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獨與祭祀
溶洞內的寂靜被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破。
幾個身形瘦削、皮膚蒼白如石的夜之族青年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與病態亢奮的神情。
他們的呼吸粗重,在潮濕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祭祀!祭祀開始了!”為首的青年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狂熱,“永夜之神需要新鮮的祭品了!所有人,立刻去聖壇集合!供奉吾神,祂將繼續賜予我們黑暗的庇護,讓我們在這地底延續血脈!”
聲音在洞穴中回蕩,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洞外隱約傳來了更多紛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喊,匯成一股盲從的洪流。
卡茲小小的身體在聽到“祭祀”和“新鮮祭品”時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他那雙貓瞳般的紅眼睛,依舊牢牢鎖定在玄軒身上,仿佛這突如其來的召喚遠不及眼前這個神秘“同伴”重要。
他敏銳地捕捉到,當祭祀的命令下達時,玄軒——這個占據了他死去族人軀殼的存在——幾不可聞地皺起了眉頭。
‘神?’玄軒的靈魂深處泛起冰冷的漣漪。
這貧瘠脆弱如蛋殼般的新生維度,連吸引最低等魔物都嫌能量稀薄,怎麼可能會有值得稱之為“神魔”的存在降臨?
無利可圖之地,豈是那些貪婪存在會涉足的荒原?
這所謂的“永夜之神”,要麼是這群穴居生物愚昧臆想的產物,要麼……就隱藏著更深、更不對勁的東西。
他心中警鈴微作。
他支撐著這具尚顯虛弱、飽受詛咒的青少年軀殼站了起來,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這動作立刻吸引了卡茲全部的注意力。
卡茲仰著頭,看著這張在陰暗地下世界生活了十幾年也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感攥住了他。
不是因為陌生,而是因為……對方身上那種與整個族群格格不入的“氣息”。
沒有狂熱,沒有盲從,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嘲諷?
卡茲的心頭猛地一松,一種近乎眩暈的幸福感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就像在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迷宮中獨自跋涉了太久,以為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背負著沉重的疑問踽踽獨行時,突然在拐角處瞥見了另一道同樣清醒、同樣帶著審視目光的身影!
雖然那道身影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和冰冷,但沒關系!
只要不是自己一個人就好!
卡茲眼中那找到“同類”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緊繃的小臉线條也柔和了一絲。
玄軒將卡茲瞬間變幻的神情盡收眼底,魔王的本能讓他輕易解讀了那份幼稚的“幸福”。
‘呵…戰斗?拯救?’玄軒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嗤笑,帶著亘古的冷漠與一絲玩味,‘天真的小東西。把本魔王當作迷途的同伴了麼?真是…可憐又可笑。不過…’他感知著卡茲靈魂中那份純粹的依賴和燃燒的希望之火,‘這種熾熱又脆弱的情感,倒也算得上一種…別致的養料。或許,比那些愚昧的靈魂更有趣些。’
“走。”玄軒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青少年變聲期的特質,卻奇異地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沒有看卡茲,徑直向洞口走去。
卡茲幾乎是立刻抬腳跟上,身影緊貼在玄軒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紫色幽影。
他不再僅僅盯著玄軒的背影,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被祭祀召喚而躁動起來的族人,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憂慮,那目光深處,確實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拯救”意味——他想把他們從這愚昧的循環中拉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匯入流向洞外的人流。
溶洞之外,並非想象中的開闊。
永恒的暮色低垂,將連綿起伏的古老山脈染成一片壓抑的深紫與鐵灰。
巨大的、形態扭曲的黑色石柱如同巨獸的獠牙般刺破朦朧的天幕,構成這片被稱為“永暗山脈”的獨特地貌。
空氣陰冷潮濕,彌漫著苔蘚、腐殖土和一種…淡淡的、類似鐵鏽般的腥氣。
簡陋的獸皮帳篷和利用天然岩縫開鑿的居所雜亂地依附在山壁和石柱底部,構成了夜之族部落的聚居地。
此刻,部落里幾乎所有能動的族人都涌了出來,像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沉默而迅疾地朝著山脈深處某個巨大岩窟的方向涌去。
