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傳來若有似無的炒菜聲。林熾睜開眼,迷迷糊糊地摸過枕邊的手機一看。
清晨八點。
身側空無一人,被子迭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
她打了個哈欠,拖著步子去洗手間刷牙洗臉。
昨夜睡得格外安穩。童汐焰的身子像小型暖爐般源源不斷地給她傳來熱量,暖得她幾乎忘了眼下是隆冬時節。
林熾站在鏡前,用刮眉刀簡單修了修眉型。
即便素面朝天,卻依然美得靈動。肌膚白淨,明眸善睞。
“姥姥您歇著吧,早飯我來做。”林熾緩緩走去廚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站在灶台前炒菜的人居然是童汐焰,身上還穿著姥姥的碎花圍裙!姥姥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笑得合不攏嘴,時不時和他聊上幾句。
林熾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眼花。
“我以為你都走了……”她怔怔地說。
童汐焰眉梢一挑,嘴角含笑:“寶貝,不多睡會兒麼?”
林熾被這聲調戲叫得臉發燙,回過神來:“你在干嘛——”
還沒等他回答,姥姥已經笑呵呵地走上前,親昵地握住林熾的手:“你從哪兒找的男朋友呀?這麼俊俏又懂事,一大早就幫我做家務。”
“……”
林熾表情僵住,一時間進退兩難。
林苗沒怎麼跟姥姥提過童家的事,老人家自然不知道童汐焰是什麼身份……而這家伙似乎也並未解釋,干脆將錯就錯,還享受得很。
她瞪他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你可真會瞎扯。
童汐焰無辜地聳聳肩,笑得痞里痞氣,一臉樂在其中的樣子。
林熾只能將外婆扶到客廳,耐心解釋:“姥姥,他是我親哥……”
外婆聽得一頭霧水,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隨即露出慈愛的笑容:“哎呀,這孩子剛起床就幫我拖地抹桌打掃衛生,疏通了下水管道,還把樓道壞掉的燈泡修好了!你舅舅都沒這麼勤快。”
這時,童汐焰端著兩盤香味撲鼻的炒菜走進來。
青椒肉絲和番茄炒蛋,再簡單不過的家常菜,卻是姥姥多年來的最愛。
還有冒熱氣的白面饅頭,溫熱的蒸汽氤氳在空氣里。
整個屋子都透著人間煙火的味道。
怪不得姥姥對他贊不絕口。
一股暖流涌上林熾心頭,眼中也不由浮出幾分柔色:“沒想到你這麼會照顧老人家,挺佩服你的。”
“我以前在敬老院做過義工,這些不算什麼。”
他摘下略顯滑稽的碎花圍裙,手指熟練地將耳邊的碎發束到後腦勺,那種瀟灑不羈的酷勁兒瞬間又回來了。
吃過早餐,童汐焰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反倒想去外面散步。
林熾只能盡地主之誼,陪他在街邊閒逛。
也不知他對縣城哪兒來這麼大興趣,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得不得了。
路面上厚厚一層積雪,寒意並未褪去半分,人民廣場的集市卻熱鬧非凡。小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童汐焰買了串糖葫蘆,像個孩子似的吃得津津有味。
走著走著,他忽然定住腳步,眼睛直勾勾盯著一個套圈攤,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林熾愣住:“啊?這麼幼稚的游戲你不會真想玩吧……”
林熾輕扯他的大衣衣袖,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師傅,怎麼收費?”
攤主特別熱情:“二十塊,十個圈!帥哥,給女朋友套個新年禮物吧!”
林熾:“……”
無奈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哥,你今年幾歲?幼不幼稚?”
他已經掃碼付款,神情鄭重,語氣真誠:“剛滿十八歲。”
……林熾懷疑他在玩梗。
哎算了,大年初一就讓城里來的大少爺放飛自我吧。
她嘆了口氣:“這個操作起來其實沒那麼容易哦……”
童汐焰隨即甩出第一個圈,精准套中一個水杯。
接下來的三十秒,她眼睜睜看著攤主的臉色逐漸從燦爛變為凝重。
童汐焰的命中率高得離譜。鬧鍾、布偶、陶瓷小熊、手機殼……十個圈套中八個。
林熾簡直哭笑不得,仿佛能聽見攤主心碎的聲音。
不過托他的福,幾個大爺大媽被吸引到攤子前:“哎呦,這小伙兒真俊!”
又看向旁邊的林熾,嘖嘖贊嘆:“真是金童玉女啊!”
原本冷清的套圈攤很快圍滿了人,整得林熾都有點不好意思。
回家路上,童汐焰美滋滋地喝著奶茶,拎著那堆戰利品,腳下都帶風。
林熾啜一口紅豆奶茶,無奈地問:“哥,你不會第一次玩套圈吧?”
