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這像什麼?”
曼昆警察局的陳康警官拿起一小袋白色粉末問道。
或許是海洛因,但沒人敢打這樣的保票,因為沒人願意被懷疑熟悉這種物質,尤其家里真有人接觸這東西的,要是一個不留神被盯上了,很難證明自己的清白,大家三緘其口。
“你們覺得,這是烘烤用的酵母,還是面粉?”陳康警官搖了搖袋子。
眾人低聲嘀咕,對警官的質疑表示否定,因為誰都不想讓他以為3D班的學生是一群白痴。
即便不清楚袋子里究竟所何物,起碼也可以瞎編,畢竟這堂課本來就是毒品危害宣傳。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陳康警官無奈看向旁邊的老師,“這些日子的家政課,你都教了學生們什麼啊?”
教師一臉訕笑地聳肩,教室里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對學生們來說,這個警察大叔挺搞笑也挺隨和,他還允許學生們在上課前摸他的槍。
雖然子彈沒有上膛,但終歸是一把實實在在的槍。
此時,蘇瑾的內心洶涌澎湃。
他知道這道題的答案,可卻沒能及時回答,這令他傷心至極。
他想讓警官留意到他,盡管這樣做也許會惹來麻煩,但他仍然舉起了手,“袋子里裝的是海洛因,對吧?”
“的確如此,”陳康警官朝他挑了挑眉毛,“你是怎麼知道的?”
班級里所有人立刻齊刷刷地看向蘇瑾,大家表情各異。
“嗯,因為我讀過許多關於毒品的介紹。”蘇瑾回答道。
陳康警官點點頭,“開卷有益,但如果你們沾上這玩意,就沒有時間學習了,你們知道這一袋能賣多少錢嗎?”
蘇瑾認為此事無需多說,他已經跟警官對話了,讓對方留意到了自己,沒准還是很深刻的印象。
然後,他就會跟警官坦誠相見,知無不言,陳康警官也就會明白他現在的處境。
他會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沒有關系,然後信誓旦旦地告訴他……
“你小子真他媽的愛出風頭。”
郭喬恩狠狠掐了一下蘇瑾的手臂。
課後,蘇瑾來到衛生間仔細查看,那里果然留下一片淤青。
郭喬恩的哥哥染毒,甚至傳言跟緬甸那邊有直接聯系,所以他對這堂課一直非常敵視。
蘇瑾知道郭喬恩想要揍他,所以專門來到樓下。
此時他躲在蹲位隔間里,聆聽這外面的動靜,然後清了清喉嚨,響聲回蕩四周。
應該沒有問題了。
他將手伸進內褲,迅速掏出一團棉球。
這棉球是他從一床舊棉絮里剪下的,蘇瑾從中間挖了個洞,好讓他能把陰莖塞進去。
他隨即聞了聞棉球的味道——唉,又尿褲子了。
蘇瑾曾在藥店偷過一本小冊子,上面曾提到引起小便失禁的原因和症狀,並提供了一些處方藥名單。
但蘇瑾不想在櫃台遭受另類的眼光,尤其這很可能會被要求家長出面……
至少這棉球有點用。
廁所外傳來腳步聲和喧嘩聲。
蘇瑾察覺到危險,下意識攥緊棉球,慌不擇路地竄進最里側的隔間並鎖門。
外面有人進來了,蘇瑾悄無聲息地爬上馬桶蓋,蜷縮得如同一只皮球。
這樣就算有人從門縫底下望進來,他的雙腳也不會被發現。
他屏氣凝神,仔細傾聽。
“娘炮,你在嗎?”
確實是郭喬恩的聲音。
“我說娘炮,是你在里面嗎?”
除了郭喬恩之外,還有他的兩個跟班,徐亮和李強。
他們的父母都是采蘑農民,平時在深山里挖掘蘑菇,送到菜市場販賣,每天早起晚歸,根本管不了孩子,也沒本事教育。
這所學校已經夠爛了,老師的要求就是“男的別死,女的別生”,就這還常年維持著40%的休學率。
但按照蘇瑾的理解,他們仨壓根就不該上學,直接進監獄才對。
“娘炮,我知道你在里面。”
徐亮和李強查看著蘇瑾所在隔間,將門拍得砰砰直響。
蘇瑾抱住雙腿,咬緊牙關,盡量克制自己不叫出聲來。
郭喬恩聲音緩和地說道:“娘炮,如果你現在不出來的話,我就會在放學後收拾你。到那個時候,我們的手段就要很激烈了,你也不喜歡屁眼真被干爆吧?”
