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辦調查組下了川南。
令唐逸沒想到的是,西山市市委書記穆平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京城。
唐逸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發改委大樓前的台階上跟人說笑。
笑聲朗朗,聲音洪亮。
似乎天生就有一種氣勢,地方知州,位於廟堂之前,卻是談笑風生,豁達無比。
跟在唐逸身邊的田野低聲指給唐逸:“主任,他就是西山市的穆平書記。”
唐逸微微點頭,徑走向台階下的黑色轎車。
遠遠的,不經意間和穆平目光相遇。
穆平好像認識他,又好像不認識。
對唐逸輕輕點了點頭,唐逸也點點頭,隨即坐進了奧迪。
小武打火起車,奧緩緩駛出發改委的自動金屬門後,卻沒有駛上正道,而是停靠在了路。
胡小秋回頭問唐逸:“唐哥,什麼好東西還要寧部長勞師動眾的,改天也帶我和小武去嘗嘗鮮?”胡小秋其實是很想喊小妹一聲嫂子的,但就是喊不出口。
可能是因為“嫂子”譜太大了點吧!
唐逸再怎麼嚴肅也有平易近人的時候,小妹卻是客客氣氣的永遠拒人千里之外。
唐逸笑道:“你別急,改天吧!改天帶你們去。”
一輛輛黑色轎車從發改委大院中駛出,唐逸微微閉上眼睛養神。直到胡小秋喊了聲:“唐哥,寧部長來了。”
一輛掛著“甲A0089”的墨綠越野吉普悄無聲息的停在了奧迪旁,吉普副駕駛位的車門被推開,小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對唐逸招手。
唐逸就笑,對小武和胡小秋道:“得了,我走了!你們倆今天也早點休息。”
在唐逸鑽進吉普時,一輛黑色桑塔納從旁緩緩而過,後座上穆平看到這一幕,眼神就是一凝。
坐在旁邊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掛笑容,眼神深沉,看起來城府極深。
他笑呵呵的說:“穆書記,這一位可是炙手可熱呢。”
穆平微微一笑:“唐逸主任吧,我知道他,趙司,他愛人真的是軍委寧副主席的女兒?”
中年男人微微點頭。微笑道:“這位來發改委,那應了一句話。有人歡喜有人愁。”
穆平大有深意的道:“趙司長是歡喜還是愁呢?”中年男人是投資司司長趙紹會,曾經擔任過管滬生父親的秘書。
趙司長微笑不語。
越野吉普里,唐逸突然打了個噴嚏。小妹詫異的看過來,“唐逸,你感冒了嗎?”
唐逸搖搖頭,笑呵呵道:“沒事,開車吧!吃白菜包,就咱家那一片。看來啊,有時間要轉轉,好像挺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在唐逸嘮叨聲中,越野吉普緩緩拐上正道匯入車流中。
不過唐逸沒想到的是,今天的華亭駐京辦可能有接待任務。四合院深紅色木門緊緊關起,門上掛著“暫停營業,謝絕參觀”的木牌子。
小妹在門前停了車,脆生生道:“啊!沒人。”唐逸莞爾。和小妹朝夕相對,才越發體會到她清冷下的可愛。
唐逸就跳下車,敲門。
好一會兒,才聽四合院里響起腳步聲,踢踏踢踏的由遠及近。
門被拉開一條縫,“誰啊?”拉著長音。
男人有些不耐煩,但見到滿臉笑容的唐逸,聲音嘎然而止,忙用力拉開門。
“唐,唐主任,快請進!”回頭大聲喊:“喬主任,喬主任!”他卻是上次見過唐逸。
小妹自然不知道白菜包是什麼,但唐逸講解了一路,自然是極愛吃的。她也就停了車,跟在唐逸身邊走進院子。
喬芙蓉從東廂走出來,看到唐逸也有些驚訝,忙微笑迎過來。
說:“唐叔叔,您怎麼也不先打個電話?”雖然心里別扭,和唐逸這樣高官打交道也實在太累,都不知道說什麼話才好。
但公公聽說自己和唐逸見面後卻是興奮得很,一定要自己和唐叔叔搞好關系。
一貫威嚴的公公千叮萬囑,喬芙蓉也只好將“叔叔”一直叫下去。
唐逸笑笑,說:“和我愛人來試試你們的白菜包,怎麼著,有客人啊?要不我們改天來?我家就這附近。”
喬芙蓉忙道:“不用不用,快,快請進。”看了小妹,呆了一下,才艱澀的叫了聲“阿姨”,小妹清麗脫俗,宛如仙女,看起來比喬芙蓉小多了。
這聲阿姨喊出來,喬芙蓉臉都火熱。
小妹輕輕點頭,也不在意。
喬芙蓉就忙著請唐逸和小妹進西廂。
正忙碌著,東廂房里,走出一個男人,大咧咧道:“喬主任,來貴客就不理我們了?”隨即就見到了正走進西廂的唐逸夫妻背影,唐逸回頭看了他一眼,就微笑對跟在身邊的喬芙蓉道:“你忙你的,我來解饞,不耽誤你工作。”
東廂走出來的干部卻早已目瞪口呆,等唐逸進了西廂房,他才回過神,飛快的跑進東廂,顫聲道:“唐,唐主任,就是唐逸,唐逸主任也來了。”
屋里正喝的熱火朝天的幾名干部怔住,他們都是農經司的科員。唐逸不識的他們,他們卻不可能不認的唐逸。
等喬芙蓉再回來的時候,見到唐逸的科員忙不迭問她:“喬主任,你,你認識唐主任?”
