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不能拒絕的相聚。
周六傍晚,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浮著粉紫的晚霞。
周紫妤提著一盒從超市挑來的草莓和生巧克力,站在徐珠家的門前。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說不上來的情緒壓進心肺里,然後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宋知雨,穿著一件印有卡通的圍裙,頭發扎成松松的丸子頭,笑得很親切。
“欸,你來啦!”知雨朝她招手,“快進來,珠珠一直說你要遲到了,她剛才還在拿計時器倒數。”
周紫妤笑笑,低頭換鞋時避開了知雨的視线。“路過超市買了點東西。”
“徐珠!”宋知雨回頭朝廚房喊了一聲,“你家紫妤來啦!”
周紫妤心跳漏了一拍,雖然知道宋知雨只是在玩笑,但“你家紫妤”這幾個字還是讓她怔了一秒。
徐珠從廚房探出頭來,一如既往的笑得明媚,袖子卷到手肘,臉上沾了一點面粉。“小魚,快救我,我還是不會揉面!”
周紫妤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笑了笑,把草莓遞過去。
“先吃點草莓,我來揉面。”
“哇,是我喜歡的那種大顆草莓欸!謝謝小魚寶寶!”徐珠接過來,轉身進廚房去洗,然後說:“我們今天要挑戰三種口味的曲奇餅干,知雨已經把奶油軟化好了。”
廚房不大,令人感到溫暖。
在徐珠和宋知雨之前,周紫妤是徐珠廚房的常客。而現在,離她上次來徐珠家,已經快三個月了。
她覺得胸口有些堵。
廚房台面上擺著雞蛋、面粉、香草精,還有三種口味的配料:巧克力豆、堅果碎,以及抹茶粉。
“這次做多一點,等下可以分裝成小袋。”知雨一邊把糖秤好,一邊說,“我昨天在網上看到超可愛的包裝法,等下教你們。”
周紫妤站在台面前揉面,看了一眼徐珠低頭專注地打蛋、攪拌,手腕轉動的角度、嘴角不經意上揚的弧度,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仿佛一切都沒變。
可她身邊站的人,現在是宋知雨。
她不是沒想過要說不來的。當收到徐珠訊息的那一刻,她幾乎反射性地想拒絕,可她很想徐珠。
她不能讓徐珠覺得因為她談戀愛了,自己就會遠離她這個朋友。
即使不是那個lifetime companion ,她們也是最好的朋友。
“小魚,你要不要試試這個味道?”徐珠忽然遞來一小撮還沒烤的面糊,“我覺得糖是不是加太少了?”
周紫妤把那小團面糊放進嘴里,甜度剛好,抹茶香氣溫柔地鋪在舌頭上。她點點頭,“不會啊,這樣剛剛好。”
徐珠眨眨眼,“好哦,那就照這比例繼續。”
三個人分工合作:周紫妤負責揉面團,徐珠將混好的餡料分成不同小碗,宋知雨則是負責整形。
整個過程不時傳來笑聲和烤箱的香味,徐珠和宋知雨一直在聊,周紫妤時不時搭上幾句話,氣氛看起來輕松自然,卻有什麼東西,在周紫妤心底悄悄發酵,像是面團里那一點點的酵母,幾乎察覺不到,卻漸漸膨脹撐開了整顆心,連呼吸都像被堵住。
為什麼這麼難過。
周紫妤的嘴角僵硬,快要扯不出微笑。
她的眼角余光時不時瞥向那兩人自然的默契——徐珠不自覺靠近知雨的肩膀,知雨則用食指在她鼻尖點上奶油,笑著喊“你又弄髒了。”
這樣的親密,曾經是她和她的,現在卻屬於另一個人。
徐珠低頭把烤盤放進烤箱里,三人閒聊幾分鍾後,烤箱滴的一聲響了,香味撲鼻而來。
曲奇一盤盤出爐,圓潤可愛,表面裂著小小的紋路,熱氣中藏著讓人難以抗拒的甜意。
宋知雨提議大家坐在餐桌邊喝點茶,等餅干稍微冷卻再包裝。
三人一起泡了茉莉花茶,周紫妤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經漆黑,只有室內燈暖暖亮著。
“小魚你一定要帶一點回去喔。”徐珠一邊裝袋一邊說,嘻嘻壞笑起來,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要胖我們一起胖。”
周紫妤點點頭,手指握緊那袋包裝精細的餅干。“好啊,我拿回去……放冰箱吃。”
她抱著那盒曲奇在下樓時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掏出手機,撥了傅西凌的號碼。
“Bear吃餅干嗎?”她問。
“什麼餅干?”傅西凌語氣懶懶的。
“曲奇。”
“太甜了,它不能吃。你買點無糖蘇打餅或小麥面包給它當零食比較好。”
周紫妤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她繞到便利店,買了兩包蘇打餅干和一條原味軟法面包,然後走到傅西凌的家門前。
傅西凌沒問她為什麼突然來,Bear倒是第一時間就衝了出來,撲到她腿上撒嬌。
她蹲下來,一塊一塊地撕面包喂給它,小聲說:“慢點兒。”
她的聲音特別溫柔平靜。
傅西凌靠在門框邊,看著她與Bear互動,神情淡淡,沒有開口。等Bear吃完了第一塊,周紫妤將蘇打餅干打開,換著喂。
“你吃過晚餐了?”傅西凌問。
“吃了。”
她語氣簡單、干淨,不附帶任何情緒。
傅西凌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掃到她身邊的那盒紙盒裝的餅干。沒有標簽,盒身被繩子綁了一圈,像是手工做的。
他伸手去拿了一塊。
周紫妤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能吃?”他挑眉。
周紫妤搖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是我的。”
傅西凌沒再多說,只是順手拿起桌上的蘇打餅干撕開包裝。她沒再阻止。
他咬了一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懂了。”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讓她變成這樣。
周紫妤偏頭看他。
“這盒是今天的情緒。”他低聲說,“你連自己都不想碰,就更不想讓我吃。這是她給你的,對嗎?”