接著,四周一片靜默,蘇瑾小心翼翼地吐著氣。
過了一會兒,徐亮和李強所幸對著廁所門又踢又捶,使得所有隔間都震動起來,就連門上插銷都逐漸向內彎曲了。
或許,蘇瑾應該及時打開門,在他們仨徹底暴怒前走出來。
但他不能這樣做。
“娘炮,你他媽敢鎖門!”
蘇瑾喜歡在課堂上舉手發言。
這犯了大忌,這種行為在同學們看來就是賣弄和表現,是絕對不允許的。
尤其今天的回答,更是戳了郭喬恩的肺管子。
那些人會為折磨蘇瑾想出各種理由:他是孤兒,他長相陰柔,他不穿女裝都像一個娘們,他學習成績出色。
他們經常會給蘇瑾“洗禮”,比如摁著他的腦袋壓進馬桶衝洗,或者找來膠皮管子,插進他的屁眼灌腸。
這時候男廁所沒人能進來。
他們倒不會真的強奸蘇瑾,畢竟要是男同的話,應該不會厭惡他的女相?
但無論那群人發明了什麼招數,“洗禮”結束之後,蘇瑾總能得到片刻喘息,這遠比像現在這樣被恐懼籠罩要好得多。
所以蘇瑾才猶豫要不要開門,反正這門遲早會被他們撞開,還不如盡快讓他們發泄出來——忽然間,蘇瑾懂了。
這群人就是單純的享受捕獵,享受獵物的恐懼尖叫,以及倉皇逃竄。
自己越是害怕,這群人就越是痛快。
倘若他真的把門打開了,捕獵環節就結束了,接下來就是例行公事的、不得不做的凌虐了。
如果自己太早認輸,只會讓郭喬恩等人不得不花更多精力虐待他,而非享受捕獵的過程。
這樣就會使蘇瑾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徐亮扒住隔間門板,從上方探進隔間內部。
“我說,你要是真拉屎的話,倒是打開馬桶蓋呀。”
“娘炮,給我學叫床!”郭喬恩在旁笑道。
接著,蘇瑾乖乖地學起了叫床,並且是扮的女性角色。
這也是“游戲”的一部分,倘若他聽話,他們或許就會罷休。
而且這次,蘇瑾叫得無比賣力,因為他怕他們會迫使他用手掏出內褲,暴露出自己漏尿的秘密。
“啊……啊……啊……好爽……好棒……大雞巴……好粗啊……”
郭喬恩、徐亮和李強被逗得哈哈大笑。
“你這欠操的婊子,給我再多叫幾聲!”
蘇瑾只能乖乖從命,他兩眼翻白,氣血上涌,發出更高亢的呻吟。
他握緊拳頭,雙手指甲都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蘇瑾不斷重復呻吟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嘴里傳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這才停下來,並睜開雙眼。
那三人已經走了。
蘇瑾仍然蜷縮在馬桶上,呆呆地望著地面,瓷磚上呈現著紅色血跡。
忽然,又一滴血從鼻子里流出。
他趕緊撕下一張廁紙,塞入鼻孔止血。
很多時候,他一旦恐懼起來就會流鼻血,這個毛病幫他解過好幾次圍,那些想要揍他的人往往一見他流鼻血,就都收手了。
這次他的鼻血淌得很多,並且還因為驚嚇尿濕了褲子,剛剛又是一連串的女角叫床,他只覺得自己渾身每個毛孔都在滲漏。
也許很快他還會把大便拉在褲子上。
他覺得自己的確是個娘炮。
他還沒把臉擦干淨,就打開了隔間。
一個女生正靠著他對面的廁所牆壁。
她穿著校服,一款黑白色的寬松運動服,留著相當帥氣的及頸短發,額前梳著斜劉海。
她的個子很高挑,同時也因為蘇瑾太矮,兩人身高基本相當。
小麥膚色的瓜子臉,皮膚非常細嫩,五官立體精致,是一個極其出色的冷美人。
她在這里待了多久?
應該是在郭喬恩三人離開以後,那自己後面的叫床,豈不是都被聽到了?