看著這幾位剛剛好像大爺般吹五扎六,更有兩個時常色眯眯打量自己,酒桌上講些葷段子來調笑自己的家伙各個神色惶恐,臉色發青。
喬芙蓉心里一陣快意,突然間就體會到認識“唐叔叔”的好處。
喬芙蓉笑眯眯道:“恩,唐主任和我爸爸以前共過事,我爸爸是他的老領導。”
農經司幾名科員臉色更加恭謹,令喬芙蓉說不出的痛快。自從來到駐京辦後的種種悶氣仿佛一掃而空。
在西廂房里,唐逸小妹坐在黃緞子鋪著的八仙桌旁。唐逸吃的不亦樂乎。只覺齒頰留香。白菜包鮮嫩無比。
小妹覺得有些膩,吃了兩口就不吃了,說:“不好吃。”
唐逸就笑,換任一個人,就算自己的長輩吧,自己當初說的那麼興致勃勃,來了後不好掃自己的興,捏著鼻子也要吃幾個的。
但小妹,從不做作。
“那咱一會兒就回去,我給你煮面條。”唐逸知道小妹喜歡自己煮的飯。果然,小妹開心的點點頭。
“噠噠”輕輕的敲門聲,喬芙蓉走了進來,手里的紫茶壺很精致。
“叔叔,我這也沒好茶葉,最好就是一等普洱茶。”喬芙蓉邊給兩人沏茶,邊對唐逸說。那聲“阿姨”卻是怎麼也叫不出口了。
唐逸笑著指了指左邊空著的椅子。說:“坐吧!我有點事問你。”
唐逸來八仙居自不簡簡單單為了一頓白菜包。等喬芙蓉坐下,唐逸開門見山的問道:“你們地方上的駐京辦?還管遣散人口?”
喬芙蓉一怔,猶豫一下,點了點頭。但不知道唐逸為什麼問這個,也不好多說。
唐逸就皺起眉頭:“來反映地方上情況的群眾,你們一般會怎麼處理?是真的幫著解決問題嗎?”
喬芙蓉遲疑的道:“是,是吧。”
唐逸笑了笑。
“如果是就好了。前些日子,有位川南來的上訪者,被他們帶去了一家賓館好像是那種地下旅館吧,在平安里。恩,你們這個辦事處以前也在平安里是吧?”
喬芙蓉愣了下,下意識問:“那個旅館是不是叫夏日賓館?”
唐逸道:“好像是。”
喬芙蓉就有些猶豫唐逸看出來。笑道:“有話就說,說錯了也沒關系。”
喬芙蓉略一思忖,一咬牙道:“唐主任,平安里好幾家駐京辦,都和這個夏日賓館有關系。包括我們,以前也是用夏日賓館收容上訪者。不過那個賓館的老板,怎麼說呢,好像是挺厲害的,挺吃的開。但後來我們發現,他們賓館的保安,有動手打上訪者的情況。我們縣里研究過後,就取消了和他們的合作關系。後來,楊縣長想出了這個四合院的點子,我們就搬來了後海。”
喬芙蓉本來就對駐京辦的一些工作看不慣,唐逸又不是她的直屬上級,憋在心里的話開了個頭,卻是好像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唐逸聽皺起了眉,卻是想不到天子腳下,還有這麼陰暗的規則。喬芙蓉嘴里所謂的保安又哪里是保安了?更多意義上是一種“看守者”吧?
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唐逸心里突然有些沉重。
以前只想到駐京辦跑部委可能滋發吃喝風以及腐敗問題,但現在看,少數的方的駐京辦分明承擔了阻撓視聽,使下情不能上達的惡劣作用。
甚至雇傭“打手”似的社會人員恐嚇上訪者,其影響是極為惡劣的。
唐逸沒有了坐下去的興致,起身道:“走吧。”小妹微微點頭。
唐逸又對喬芙蓉道:“將剩下的白菜包打包,多少錢?”