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凌亂的腳步聲在暮色中回蕩,營造出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
玄軒步履間帶著一絲新身體協調未完全的虛浮,但脊背挺直,漆黑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冰冷地掃視著這片貧瘠的土地和這群麻木的生靈。
卡茲則像只機警的野獸,緊緊跟隨,目光大部分時間黏在玄軒身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反應,偶爾才飛快地瞥一眼周圍狂熱的族人,小臉上寫滿了疏離。
聖壇所在的岩窟入口巨大得如同通往地獄的巨口。
還未踏入,一股混雜著血腥、汗液、燃燒油脂的焦糊味以及某種刺鼻到令人作嘔的濃烈熏香氣息便撲面而來,形成一股粘稠的、幾乎能堵塞呼吸的怪味。
踏入其中,景象更是衝擊著感官。
洞窟深處,狂亂而沉重的鼓點如同病態的心跳,震得人胸腔發麻,每一次敲擊都仿佛砸在靈魂上。
無數火把插在岩壁縫隙中,跳躍的火焰投下巨大而扭曲、如同群魔亂舞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瘋狂搖曳。
嘶啞的、不成調的誦唱聲從一群披著破爛黑色斗篷的祭祀口中發出,匯成一片混亂的噪音洪流。
空氣灼熱而汙濁。
岩窟中央,是一個用粗糙黑石壘砌的巨大祭壇。
祭壇表面刻滿了意義不明、线條扭曲的符文,呈現出暗紅色的光澤,仿佛被反復浸潤過某種液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壇後方,矗立著一尊同樣用黑石雕刻的“神像”——那形象扭曲而抽象,隱約像是一個盤坐的人形,但頭顱部分卻是一團不不規則石頭、仿佛由黑暗本身構成的漩渦,漩渦中心,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地俯瞰著祭壇。
神像的“手臂”處,纏繞著用白骨和深紫色藤蔓編織的詭異裝飾。
祭壇周圍,族人們跪伏在地,身體隨著鼓點而神經質地顫抖,臉上是極致的恐懼與奉獻交織的狂熱。
壓抑的嗚咽聲、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以及偶爾一兩聲被強行捂住卻又泄露出來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短促尖叫,為這狂熱的背景音增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腳。
玄軒拉著卡茲,悄無聲息地融入最邊緣的陰影里,如同兩塊投入沸水中的冰。
他閉上眼,並非祈禱,而是將殘存的那一絲魔王感知力如同最纖細的蛛網般悄然鋪開,穿透狂熱的聲浪、刺鼻的氣味和混亂的能量場,細致地掃描著整個洞窟的核心——祭壇,以及那尊詭異的“神像”。
沒有!
沒有神魔特有的、貪婪攫取信仰之力的精神觸須!
沒有跨越維度降臨於此的強大意志殘留!
甚至連一絲像樣的、被“激活”的神性氣息都感知不到!
那些族人們狂熱的祈禱和奉獻,那些彌漫在空氣中的微弱精神力量(信仰之力),如同無主的孤魂野鬼,在這封閉的岩窟中茫然飄蕩,最終只是徒勞地消散在冰冷的岩石縫隙里,或是被那尊冰冷的石像空洞地“吸收”,卻沒有任何更高層次的存在真正在享用這份“貢品”。
‘果然……’玄軒心中冷笑,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
‘一群徹頭徹尾的蠢貨!被一塊死石頭和幾句裝神弄鬼的咒語玩弄於股掌之間,將生存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幻影上。用恐懼豢養恐懼,用愚昧滋養愚昧……真是可悲又下等的物種靈魂。’他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極致的輕蔑。
這樣的族群,連作為他未來魔界底層苦力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的思想和靈魂,貧瘠得如同這片永恒暮色籠罩的山脈。
他的目光掃過身邊的紫色身影。
只有這個叫卡茲的小東西,是個異數。
他看向那些狂熱族人時,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深深的憂慮和那種……不自量力的“拯救”衝動。
呵,一個在黑暗泥沼中,還妄圖點亮火把的……好孩子?
真是有趣得緊。
就在這時,鼓點驟然停止!狂亂的誦唱也如同被利刃切斷般戛然而止!
死寂瞬間籠罩了巨大的岩窟,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
主持祭祀的大祭司,一個身形佝僂、臉上塗抹著厚厚白色油彩的老者,緩緩走到祭壇中央。
他手中捧著一個用深色木頭雕刻的、布滿孔洞的詭異容器,容器里似乎裝著什麼活物,發出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
“時辰已到!”大祭司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岩石,“獻上——鮮活的祭品!取悅吾神,換取黑暗的延續!”
隨著他枯槁的手指向祭壇下方某個被黑布遮蓋的巨大籠子,兩個強壯的夜之族戰士猛地扯掉了黑布!
籠中之物暴露在搖曳的火光下,瞬間引發了人群一陣壓抑的驚呼和騷動。
玄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就笑了。
他身邊一直保持著超然觀察姿態的卡茲,也猛地屏住了呼吸,小小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紅色的貓瞳中第一次流露出強烈的震驚和……憤怒!
籠子里關著的夜之族的人,赫然是……宗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