而且沒有前因後果,就是高亢嘹亮的女角呻吟,都傳到走廊了吧。
蘇瑾低著腦袋,扭頭走向盥洗台,大氣也不敢出。
女生前傾身體,從靠著的瓷磚牆壁起身,雙手插兜,也走到盥洗台前。
蘇瑾剛走到盥洗台,精神還有些恍惚,遲疑了好一陣,才堪堪扭過身子。
他打算說話,但嗓音卻變得沙啞,而且結結巴巴,“葉欒雨,你怎麼在這里……而且已經上課了。”
葉欒雨沒有說話,只是從他的身旁路過,走出了男廁所。
蘇瑾詫異地看著她的背影。
……
傍晚時分,蘇瑾走在放學路上,感覺腦袋暈乎乎的。
每次靠叫床躲過那些人的虐待時,他就會渾身不舒服,這比單純的拳打腳踢更讓他難受。
但要真讓他面對那群人的拳腳,蘇瑾更不知如何是好,他寧願什麼尊嚴都不要,只求對方能放過自己一馬。
但至少,只要他走進自家小區大門,就算安全了。
欺負他的那群人都不住在這里。
小區坐落在西郊曼昆化工廠附近,緊挨著熱帶森林,水泥斑駁的矮層民宅無序排列著。
這里曾是中資企業的員工宿舍,投資撤回後,便成了貧民窟,雖然住的都是底層人,但蘇瑾還從沒在家門口經歷過任何齷齪的事。
他就是在這個小區長大,父母平日里篤信佛教,屋里擺著很多塑像。
但他從沒覺得神靈保佑過自己。
上學前他還是有朋友的,但自從升上五年級,就仿佛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對。
等到了中學,他的“名聲”更是傳遍全校,肯與他為伍的人屈指可數。
也就是從這時起,蘇瑾迷戀上了剪紙畫,就是用的舊報紙,拿剪刀裁切成各種形狀。
今晚回到家後,他照例抄起一份舊報紙,就匆匆走進臥室。
這是《曼谷日報》的一期內容,關於美國1940年代的一個連環女殺手,講她被捕前曾用砒霜毒死了十四位老人,最後被判以電刑。
看到有人被電椅處死是蘇瑾的夢想之一。
他以前看過類似報道,據說在執行過程中,罪犯的血液會全身沸騰,接著身體會因為痛苦產生扭曲。
蘇瑾想象著這種場景,並將犯人替換成了郭喬恩、徐亮和李強。
也許他們的頭發也會燒著,但這種幻想缺乏事實依據,很難驗證。
蘇瑾接著翻到下一頁,介紹的是一名殺手將被害者肢解分屍的事件。
從照片看上去,罪犯就如一個鄰家青年般普通,毫不引人注目。
但事實上,這個罪犯的行為極其變態冷血,1980至1990年期間,他一共謀殺了17個人,甚至食用了死者身體的一部分。
蘇瑾放下報紙,來到衛生間刷牙。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因為留著三寸長的頭發,他的容貌格外清秀俊美,拿著牙刷的右手手指細長,皮膚白皙細嫩。
他回憶著報紙上兩名殺手的照片,跟自己比起來,他們的長相都太普通了,甚至放到人群里都找不出來。
也許他應該整容,才能成為其中一員。
母親兩小時後到家,然後母子倆就會吃晚飯,接著蘇瑾會做作業,再找本書看,或者陪母親看電視。
母親會跟他懷念去世的父親,抱怨化工廠的環境,最後上床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要再次面對那些同學,蘇瑾一想到這里就感到輾轉難眠。
眼下,屋里靜悄悄的,如同往常,圍繞在蘇瑾周圍的是四面混凝土澆築的斑駁牆壁。
電視機那面牆左上角的通風管道,連接著整棟樓的每一個房間,大概從去年夏天開始,總有一股惡臭飄來。
因為管道結構關系,母親懷疑是對門鄰居的隔夜垃圾,尤其每次上門討要說法,都能聞到那屋里一股怪味。
