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早上八點。
夏天的早上來的比一年中別的日子要早。
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應該不會下雨。太陽不會太烈,一日之間在於晨,一個美好的早晨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我叫范童童。”
“嗯?”舒婕把她的眼睛眯成一條彎彎的曲线,大約就幾毫米那麼粗,從門縫里看一個人,能看到那個人的半張臉,還有半個身子,不過也足夠了,足夠她觀察到那人明顯睡眠不足皮膚粗糙油膩缺乏保養死皮堵塞毛孔皮膚暗淡無光,發質疏松干枯尾端分叉以及使用劣質染發劑造成發色不均勻,嘴唇明顯沒有塗過潤唇膏,掉皮開裂,有舔嘴唇的習慣,所以水分流失更加嚴重,身上有淡淡的煙味。
穿著缺乏品位邋遢不注重細節。
一句話概括那就是不認識。
“我叫范童童。”門口站著的人再度說了一遍她那平凡無奇的名字,舒婕點了下頭,當著她的面把門甩上。
“范童童?!”舒婕揉著眉間的褶皺,連續兩天通宵的下場讓眼睛開始出現血絲,皮膚缺乏水分,也包括腦子僵硬,像沒有了潤滑劑的老式機械,用力扳動著,最後也只是吱呀的叫一聲,小小的扭動下算是客氣點的回應。
舒婕對這個名字這個人以及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反應,她的腦子里只有床,溫暖的被子,和等下到小區門口的粥店里喝一碗雪菜肉絲粥。
讓什麼范童童方彤彤見鬼去吧。
咚咚咚咚的……敲門聲急促且用力,厚厚的鐵門被人用拳頭敲出這樣密集的節奏來也不是件輕松的事情,剛剛離開萬惡的大門三步離自己的臥室就十步之遙的舒婕頓了一下。
臥室的門半掩著,里頭的窗簾拉著,把早上陽光隔絕在外頭,幽深的內室像安全溫暖的子宮無聲的像她招手。
框框框框……這次是直接用腳踢。
舒婕怒了,把門打開,那人的腿保持著抬起的狀態,半僵在空中,球鞋的鞋帶散開,一頭拖動了地上。
那人放下腳,站穩了,再度自我介紹,說:“我叫……”
“我知道你叫范童童。”舒婕搶了她的話。
莫名其妙出現的那個人低著頭,手在下頭繞著,像個小朋友一樣抓著她的襯衫的下擺。
“做推銷的?”
“我……”
“我已經說過無數遍了,我的人身保險財產保險意外險都已經由公司買了,我不需要車險,我沒有孩子,我家里的人比我有錢不需要我為他們操心,所以不要向我推銷保險,如果是推銷化妝品的,我不相信一個連自己的皮膚都不知道好好保養的推銷員。”
“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舒婕被她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搞的心底的火像火箭筒的尾端一樣噴發,缺乏睡眠使得脾氣良好的她失去了耐心和自控,她的手都已經按在門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跟這張臉說baybay。
“你還是一樣沒有變。”門口的人底下她的腦袋,輕輕的說。
“什麼?”舒婕瞪大了眼睛。
“我說你還是一樣沒有變。”范童童抿起嘴唇,雖然不是微笑的表情,但是左側離嘴唇有一個指甲蓋遠的地方凹進去一塊,勉強稱之為酒窩。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如果一個人說認得你但是你卻遺忘了她的話,只能說明那是long long ago以前的孽緣,要再翻過來去做回憶這種事情幾乎就相當於把自己的腦子折騰一遍。
舒婕此刻變得遲鈍的腦子拒絕去做苦力活,干脆罷工,消極應對。
“別關門。”在舒婕把門甩上的刹那,那人把手指伸了進來擋著門,門肯定是夾到了她的手指,關門時候還能感覺到那門被阻到的感覺。
舒婕再度把門打開,回頭望了眼自己的昏暗的小房間,料想自己要想再度進去,是件非常難的事情。
范童童抓著自己的手指,關節處有些紅,還沒腫起來。應該死不了。
舒婕面無表情的望著她,不帶一點同情色彩。
范童童突然蹲下,舒婕的視线往下移,注意到在走廊牆壁邊堆成小山的行李,范童童在一個完全就是假冒的寫著adibas的大袋子里翻找著什麼。
到最後,遞上來一張紙泛黃陳舊的相片。
舒婕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拿過來一看,在看到上頭的內容的刹那,罷工的腦子像連接了核反應堆一樣,以超高速運轉,記憶排山倒海似的像她壓來,嘩的一聲,她耳邊好像聽見一陣大浪打過來,身子被波浪席卷而去,在水面上飄啊飄啊,成了無根的浮萍。
前提是那玩意長在大海里的話。
“飯桶。”舒婕終於是把她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瞪到極點,再度審視眼前這張過目即忘的臉,反復對比著和照片上的人的相似之處,最後得出的結論是:
“你到底吃了什麼減肥藥?”
“我叫范童童啦。”范童童抓著頭,有些尷尬。
“其實也沒有瘦多少。”范童童解釋著。
“那時候你有一百八十斤。”舒婕修的完美的柳眉抽動。衡量了眼前的人的身形,最多不會超過一百二十斤。
“我生了一場病。”范童童輕聲的說。
“癌症?”
“那沒那麼嚴重。”范童童輕笑。
“白血病?”
“不可能的啦,我又沒有談戀愛。” 【參照棒子劇劇情】
“那是什麼?”
