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只狼 源之宮
維度突破的漣漪尚未完全消散,空間撕裂的混沌感被一種粘稠、陰冷的水汽取代。
玄軒與卡茲的身影出現在一處截然不同的地方。
源之宮。
沒有永暗山脈的壓抑暮色,也沒有新生魔界硫磺與熔岩的灼熱。
眼前是一片籠罩在永恒黃昏般光暈下的奇異之地。
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低垂,透下的光线朦朧而缺乏生氣,帶著一種沉滯的濕意。
空氣異常濕潤,彌漫著濃重的水汽、陳腐的木頭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腐敗的甜香,像是浸泡在酒液中的朽爛花果。
他們站在一處高地。
腳下是層層疊疊、依山勢而建的古老建築。
朱紅色的鳥居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它們連綿不絕,如同通往某個神聖之地的階梯,但覆蓋其上的厚厚青苔和蔓延的藤蔓,又訴說著被時間遺忘的寂寥。
建築是典型的東方風格,飛檐斗拱,雕梁畫棟,但色彩早已剝落黯淡,木料被濕氣浸透,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接近黑色的腐朽感。
巨大的松樹扭曲著枝干,盤踞在屋宇之間,針葉深綠近黑,更添幾分陰森。
最引人注目的,是視野盡頭,那尚未被“龍之降臨”撕裂的、完整的巨大山谷。
那里沒有深不見底的巨坑,只有一片被濃重白霧籠罩的、深不可測的淵藪。
霧氣如同活物般緩緩翻滾、流淌,偶爾露出下方深綠色的、仿佛靜止不動的水面,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
霧氣之上,隱約可見一座宏偉宮殿的輪廓,如同漂浮在雲端,那便是源之宮的核心——水生村居民口中侍奉著“神明”的所在。
那就是淤加美一族侍奉櫻龍的神域核心。
整個環境彌漫著一種“神聖的腐朽”感——莊嚴的結構被時間與水汽侵蝕,強大的力量與深沉的衰敗共存。
卡茲(保持著朴素衣物下收斂的惡魔本質,血瞳銳利)深深吸了一口這濕冷的空氣,眉頭緊緊蹙起。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朱紅的鳥居,落在一些建築前擺放的、雖然精致卻透著陳腐氣息的祭祀器具上:擦拭得鋥亮卻毫無生氣的銅鏡、插著枯萎花枝的素雅瓷瓶、盛放著清澈卻仿佛凝固不動“神水”的玉盆……沒有夜之族祭壇的血腥與暴力,沒有瘋狂的鼓點和歇斯底里的嚎叫。
這里的祭祀痕跡顯得“高級”、“儀式化”,充滿了克制的莊重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某種不可名狀存在的敬畏。
但正是這種“高級”的祭祀感,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針,精准地刺入了卡茲的記憶深處。
那是對“神明”的獻祭,是對某種高於自身存在的絕對服從,是為了換取某種“恩賜”或“庇護”而進行的儀式性付出。
形式不同,本質的“祈求”與“獻上”卻何其相似!
她仿佛又看到了族人匍匐在冰冷石像前的身影,聽到了那絕望而狂熱的祈禱。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厭惡、悲哀與PTSD般的反胃感涌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玄軒,血紅的魔瞳中帶著質問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尋求認同。
玄軒此刻也正打量著這片奇異的土地,臉上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探究,仿佛在欣賞一件古老而怪異的藝術品。
感受到卡茲的目光,玄軒側過頭,嘴角勾起那抹慣常的、掌控一切的弧度,眼神深邃依舊,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無辜”和“隨性”:
“無需這樣看著我,我親愛的使徒。”他的聲音平靜,穿透濕冷的空氣,“維度突破充滿了隨機性,如同擲骰。這片被水汽泡得快要發霉的低級維度,我也是初次踏足。什麼神明祭祀,歷史淵源,我一無所知。”他攤了攤手,姿態閒適,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旅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霧氣繚繞的山谷深處,那腐朽的宮殿輪廓,語氣帶著一絲惡魔特有的、對“美”的玩味審視:“不過,這地方…倒是有種獨特的凋零美感,像是精心保存的屍體。祭祀的痕跡?呵,不過是弱小生靈面對未知強大時,本能尋求慰藉或交換的把戲罷了。低級,但…普遍。”
玄軒話鋒一轉,目光落回卡茲身上,那深邃的黑瞳仿佛能看透她靈魂深處的波動:“身為我的使徒,承載著我的烙印與力量,卡茲,你該思考的是如何踐行你自己的‘美’,如何在這無盡的維度中發現、收集、甚至…創造能取悅你我的‘有趣’之物。為何總要執著於那虛無縹緲、注定淪為笑柄的‘救世主’幻影?”