但他們孤兒寡母,也不方便跟一個滿臉胡茬的白人壯漢對峙,只能忍耐。
這棟樓四層高,每層10個住戶,蘇瑾家挨著走廊盡頭。
不知為何,蘇瑾突然感到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征兆。
他屏住呼吸,專注地傾聽著,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涌上心頭。
似乎有東西正朝他靠近,宛如一個高明的獵手,正逐步逼近它的獵物。
他起身來到廚房,掏出一把剔骨刀,朝著心頭比劃。
很好。
假設真是郭喬恩、徐亮和李強,他會首先刺中其中一人的心髒。
蘇瑾轉動刀柄,猛地朝前刺去,並幻想帶來了破空聲。
他低聲說:“來啊,叫床啊,像娘們一樣叫啊。”
突然,蘇瑾停了下來。
他聽到一點聲響,是外面走廊傳來的,是對門鄰居回來了。
他踮著腳來到玄關,透過貓眼望過去。
牆皮脫落的水泥灰,映襯著昏暗閃爍的燈泡,勾勒出兩具男性身影。
其中之一,穿著髒汙褪色的老頭衫,兩條胳膊膚色慘白,腦袋謝頂,頭發稀疏凌亂。
他擰開鑰匙後,示意同行者先進屋。
那是一個典型的泰國男子,身體干瘦,膚色黑黃。
蘇瑾經常懷疑,這位去年春天搬來的住戶,是不是在嫖男妓。
但根據他的貓眼觀察,倘若那些訪客真是如此,那這位鄰居也太飢不擇食了。
印象里他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呢。
時間尚早,也許他可以到外面溜達溜達。
蘇瑾想了想,用報紙把剔骨刀抱起來,偽裝成一個臨時的皮套,再用膠帶封起來。
放在褲子左口袋里,他試著走了走,調整下角度,讓刀身朝向腹股溝。
然後他穿上外套,打開家門,來到走廊里。
昏黃肮髒的走廊,燈泡閃爍不休,斑駁的水泥牆壁,鑲嵌著一扇扇鐵門。
9號鄰居剛請人進屋,仿佛還能聽到關門的刺耳碰撞,蘇瑾收緊臀溝肌肉,湊到門前傾聽。
防盜門冰冷的外壁貼著他的臉,他覺得自己很傻,如果鄰居突然開門,發現他會怎樣?
蘇瑾沒再耽擱,將自家門鎖好後,他便走出大樓。
他的家住在頂樓,需要往下爬四層樓梯。
木質的樓梯扶手已經掉皮,聲控燈也時靈時不靈,需要住戶很熟悉台階構造。
蘇瑾經常走右門出院子,這次他走了左門,路過小區里其他兩棟民宅。
途徑一條專用車道後,他離開了自己的心靈堡壘,來到就近的一座山丘。
那里是茂密的樹林,天色漸漸昏暗,一棵棵樹木如同靜默的人群,矗立在印刷廠旁。
記得很多年前,樹林里曾有壞人出沒,導致幾名印刷工人死亡,報紙都刊登了。
但那時候蘇瑾還小,這件事並沒有跟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阿嬤,經常會苦口婆心地提醒年輕人,最好遠離那里。
現在是六點一刻,距離母親回來,還有一陣子。
蘇瑾沒有深入樹林,走在就近的兩棵高大的樹木前。
小區里很多孩子會到這里玩,這兩棵樹經常被當作球門,此外旁邊還修了一個鐵鏈制成的秋千,還堆著三個報廢輪胎。
蘇瑾坐到秋千上,望著山坡下的幾棟民宅,禁不住出神。
他喜歡晚上在這里逗留,遠方燈火通明,身後漆黑寧靜,雖然孤寂,但別有一份安全感保護著他。
不一會兒,蘇瑾掏出剔骨刀,刀刃非常鋒利,甚至能閃爍星光。
此時夜色已經降臨,他悄然來到一棵樹前,嘴里自言自語地說:“你他媽的看什麼呢,你這個該死的豬頭,想死嗎?”