“不用了,哪能收您的錢,算我請客吧。”喬芙說著就小跑出屋。說:“我去給您拿保溫食盒,這個一涼就不好吃了。”
在四合院外,恭送唐主任離去的華亭駐京辦干部們又開了眼界。
等越野吉普出胡同,他們就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唐主任的愛人可真年輕,再保養也沒見好像小姑娘的。”
“什麼小姑娘?你可沒見到,她當時掃了我一眼,我心里就一陣發毛。小姑娘?您可真逗。”
“聽說她父親是總參的將軍,沒看總參的車牌嗎?”有干部消息比較“靈通”。
卻不知小妹已經是准將軍行列。
近來小妹晉升少將的呼聲已經越來越高。
如果不是年齡問題,以小妹的軍功,晉升少將沒有任何障礙。
不過隨著小妹進軍情部門,年齡上算是比較放寬了,只看軍委高層是怎麼想了。
幾天後,唐逸才知道穆平為什麼這麼篤定。
在調查組下西山的時候,他還優哉游哉來了京城。
雖然唐逸不便出面去打聽消息,田野卻是每天都去稽查辦走一走,有什麼最新消息馬上就傳到了唐逸耳中。
據稽查辦傳來的消息看,西山市紀委早已經就梅山水庫的招投標過程進行了調查。紀委里有備案,在競標的第二天,紀委就已經介入。
但稽查辦調查小組私下討論中,認為這可能是西山市不得已而為之。
因為中標企業的競標價,竟然僅僅比工程保底價高四十萬元。
按照公認的行業標准,實施招投標的工程,建設資金節約率一般在10%左右。
例梅花山水庫,工程保底價是三億元左右,則中標價一般來說在兩億七千萬元上下,國家可節省三千萬元左右的資金。
而西山市最後獲得資質參與競標的七家企業,競標價格竟然跟商量好的一樣,均與工程保底價相差無幾。
最低價和保底價的價差,僅僅為五十萬元。
這麼明顯的破綻,如果西山市再不采取行動的話,那省里和國家相關部門也絕對不會聽之任之。
據西山市紀委調查的初步結果,招標工程業主代表,西山市副市長梅花山水庫管理局長陳明涵基本沒有問題。
問題出在招投標工程工作小組的一些工作人員的身上,紀委還在調查中。
至於蘇海濤父母的公司,確實存在逃稅漏稅的現象。
調查組也見過他們夫婦,夫妻倆雖然信誓旦旦說在西山偷稅漏稅是企業存在的普遍問題,但調查組對他倆境遇已經愛莫能助。
唐逸聽著調查組傳來的一條條消息,心里是很無奈的。
現在不是揭不揭西山市蓋子的問題,而是根本就碰觸不到穆平。
最多就是查一查陳明涵的問題而已,從西山市委的態度來看西山市是要保陳明涵的。
至於穆平,川南省委對他評價頗高。
雖然也承認他工作方式方法上可能生硬一些,但穆平個人勇於進取,做事情很有魄力。
在他擔任西山市市委書記的這兩年,西山市各項經濟指標都獲的了長足的發展。
反黑打黑,更鏟除了一批在西山踞已久的惡勢力團伙,在民間的風評相當的好。
川南省省委的態度,也使的發改委調查組的工作更加困難。
昨天更傳來消息,西山市梅花山水庫建設領導小組某位成員已經去紀委自首,承認工程保底價是他泄出去的。
這領導小組成員,是西山市水利局一名副局長。
聽說孫玉平已經和蔣鼎談過了,准備撤回調查組。地方上在處理的案子,如果處理過程重大問題,發改委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通往京城機場的高速上,一輛黑色奧迪風馳電掣,樹木倒影從車窗上飛的倒退。驕陽下,线條流暢的轎車燦燦生輝。
穆平坐在車里正在打電話,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話筒里是很熟悉的男音,剛剛勉勵了他幾句。“穆平啊,處理的很好!但在陳明涵的問題上……。你覺得他沒被沾上?”
穆平嘴角的冷笑漸淡去。他冷笑的是唐逸剛剛來發改委,發改委就下調查組來西山。如果不是唐逸背後做小動作,那真的有鬼了!
不過想在西山動刀子?穆平就笑了笑。
文廷大概也覺里面有唐逸的影子吧,是以顯得很謹慎,這幾天電話不斷。對謝副省長的每一句話,穆平都是要認真掂量的。
要放棄陳明涵?