周紫妤垂下眼睫,過了一會兒,才說:“她很幸福。”
傅西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輕聲地:“所以你很難過。”
周紫妤出神了好一會兒,慢慢說,“我不是因為她幸福而難過……我是因為她幸福的時候,身邊那個人不是我。”
他看著她,“我明白。”
過了一會兒,他問:“要抱嗎?”
周紫妤搖頭。
“那要做愛嗎?”
周紫妤看了他一眼,並沒有什麼興致,不說話。
兩人之間沉靜下來。
“我可以坐這兒嗎?還是你希望小熊陪你?”
“小熊。”
聽到她叫它,Bear湊過來舔了舔周紫妤的手指,像在給她一點什麼安慰。
傅西凌點點頭,“我分手的時候也是小熊……”
他突然止住,差點咬上自己的舌頭,輕咳兩聲掩飾尷尬,簡直莫名其妙!怎麼會失了心防,把這個也說出來!
但周紫妤沒有在意,拿起一塊曲奇餅干,慢慢地嚼著。
傅西凌默默走開了。
夜里十一點多,窗外沒什麼聲音,只有遠處傳來幾聲蟲鳴,短暫地劃過夜色。
傅西凌洗完澡出來時,頭發還濕著,穿著一件寬松的T恤,手里拿著一條毛巾。
他一眼就看到周紫妤還在客廳沙發坐著,抱著Bear在發呆。
桌上的曲奇餅干只剩包裝袋子。
他沒有出聲,只是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擦著自己頭發,一邊問:“要不要先去洗澡?”
周紫妤點點頭,卻沒有動。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毛巾搭回浴室。Bear被傅西凌帶走睡覺。
房間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電子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還在想她嗎?”他忽然走過來開口。
“不是很想,但……有些停不下來。”
傅西凌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看著她的側臉。問了一個從沒說過的問題:“你有沒有告訴過她?”
周紫妤輕輕搖頭,“我不能。”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爭取的話也許現在就不一樣了。”
她沉默了,“她不愛我。而我……我不知道我是否愛她。”
傅西凌難以回答。
最後他說:“不管是不是,你都該放下了。”
周紫妤沒有回答這個話題,只是說:“我要回去了。”
“不留下來嗎?”
周紫妤搖頭。
傅西凌依舊在門邊給她粘狗毛。
出門之後,她說了一句,“我會放下的。”
只是說給自己聽。
傅西凌沒有聽見。
經過今天,她的確應該放下。
這段時間她其實排斥回家,所以她願意在傅西凌家過夜。
那個家從她和徐珠大學畢業開始租,徐珠和她在那個房子里同居了四年,直到徐珠換工作搬出去。
兩室一廳,外加一間小書房,是非常寬敞的布局。
那個家里,充滿著徐珠的背影和回憶。
是她非常珍惜,又不敢面對的地方。
夜里十二點過後,周紫妤才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她沒開大燈,只讓玄關那盞微弱的黃光亮著,把整個空間映得有些朦朧。
鞋子脫了一半,她停在玄關,看著客廳發了很久的呆。
不是爭吵,不是決裂,不是誰辜負誰。而是對方的生活慢慢多了別人、空間慢慢填滿、她的位置就不知不覺縮小了。
就像她今晚站在那個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廚房里——徐珠家的櫃子還是那樣、馬克杯還是她當年和她一起挑的那幾個、連冰箱門上的小磁鐵都沒換,只是增添了關於宋知雨的許多細節,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地方了。
但這個房子的一切,卻還是徐珠還在時的樣子。她沒有變動任何布局。
只有她還停留在“我們是彼此唯一”的世界里裹足不前。
洗完澡後,她裹著睡衣坐在床邊,手機還開著,傅西凌傳來短信:晚安,要早點休息。她放下手機沒有回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