他向前踱了一步,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誠(盡管底色依舊是魔王的傲慢):
“魔,並非戰無不勝。失敗?呵…”玄軒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眼神似乎飄向了遙遠的過去,“在我尚未登臨魔王之位,甚至還未成為高等惡魔,只是一只在地獄邊緣掙扎求存的劣魔時,失敗是家常便飯。我曾被所謂的‘獵魔人’追殺得如同喪家之犬,藏身於腐爛的屍骸堆中苟延殘喘;我曾精心策劃奪取一處蘊含精純暗影之力的礦脈,卻被另一伙更狡詐的惡魔伏擊,不僅顆粒無收,還差點被抽筋扒皮,本源大損,花了數十年才恢復…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追憶,沒有過多的痛苦渲染,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正是無數次的失敗、瀕死、被踩在泥濘里,才讓我明白力量的本質,明白‘美’的珍貴與脆弱。任何追求,無論是力量、知識,還是你心中那點可笑的‘救世’理想,都伴隨著巨大的代價和風險。沒有失敗淬煉的意志,不過是溫室里的花朵,經不起任何風雨。”
玄軒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沉入了更久遠的記憶,那屬於他還未成為惡魔之前的、幾乎被遺忘的時光:
“在成為惡魔之前?呵…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一個…平凡的雄性生靈。也曾有過懵懂的‘真善美’幻想,相信伙伴,憧憬未來,甚至…對‘美好’有著最原始的悸動和渴望。”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线,仿佛在勾勒一個早已模糊的倩影,“那‘色’的底色,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占有欲,是雄性的本能,烙印在血脈深處,從未改變。征服,欣賞,收藏…這才是力量帶來的真正愉悅。折磨與毀滅?那只是掃清障礙、或是最終無法獲得時的…最後手段罷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悲愴的虛假:
“我也曾…真正試圖去‘救’,去守護我認為的‘美好’。結果呢?換來的是猜忌、恐懼,被視為異類與威脅!我視為摯友的、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救世主’,最終在所謂‘大義’的旗幟下,對我舉起了屠刀!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我敗了,身軀崩毀,靈魂瀕滅。那份被至親至信背叛的絕望與憤怒,那份守護之物被親手摧毀的悲愴,化作了我不滅的意志!正是這份不屈的意志,才讓我在真正的地獄熔爐中重生,踏著屍山血海,一步步爬上了魔王的寶座!那是我…屬於我的悲壯史詩!”
玄軒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卡茲,帶著強烈的共鳴與不容置疑的引導:
“現在,我依然在踐行我的美學!收集萬界風情,塑造獨屬於我的魔界!失敗過又如何?死過一次又如何?只要意志不滅,地獄亦可為階梯!卡茲,你也可以!你擁有力量,擁有潛力,擁有被我重塑的靈魂!為何不能將你那點‘救世’的執念,轉化為尋找、定義、甚至創造你心目中‘美好世界’的動力?”
他指向腳下這片腐朽而奇異的源之宮,又仿佛指向整個浩瀚維度:
“不夠強?那就去變強!跟隨我,見證更廣闊的世界,掠奪你需要的力量與智慧!覺得你的族人愚昧不堪造就?那就去尋找!在這無盡的世界里,難道還找不到一群符合你‘美好族群’想象的存在?把他們帶回我的魔界!只要你讓我看到他們的‘美’,看到他們值得生存的價值,我為何不能允許他們在我的國度里,按照善與美的藍圖去繁衍生息?我的魔界,就是我的意志。讓它變得更加‘美好’,讓它更接近我最初夢想的那個‘無憂無慮’的樂園,不也是我的追求之一嗎?”
玄軒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現實,驅散了那片刻的憧憬:
“但卡茲,記住!現實是殘酷的。夢想需要力量去捍衛,藍圖需要力量去澆築。沒有力量支撐的‘美好’,如同這源之宮水面的泡沫,一觸即破。我曾經的‘無憂鄉’夢想,就是被弱小的自己和背叛的利刃親手葬送的!”
他最後深深地看著卡茲,那眼神既是魔王的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同類”的邀請:
“現在,我的使徒,收起你那無用的傷感和對過去的執念。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力量去感知這片陌生的土地。這里或許就有能觸動你、啟迪你,甚至被你視為‘美’的種子的人或物。找到它,或者…發現更有趣的、值得納入我們收藏的東西。這才是你作為我的使徒,與我同行於這維度之間的…意義所在。”
玄軒不再多言,負手而立,重新將目光投向霧氣深處那神秘的宮殿,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仿佛只是在欣賞這片“凋零的神域”本身。
留下卡茲站在原地,血紅的魔瞳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劇烈風暴——玄軒的失敗、重生、悲壯的過往、對“美”的原始執著、以及那個看似遙遠卻觸手可及的、關於“尋找美的族群建設魔界”的提議……如同一塊塊沉重的拼圖,狠狠撞擊著她固化的認知和深埋的渴望。
源之宮濕冷的空氣,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凝重而充滿未知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