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後一抹暖色消逝，在無數少年少女的期盼中歸於將暗未暗的幽藍。
最後一聲下課鈴結束，校園上空飄蕩著舒緩的薩克斯音樂，無數學生從鱗次櫛比的教學樓中陸續走出，結束了一天的辛勞困苦，龐大的人流逐漸匯成一道滾滾江河。
明知山和朋友淹沒於其中，卻免了摩肩接踵之苦，被幾個護花使者圍在中央。
“唉，所以說老頭子就是煩啊，我發尾這麼一點點棕挑染也要被說…”
李思朝仿佛剛飛出籠的鳥兒，輕車熟路將校服外套一脫，甩掉包袱般丟給旁邊的男生。
那護花使者一只手還拎著她的包，慌忙接住後，視线黏在她被貼身短袖勾勒出的胸部曲线上。
明知山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視线掃過那男生，他面上卻露出個老實巴交的笑。
真討厭…
她面上不動聲色，忍住對那視线的嫌惡，任由李思朝湊近來摟住她的胳膊。
朋友毫無所覺，正一臉艷羨地感嘆著：“真是羨慕你這發色，棕的這麼自然～”
“小時候黑芝麻吃少了唄～”
明知山胡亂答著，將同伴的校服從那男生手里拽回來，重新塞回她懷里，“自己抱著。”
“為啥？”
李思朝不解，青澀一如往常。
她的面部輪廓已經算得上清晰，五官也逐漸立體，整體外貌逐漸成熟和好看起來，可…
“你又不知道他們今天有沒有打籃球，別被汗臭弄髒了衣服。”
明知山避重就輕找了個借口，輕飄飄的話語引得旁邊的幾個男生怪叫起來，大聲反駁。
氣氛哄鬧，她壓下心里那點不快，也跟著笑起來。
小團體被裹挾在人群中流動，最終又跟著人流在校門口散開，分散向四處，形成一道道支流。
有的人上了小轎車被接送回家，有的人去了最近的公交站，更多人呼朋喚友走向學校附近熱鬧的街市。
文具店賣著當紅明星的小卡和周邊，小吃攤的飯團和燒烤冒著蒸蒸熱氣，預示著屬於高校青少年的“夜生活”盛世將至。
她們行至街口，護花團解散，兩人拿回自己的包，而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還沒走。
“今天沒法陪你們逛了，張哥…就是那個騎摩托的，你們之前見過，他來找我。”
“他帶了幾個兄弟，准備來找我喝點。”
胡子才冒了尖的男生快步上前，來到明知山身旁與她並肩而行，話里透出點炫耀的意味。
“去唄，我和小朝要去買書，謝謝你幫忙拿包，拜拜。”
修長苗條的少女語氣平靜又禮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也沒看他，摟著同伴朝商品街盡頭的書店走。
那男生停下腳步撓了撓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走了。
“哎？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去買書？”
說是去書店，但是路上的店兩人一家都沒少逛，李思朝拉著她跑來跑去，視线略過玻璃櫃中玲琅滿目的商品，搖頭晃腦像一只雞仔。
“今天周一，出新刊的日子啊，我陪你買這麼多回還不記得？”
明知山環抱雙臂陪著她逛，對每一張印在卡片和小物件上的精致臉龐都興致缺缺。
“不過，你看小卡看得這麼起勁，難不成最近喜歡上哪個男明星了？”
“哇——怎麼可能？”
李思朝語氣夸張，信誓旦旦：“除非他去搞基了，我會因為磕cp短暫粉一下。”
“行吧…”
明知山覺得好笑，等朋友看夠了才和她直奔小街盡頭的書店。
店里生意尚可，幾個學生穿梭其間，門口擺滿了市面上常見的連載刊物，少女文學占了很大一部分。
兩人再往里走，言情小說、玄幻小說，各種各樣受少男少女歡迎的書籍擺滿了整面牆，漫畫單行本和連載漫畫則是堆在中間的貨架上，有的被人拆了包裝試讀，大部分完好無損。
她跟著同伴，輕車熟路繞過一排排貨架和買書的同校學生，一路來到角落。
這里儼然是另一處神秘的天地——擺放的書籍漫畫多為日文，封面都是兩個美型男子。
他們對視、擁抱、手牽手，接吻，各種親密的舉動和那些常見的言情漫畫封面別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皆為同性。
寥寥幾個女生站在這邊小聲聊天，臉上不約而同帶著興奮的笑容。
“好耶！新刊！”
李思朝眉開眼笑，像朵盛開的向日葵，飛跑過去將那本還裹著塑料薄膜的書從牆上取下。
她抱著寶貝一般將書展示給同伴，《男朋友》三個大字亮閃閃寫在封面，兩個美男含情脈脈對視著。
“我再看看有沒有別的糧，你幫我拿著，可別讓人搶了。”
一直默默當跟班的明知山接過書，同時忍不住小聲吐槽：“誰會搶啊…”
她盯著手中的書籍，盯著封面上那對美男，神色莫名。
一年前，少女文學忠實愛好者李思朝轉投耽美文學懷抱。
“脆皮鴨？你是說北京烤鴨什麼的嗎？那是食譜？”
面對明知山的不解，朋友煞有介事。
“脆皮鴨文學是耽美文學的代稱，耽美，就是兩個男的談戀愛，一攻一受，搞基，古稱龍陽之好，斷袖之癖。”
“呃…”
明知山一知半解歪了歪頭：“反正也是談戀愛，不過是男人和男人？”
她覺得還挺新奇，“原來兩個男的也能談戀愛嗎？”
“當然可以！”
李思朝像是打了雞血，開始和她科普耽美相關，並且堅決認為兩個男人談戀愛比一男一女談戀愛有意思。
明知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自那之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對朋友的新愛好接受良好。
今天那個…
是班長寫給女生的吧？
男生不會有裙擺和發香，除非是性別認知障礙，或者是變態。
而那字體，本來班長就經常上黑板寫字，有時候試卷作文什麼的還被當模范傳閱，那又瘦又長的字體可太熟悉了。
或者不如說，正因為她蠻喜歡那字體，所以很難認錯。
拿著《男朋友》的明知山托腮沉思，她看著眼前擺滿同性文學的書架，像是地上生了根似的雙腳終於走動起來，在這片素來不感興趣的領域探索。
一番尋找，無果。
“怎麼，你也終於想吃脆皮鴨了？”
李思朝發現了同伴今日不同尋常的舉動，笑嘻嘻湊過來詢問。
明知山收回四處張望的目光，誠懇地搖了搖頭，“雖然這里是同性文學專區，但是好像只有男男。”
她問道：“女生和女生談戀愛不算同性愛嗎？這里怎麼沒有。”
李思朝一愣，一時間也被她問住了，想了想才再次開口。
“算，但是那好像叫百合。”
“一般來說，相比耽美，看百合的人蠻少的…反正我沒見過。”
旁邊正在看耽美漫畫的陌生女生似乎捕捉到了關鍵詞，停下閱讀過來插話。
“百合？女生和女生談戀愛很奇怪耶，反正我吃得下耽美，但是百合我受不了。”
很奇怪，受不了。
陌生女同學露出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明知山余光看向她手中的書頁，兩個男人正十分親密地抱在一起。
真奇怪，有什麼不一樣嗎？
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卻掛起輕松的笑容。
“不知道啦，反正我不懂這種事，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