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你在家不？快來看看我帶誰回來了！”

　　隔壁的鐵蛋興奮地推開我家的院門，邊叫邊拉著我大步走了進去。闊別五年的家仍舊像我離家時那樣，幾乎看不出什麼改變。

　　我沉默地打量著家中的一草一木，心中滿滿地全是苦澀。

　　叫了兩聲沒人回應，鐵蛋干脆跑過去推開屋門張望了幾眼，見媽媽不在家，又跑回我身邊熱情地掏出香煙遞了過來。

　　“我嬸應該是去挑水了。先抽支煙等會兒吧！”

　　“你抽吧！我不會。”

　　“看我這記性！打小我叔就不讓你碰這個，現在還是沒學會？”

　　鐵蛋拍了下腦袋，憨笑著把香煙塞進自己嘴里點上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看著院牆邊的水龍頭，低聲問道：“不是接通自來水了麼？她還去外面挑水？”

　　“我嬸說用自來水還得交不少水費，反正路不遠，就當鍛煉身體了。我媽和我都勸過她，干了一天活回來已經很累了，就別去挑水了。但她那脾氣你最清楚，認准的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還是天天都去挑。”

　　路不遠麼？我苦笑了一下，放下了背包。

　　村里只有一眼井，位於村子最南邊的一片窪地中央，離我家差不多有八百米。

　　因為地形的關系，每次上下都要爬幾十級石階。

　　挑著沉重的水桶爬坡，就算是強壯的男人都會覺得累，更別說是身體單薄的媽媽了。

　　可是她為了省那點微不足道的水費，卻每天都在勞作之余，還走這麼遠去挑水。

　　我正准備出門去接媽媽時，她挑著兩個藍色的大號塑料桶，左手扶著扁擔，右手拎著一個不鏽鋼水壺，吃力地走了進來。

　　看到她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和鬢角邊的幾根白發，我的心像被刀子狠狠捅了一下似的，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想過去幫她，身體卻像中了什麼詛咒似的無法動彈。

　　鐵蛋搶上去接過水桶，抱怨道：“嬸，我媽跟你說了好多次了，水費又不貴，用自來水就行了，干嘛每天都受這個累呀？快給我吧！”

　　“沒事，嬸不累。那邊的是你的朋友嗎？看著有點像我家崽崽……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干什麼……都這個時候了，應該下班了吧？”

　　媽媽笑著捶了捶腰，看了我幾眼，把視线投向遠方，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鼻子一酸，摘掉口罩向著她跪了下去，想叫她一聲，但張開嘴時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清了我的臉後，媽媽全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邊的鐵蛋，遲疑著問道：“鐵蛋，嬸不是在做夢吧？那邊的人好像……真是我的崽崽？”

　　“嬸，你沒做夢！真是他回來了！今天我在鎮上遇到，就載著他一起回來了。”

　　“我的崽崽回來了……真的是……我的崽崽……回來了……”

　　媽媽喃喃低語著，忽然向我跑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挑水消耗了太多體力的關系，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快到我面前時還被自己絆了一下，猛地向我摔了過來。

　　我迅速跳起來扶住媽媽。

　　在這個呼吸可聞的距離下，我清楚地看到媽媽的眼角已經有了很明顯的魚尾紋，撫摸著我臉頰的雙手更是粗糙得像砂紙一樣。

　　“媽媽……是我……我回來了……”

　　聽到我哽咽著說出這句話，媽媽突然緊緊抱住我的脖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崽崽……你終於回來了……嗚嗚……媽媽好想你……嗚嗚嗚……”

　　媽媽的哭聲像鐵匠的重錘一樣，狠狠地敲打著我的心，我的視线一片模糊，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她。

　　這時我才注意到，記憶中需要仰視的媽媽，已經比我矮了半個頭，原本豐滿的身體也消瘦了很多。

　　在父親意外去世後，她駁斥了我放棄求學去打工的想法，咬著牙供我讀完了大學，又在我得到工作機會時果斷拒絕了我回來，讓我留在遠方努力為未來打拼。

　　我完全沒想到，一向堅韌如鋼的媽媽，會在我懷中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去掉母親的身份再看她，這個我最親最敬的人，也只是一個孤獨而寂寞的女人而已。

　　在失去了丈夫後，我已經是她最後的心靈支柱，她最想要的就是我的陪伴，而我卻有意無意地忽視了這一點，讓她一個人默默地忍受著孤寂的折磨。

　　想到這些，我也愧疚地哭了出來。

　　就在我和媽媽抱頭痛哭時，鐵蛋的媽媽走了進來，向手足無措的兒子招了招手。

　　“走吧，鐵蛋。你嬸應該有很多話想跟兒子說，別打擾他們母子團聚。柱子，別嫌嬸多嘴，你媽媽這幾年真的挺不容易，想你想得心都快碎了，如果有空就多陪陪她吧！”

　　見我用力點了點頭，她邊擦眼睛邊拉著兒子離開了，還貼心地幫我們關上了大門。

　　重逢的喜悅很快衝淡了傷感，媽媽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不好意思地放開手推了推我。

　　“餓了吧？媽媽去給你做飯。想吃點什麼？”

　　“隨便什麼都可以。”

　　說著我放開媽媽，一手一個拎起兩只水桶向廚房走去。

　　“家里可沒有‘隨便’這個菜哦！”

　　媽媽開心地笑了起來，提起水壺跟了進來。廚房里的陳設並沒什麼改變。我把水倒進那口大石缸後，見水只是半滿，便拿起了倚在牆角的扁擔。

　　“媽，我再去挑兩桶水回來。”

　　“別去了，天快黑了，路又那麼遠，不小心摔到了怎麼辦？不夠就用自來水。”

　　媽媽搶過扁擔放好，笑著塞了兩根黃瓜到我手里。

　　“你不是說要幫我做飯嗎？先削黃瓜，然後削胡蘿卜，削好洗干淨切成絲，媽媽去和面，今晚給你包你最愛吃的三鮮餃子。”

　　“謝謝媽媽！”

　　我笑著在媽媽臉上親了一口，她愣了一下，輕輕戳了下我的額頭，嗔道：“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你又不是沒吃過……”

　　傍晚的陽光從窗戶中照進來，正好落在媽媽的臉頰上，映起一片紅霞，給相貌本就清秀的媽媽增添了幾分嫵媚，人也顯得年輕了幾歲。

　　這奇妙的情景讓我不禁一愣，想起了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話。

　　愛情是女人的最佳美容品，擁有真愛的女人，也就在同時擁有了美麗。

　　我親吻媽媽只是和她開玩笑，想逗她開心而已，沒想到卻讓她在瞬間變得容光煥發，整個人都美了幾分，這句話似乎還真有點道理。

　　可我和媽媽是嫡親的母子，再怎麼親近也和愛情扯不上關系呀！

　　媽媽似乎感覺到我在盯著她看，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嚇得正在胡思亂想的我心虛地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削起了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