了他自己。
他的命,將由他自己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