“只是胃病。”范童童綻放向日葵花一樣的笑容。
砰!門第三度被甩上。
范童童小朋友被放行走進這間香噴噴的小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
半個小時在磨磨蹭蹭滿屋目睹的對峙中,半個小時在介紹她是怎麼從一個一百八十斤的小豬變成現在身高一米七體重一百出頭的竹竿的過程上。
舒婕放她進來後,就渾身無力,幾乎是像僵屍一樣爬到自己房間的,把人和行李往客廳里一放,就自顧自補覺去了。
五十坪的單身貴族廳的小房子里多了范童童和她的那堆行李,范童童環顧四周,被這個精致的充滿了情調的小房間吸引住了,她把自己的東西搬到牆角,再度疊成一座小山,盡量少占些地方省的這個房間的主人看著礙眼。
自己又小心翼翼的挪著腳步,呆在原地盡量少活動。
半夜從家里被趕出來,在寧波南站的候車室等了兩個小時,再以坐三個小時的火車外加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到西湖邊,接著又是憑著一條短信上的地址到處尋找,才找到這個地方,一路過來,就是一段坎坷的尋親路,字字心酸,刻骨銘心。
這種苦,只有親身體會過的人才能懂。
回憶起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范童童看向那緊閉的門,里頭的人應該熟睡了,把自己放置在客廳里什麼都不交代就自己睡去了,難道不怕她把這里都給搶了?
范童童輕手輕腳的走到門邊,門沒有鎖,一推就開,里頭是香香的味道,這種味道讓空氣變得沉穩而有重量,昏暗的房間加上這種香味讓一樣疲憊的范童童頓生疲倦。
小房間的中間有一張木床,很小,就一米寬,一米八那麼長,上頭鼓起一個小包,范童童走到床邊,才發現地板上都鋪著地毯,走上去踏踏實實的很舒服。
她看了眼四周的布置,那人又睡的那麼沉,也不知道到哪里找個地方睡覺,就地躺了下來,地毯是亞麻編織,躺著睡的話應該很舒服。
范童童心中想著,就真的做了。
床上的人在被子里做著美夢,床下的地毯上蜷縮著另外一個人。
舒婕睡飽後在自己的床頭抓了半天,內衣內褲發夾逐個摸了一遍,就是沒有找到自己要的東西。
手像螃蟹,在腦袋邊爬過來爬過去,終於是宣告耐心消耗,舒婕張開眼睛,掀開枕頭,終於是在枕頭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手機,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因為深藍色窗簾把光都擋在外頭,房間里陰暗的就如同早上六七點,給人錯覺,剛剛從一個美夢中蘇醒,一天的辰光即將開始。
說到夢。
舒婕就想到夢里出現在門口的那根竹竿,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范童童,最值得懷疑的地方仿佛不是范童童是竹竿還是竹竿管自己叫范童童,而是,這個夢真的就好像本來就該是真的。
舒婕嘆口氣,把小被子踢到床下,起身,腳落的地方恰好是一塊軟綿綿熱乎乎綿中帶硬而軟硬適中踩了一下還想再用力踩的東西。
舒婕的腳試探性的動了一下。
腳底下的那團東西反方向抖著,有悶哼聲透過空氣和肉體接觸同時傳來。
嗯……聲音是從鼻子里發出來的,鼻膜震動,拖著長長的尾音。
而舒婕感覺到腳底下的肉以這聲的頻率而震動。
原來不是夢。舒婕低頭看到腳底下被她踩著的人形地毯,面無表情,因為已經不知道有什麼表情來面對這現實了。
驚訝,有些,恐怖,若干,恍惚,幾乎。
最後,還不是那句話,面對現實吧,舒婕。
舒婕在冷靜思考利害關系的時候,忘記了她腳底下踩著的那團肉,腳還踩在上面,軟硬適中恒溫保持在三十八度的肉墊在這個時候犯了一個身,舒婕的右腳腳底踩到了更加軟的一個地方,左腳踩著的應該是鎖骨,硬邦邦一排排的骨頭,右邊卻是厚厚的肉,有起伏有溫度……
舒婕多用了點力,後收回腳。
還在睡夢里掙扎的范童童張開了嘴巴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她好像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被一塊石頭壓著在胸口,沉甸甸的重量,那麼真切。
舒婕平日里起床前都要躺上片刻,沉淀下思緒,在腦子里快速運轉一遍今天一天所可能發生的過程,在這份訂單完成後,總經理承諾了有三天休息的時間,三天的空白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沒日沒夜睡上一天,這是個非常具有誘惑力的計劃,因為連續長著眼睛四十八小時不睡覺對一個生活無比節制的人來說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原本她以為,除非是明天地球爆炸外星人襲擊或者是自己一覺睡著就起不來了,否則自己有規律的生活就將繼續這樣運轉下去,像她的Google日歷上所安排的計劃,時間地點分文不差。
當她從夢里醒來,並且在第一時間張開眼睛的時候,世界還依舊混亂的存在著,沒有瘋子叫囂著地球要爆炸世界要毀滅,杭州的人也沒有減少到去逛一次街就像去玩擠人游戲一樣,自己還在自己的身體里,唯一變化的,就是多了一個人。
當年修哲學的時候,西裝革履的老師以制度化的聲音,面無表情的說:“無數哲學家,都在問這樣三個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將到哪里去?”
舒婕很想這樣問,你是誰?你從哪里來?你能滾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