童汐焰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帶著幾分得意:“是第一次玩呀。熾兒,我牛不牛?”
“你牛你牛。”
切,幼稚鬼。
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話鋒一轉——“熾兒,你真的不願跟我去美國上學?”
他終於憋不住了,徹底撕開這段時間兩人維持在表面上的和諧。
林熾皺眉,心里的血像被抽干了一般,垂下眼簾:“嗯,我要去東京……”
童汐焰定定地看著妹妹,沉默幾秒,白氣從唇間散去,落在寒風中。
“東京?”他咬著牙重復一遍,聲音很低,“你早就決定了,是不是?”
林熾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不由收緊,掌心一片濕冷。
看著雪花從天空細碎地飄落,她輕輕嘆了口氣。
童汐焰忽然笑了,挑起她的下巴,語氣中帶著點瘋勁兒:“為什麼要離開我呢?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我嗎?”
他甚至不敢用“愛”這個字眼。
林熾抬頭,眼底發酸:“哥,我……”
“我不希望你離開我。”童汐焰打斷她,一字一頓,“求你。”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水,沿著臉側滑下來。他的眼睛一點點泛紅。
“我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你了。”童汐焰小心翼翼地摟住她,情緒壓抑到極點,“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我會改進。”
她感到心髒一陣絞痛,喉嚨干澀。周圍空氣稀薄得快喘不過氣。
片刻的沉默過後,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像破裂的玻璃:“你真的很好,但是我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你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把我丟下??”
林熾聽見這話,眼底也紅了:“你為什麼要把我想得那麼絕?哥,我不是丟下你——”
“你怕和我在一起。”童汐焰忽然逼近她,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俯身額抵住她的額頭,“你怕留在我身邊會被外人唾棄!”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我不怕!我不在乎全世界怎麼想我們……”
林熾咬著下唇,眼淚幾乎涌出來。
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在心里百轉千回。
有一瞬間她被他打動了,但現實畢竟不是童話。她還太弱小,不敢堵上一切和哥哥在一起。
她選擇縮回自己的蝸牛殼。
眼前是童汐焰的臉,距離近得每根睫毛都清晰分明。他喉結滾了下,輕聲道:“你明知道我離不開你。”
這句告白宛如刀子捅進心口。
林熾眼淚終於滾落:“我不能為了你放棄我的路!那樣我會恨你,也會恨我自己。”
童汐焰的指節僵住。
純白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兩人之間。
他顫抖著松開了手,後退一步,耷拉著腦袋,無力地笑笑:“我懂了。”
林熾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連冬日的寒意都感受不到。
童汐焰站在雪地里,嘴唇因寒冷微微發白,手里還提著她陪自己套圈贏得的戰利品。
剛才他還幻想著和林熾體驗各種第一次,現在她卻說要離開了。
他看著妹妹,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但那股疼痛卻像野獸一般撕咬著他的意志。
他愛妹妹。
這份可悲的愛戀像野火一樣燃燒他,燒得他占有欲瘋長,燒得他整個人快要死掉。
他從不輕易在別人面前示弱,從不掉眼淚,以前比賽磕破血都能笑著忍著,但這一次他忍不住了。
眼睛酸得厲害,喉嚨像卡著石子,呼吸都難。眼前仿佛看到那個恐怖的車禍現場,僅僅只是一個隧道,鮮活的母親就永遠離開了他。
“哥……”
“連你也要拋棄我了……你要過自己的生活,你未來的規劃中沒有我!”
他聲音越來越低,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熾心里。
“可我為什麼還是這麼愛你呢,熾兒?”他激動得眼眶通紅,俯身含住她的紅唇,卻又立刻放開,生怕自己沉迷其中,“哪怕你一點兒也不在乎我,我還是愛你。是我自作自受、我鬼迷心竅!”
林熾哽咽著說:“對不起……”
童汐焰輕笑兩聲,含淚的眼眸霧蒙蒙的。
他偏頭,咬著牙抬手擦了一把,但還是止不住,像壓了太久的情緒忽然決堤,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失態。
這壓根不是他。
他從不會讓自己崩潰到這種地步。
他是她槍口下的俘虜,是臣服於她的奴隸,是海上被她迷惑的水手。
但妹妹要離開了。
她不要他了。
童汐焰死死盯著妹妹。
這個倔強的女孩子早已被他刻進骨血,令他又愛又恨。
“我知道你不願追逐我。”他扔掉了那個禮物袋,眼淚一滴一滴砸進雪里,“比起自私地將你栓在我身邊,我更喜歡你追逐太陽的模樣。”
“好,你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