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剛出,屋內眾人頓時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就連剛才還在溫聲安慰霍雲沁的茜雲,現在也立馬站起身,喚著眾人仔細檢查著周圍,生怕哪里沒注意出了疏漏。
霍雲沁見她們這個樣子,也是緊張地捏緊了衣裙,可又擔心捏皺這身名貴嫁衣,連忙松開手,忽而想起來遮扇還放在膝上,匆匆舉起擋在面前。
不多時,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屋內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眾人頓時屏氣凝神,甚至連燭花爆出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沉穩的腳步聲沒有任何停留便徑直朝著屋內走來,霍雲沁捏著扇柄的手掌已然出汗,她微垂著頭,只覺得心髒已經快要跳出喉嚨。
一雙繡金烏靴停在身前,鞋尖霸道地擠開垂散在腳邊的大紅嫁衣,正正地出現在霍雲沁的視线中。
緊接著,對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盡管拜堂時早已牽過對方,但這是霍雲沁十七年來,頭一次被陌生男子觸碰,心中甚是恐懼不安,可如今這個情況,哪里有自己拒絕的機會。
強忍著顫抖,霍雲沁不知對方是個什麼想法,只得按之前嬤嬤教導過的靜坐在床邊,可對方似乎並不滿她這樣的反應,手上用力一扯,結果力道太大,霍雲沁一個沒有站穩,被直接扯到對方懷中。
流蘇叮當,金釵搖晃,腰上瓔珞作響,那遮面的扇子被趁勢取走,霍雲沁側身伏在對方手臂上,卻聽得他一聲輕笑。
“世子,您與娘子尚未行禮,怎麼能直接取了扇子。”
“白日做了這麼多還不夠,晚上還要繼續折騰?”
“依規矩……”
“成親的是我還是你?”
茜雲識趣地閉上嘴不再多言,她抬手示意眾人退下,但自己還惦記著夫人的囑咐,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留在原地。
只是除了茜雲外,還有一人沒有退下,她見隨霍雲沁一起跟來的陪嫁丫鬟像是嚇傻了般,竟直愣愣地抬著頭盯著世子一動不動。
這般無禮,茜雲有些緊張地皺起了眉頭,忙抬頭衝她比著手勢,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還在這里愣著做什麼?”
“少爺……回、回姑爺,”玉瓚兒從震驚中回過神,意識到面前之人並非家中的那位已逝之人,又見對方緊抱著霍雲沁,先是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連忙低聲道,“按、按規矩,我們還得等您與娘子行了禮,飲了合卺酒才——”
話音未落,那人忽地冷哼一聲,轉身從桌上拿了酒杯,徑直遞向霍雲沁。
杯中婚酒紅如珊瑚,花香與果香濃烈,霍雲沁依舊微垂著頭,不敢去看面前人,見他將酒杯不容拒絕地直接抵在自己唇邊,只得順從地抬手,雙手指尖捏住酒杯將其一飲而盡。
“當啷”一聲,酒杯被隨意擲在盤中,又見那人將匏瓜合在一起用紅线系了,轉身看向茜雲:“夠了嗎?下去。”
“……夫人囑咐過我……”
“夫人若真有這麼多事,不如讓她到我面前來攤開了說。”
“……”
“怎麼,難不成夫人還打算讓你們瞧著我怎麼樣圓房,好說給她聽?”見茜雲還不走,那人冷笑一聲,伸手攬住霍雲沁的腰,作勢竟打算就這麼褪下她的外袍。
霍雲沁被嚇得連忙伸手捏緊衣領,這樣一番動作,使她總算得以抬頭看向來者,然而只這一眼,卻令她整個人仿佛被定身一般愣住。
茜雲也是被他的舉動嚇到,又見霍雲沁被嚇愣住的樣子,心中不忍,本還想開口勸一勸,但又想這世子的脾氣,連夫人都拿他沒辦法,她不過是個侯府婢女,又能說得上什麼話。
擔心自己繼續惹怒對方,一氣之下連累霍雲沁,茜雲只得放棄,小步上前拉住玉瓚兒,將盤中酒杯和匏瓜端起快步離了婚房。
“茜、茜雲姐姐——”一切發生的太快,等玉瓚兒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茜雲拉到外院的走廊下,她惦記著霍雲沁,有些擔心地轉身掙脫手就要回去,“小姐她——”
“好姑娘,你就暫且忍一忍。”茜雲將托盤放下,抬手攔住玉瓚兒,“要是惹了世子生氣,受苦的可就是娘子了。”
“可是……”玉瓚兒看著婚房檐下的大紅燈籠,又見窗內透出的燈光,急得眼角都溢出了淚水。
她自小與霍雲沁一同長大,豈會不知霍雲沁心中的秘密,即使早已知曉侯府世子與少爺長得極為相似,自己已有心理准備,可真瞧見世子的面容時都被震驚得一時恍惚,更別說霍雲沁,更別說是對……
茜雲以為她是擔心霍雲沁緊張會惹到世子不滿,但玉瓚兒擔心的,則是更重要的事。
霍雲沁明明出嫁前幾日還因為小國公爺的逝世而悲痛欲絕,若見到這與已故兄長這般相像的人,會不會一時亂了心神,不小心暴露了那個秘密。
就算不是為了國公府,就算是為了您自己的將來,千萬、千萬不要讓他人知曉那個秘密呀,更何況,今時今日,既嫁了他人,您也該……放下了。
玉瓚兒緊緊捏著手絹,不由得伸手扶住廊下的紅漆柱子:“小姐……世子他……”
茜雲沒有說話,只是垂眸扶著玉瓚兒的肩膀無聲安慰。
一直到眾人離去,霍雲沁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耳旁從體內響起的心跳聲愈發鼓噪,一下又一下,仿佛靈前誦經時敲擊的木魚,敲得久了,頓覺得心痛如絞。
如今眼前仿佛故人歸來,盡管自己與對方早已有過一面之緣,早已清楚他和兄長是那樣的相似,相似到站在一起,連親人一時都難以分清,可看著他的樣子,那一聲“哥哥”還是差一點脫口而出。
生死相隔轉眼不過一年多,但對霍雲沁來說,卻覺得漫長得仿佛過了三生三世,那無數個煎心熬肺的日夜,原以為血和淚早已哭干,明明……明明在出嫁前的最後那場痛哭,便打算就此將一切埋在心中。
胸口一滯,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尤其當對方伸手撫上臉頰時,竟覺得觸感格外熟悉,霍雲沁心神一陣恍惚,將其真認作了故人。
“很像嗎?”對方忽然輕聲道,“可我是蕭隱。”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擊碎了幻想,霍雲沁猛地回過神,她看著面前的永寧侯府世子蕭隱,心中一顫,連忙低頭整理表情,若是掩飾得好,說不定在對方眼里,她不過是看到自己的樣貌,一時思念起亡兄罷了。
將手中的扇子放在桌上,蕭隱牽著其走到妝台前扶著她坐下,看著鏡中鳳冠桃顏的嬌俏嫁娘,他默默站在霍雲沁身後,鏡中只能看到自己與之相配的喜袍。
蕭隱從後往前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托住霍雲沁的下頜:“一整日頂著這鳳冠,想來娘子也累了,取下來歇一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