穆皺著眉頭思索著。
陳明涵,是他親自向省里提議,提到副市長的位子並擔任梅花山水庫管理局局長的。
一直以來,陳明涵給他的印象就是勤勤懇懇,踏踏實實。
在梅花山水庫招投標出現明顯的問題後,穆平是很惱火的,狠狠訓斥了陳明涵一番。
但對那些在競標外圍就被淘汰而心懷不滿的企業,現在趁機寫信告陳明涵告自己,穆平更是恨的咬牙切齒。
在西山這幾年來,穆平樹立起了絕對的個人權威,從民間到市委市政府干部,都是極為擁護他的。
現在有人借機會搞事,來京城抹黑自己,挑戰自己的權威。對穆平來說,是決不能容忍的。
穆平就想看看,這些人能鬧出什麼花樣來。
唐逸?
不過是靠著唐老余蔭過日子的毛頭小子罷了!
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穆平,對唐逸這種經常三級跳的干部是沒任何好感的。
“放心吧!陳明涵這個人我知道,不會出問題。”穆平打包票說。
“恩。”那邊就不再多說。顯然對穆平,他很信任。
進入首都機場候機大廳,穆平按慣例去了咖啡館要了一杯咖啡和今天的晚報。這是他的習慣,候機的時候喜歡看當地的報紙。
晚報散發著油墨的清香,應該是剛剛送到不久。
穆平端著精致的咖啡杯,輕輕咂了一口,香甜濃郁。
穆平精神就是一振,隨即翻開晚報找一些自己感興趣的內容翻看。
穆平最喜歡看的就是社會版面,西山的時候他就很喜歡晚報的社會版,可以受到一些啟發。
他也曾經親自下過批示,要西山晚報社會版勇於針砭時弊。
京城晚報的社會版也大多是一反映百姓生活的素材。穆平覺得,好像還不如西山的晚報筆鋒犀利,看得有些索然無味。
翻到第十四版,穆平快速的瀏覽著。
突然好像有西山市的字樣映入眼簾,穆平愣了下,急忙將目光轉過來。
可不是在十四版的下半頁,醒目的標題:“西山市駐京辦黑幕重重”。
文章里,點名披露了川南省西山市駐京辦工作人員,對待上訪群眾態度惡劣,更曾經發生工作人員毆打上訪群眾至重傷住院的惡劣行為,該記者采訪了目擊者以及受害者,這是半年前的事了,但說受害者迫於西山市一些人的壓力,一直不敢報警。
穆平皺緊了眉頭,他一向不喜歡去省里京城的上訪者。
也一再向信訪局和駐京辦的干部們講,要教育群眾,有什麼問題,通過正常渠道來市信訪反映。
不要動輒上訪來破壞西山市的形象,破壞西山市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
果然,還是上訪者出了問題。
穆平拿起電話,正想打給駐京辦主任。電話音樂卻很突兀地響了起來,是駐京辦張主任打來的。
張主任聲音有些惶急,“穆書記,剛剛平安里派出所的民警帶走了夏日賓館的老總。還有,還有馮副主任。”
穆平淡淡道:“是因為晚報的事吧?這事屬實嗎?如果屬實,牽涉的干部該負什麼責任,就要負什麼責任!”
掛了電話,穆平的臉色卻是很快的陰沉下來。因為他清楚知道,他最重視的西山形象很可會因為這件事被嚴重的破壞。
穆平所料不錯,晚報上的這則新聞很快就引起了大眾的關注。
而北京市公安局,也發下文件,開展對無牌黑旅館以及“霸王”旅館進行清理整治的專項活動。
聽說市人大更有人大代表動議,要求對各的駐京從法規上明確其的位,更要有一套切實可行的監督機制來對其進行監督。
京城小明湖,碧波、荷香陣陣。小明湖湖畔的荷花西苑,是京城市委常委的住宅區。
唐逸站在漂亮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一池碧水,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唐萬東坐在沙發上,點了點他。“你呀,就是不服輸的性格。這不好!二叔為這個可沒少被老爺子訓斥,怎麼就學我了呢?”
唐逸笑了笑,沒有回頭。
是啊!
在調查組傳來的種種信息來看,西山市的調查很可能無疾而終後,自己終於還是忍不住,燒起了另一把火。
穆平覺得自己對西山市沒辦法,自己偏偏就要試一試。
從目前來看,效果已經基本達到。
山市駐京副主任被京城公安機構傳喚調查後,西山去省里、來京上訪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而最要命的是,在“穆書記可能要倒台”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之時,開始自首的那名水利局副局長突然翻了口供,說是陳市長指使他這麼做的。
雖然案子可能不會波及到穆平,川南省委最終還會保下他。但穆平的威望,無疑受到了致命的打擊。
唐逸遙望西北,輕輕嘆口氣,一生的對手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