這棵樹自然毫無回音,蘇瑾小心翼翼地將剔骨刀插進去,他可不想把家里吃飯的家伙事弄壞了。
“你再這麼看我,這就是你的下場。”他轉動刀柄,一小塊樹皮從樹干上掀落下來,對他來說就仿佛一塊皮肉。
“來啊,像娘們一樣叫啊,”他低聲說道。
突然,蘇瑾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一點聲響。
蘇瑾向四周張望,並把剔骨刀藏到身後。
接著,他又把刀刃拿到眼前仔細檢查,仿佛那是面鏡子。
他轉動刀刃,反射著樹叢附近的影子。
此時,正有人站在樹叢當中,然而那之前並沒有人存在。
蘇瑾放低刀刃,直視著那片樹叢——是的,的確有人。
雖然四周光线昏暗,但足以令蘇瑾斷定那是一個女孩。
她並沒有朝前移動,繼續駐足在原地。
蘇瑾往前一步,再次感到莫名的恐懼,甚至起了雞皮疙瘩,足以令他逃跑。
他朝女孩走去,雙手緊握剔骨刀,准備朝她猛刺——這當然不是真的,但那個女孩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
蘇瑾停住腳步,把刀插回刀鞘,繼續別在腰部。
“嗨。”
他出聲了,但女孩沒有回應。
蘇瑾現在跟她靠得很近,能清楚看到女孩的烏黑短發,以及巧奪天工的精致五官。
她依然穿著黑白色運動服,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我跟你打招呼呢。”蘇瑾說。
“我聽見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女孩再次沒有吭聲,只是目光落到了蘇瑾的報紙刀鞘上。
她的嗓音是少女的特征,聲音很清脆,卻委實給人一種滄桑感。
她點點頭,詢問道:“你在這里干什麼呢?”
蘇瑾立刻羞紅了臉,但光线這麼暗,她應該看不出來。
“我在練習。”
“練習什麼?”
“正當防衛。”
蘇瑾當然不會說實話,他其實是練習殺人——郭喬恩、徐亮和李強。
聽罷,女孩表情依舊平靜,抬頭望著月亮。
片刻後,她重新看向蘇瑾,身體朝前傾了傾,“你的動作太僵硬了,很難真正駭住人,如果對方被你激怒,受傷的恐怕還是你。”
“不用你管!”蘇瑾窘然道。
女孩慢慢地朝他走過來,並解開運動衫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襯衫。
她幾乎與蘇瑾一般高,但要更豐滿些,白襯衫緊緊包裹著她的胸部,看起來異常豐腴。
短袖衫露出的兩條小臂,肌肉线條分明,看起來很有彈性。
“葉欒雨,你要干什麼?”
蘇瑾睜大了眼睛,並朝後退了一步,“事先聲明,我不能跟你交朋友。”
葉欒雨沒有理會他,將運動服扔到地上,徑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持刀的手腕。
“腰背挺直。”她拍了拍蘇瑾的後腰,“邁開弓步,手臂前後伸縮,這是在衡量你跟獵物之間的距離。”
她用的居然是獵物這個詞,而不是敵人。
“你家不住在這里,”蘇瑾驚奇地說,“你到樹林里干什麼?”
“不用你管。”葉欒雨嘴角帶笑,竟利用了蘇瑾的台詞。
兩人就這樣緊挨著,葉欒雨握著蘇瑾手腕,摁著他的後背,指導他正確的搏擊姿勢。
蘇瑾抽了抽鼻子,竟發現沒有聞到任何氣味。
不要說學校里很多女生都會噴香水了,就連最基礎的體香,他都沒有從對方身上聞到。
女孩的手指纖細,指尖觸感細膩,掌心也很溫熱。
她碰觸著蘇瑾的右手,幫他擺正握刀姿勢,嗓音平靜無華,似乎並不很在意蘇瑾究竟是否聽懂,她的教學是否到位。
但蘇瑾學得很認真,只是他的肌肉力量不足,很多姿勢難以一次性到位,漸漸地也有點喘了。
“你從哪學的這些技巧?”得空之際,蘇瑾詢問道。
“哦?我們要這樣展開嗎?”
葉欒雨挑了挑眉,“開始分享彼此的過往經歷了?”
蘇瑾抿了抿嘴,剛才是誰說他們不能交朋友來著。
又過了一陣,葉欒雨依舊從容,蘇瑾卻真的累了。
他看了看手表說:“我媽媽該到家了,你也該回家了吧?”
“明天,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我們繼續?”葉欒雨彎腰拾起外套。
蘇瑾活動著手腕,回憶著剛才所學。
仿佛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他覺得現在謀殺郭喬恩、徐亮和李強的話,把握似乎更大了。
這三人不可能學過搏殺技巧,何況他還是用刀。
“你是在可憐我嗎?”他突然問道。
葉欒雨穿上校服外套,黑色的眼眸看向他。
“不是。”
她平靜地說著,沒等蘇瑾繼續發問,便抬步走下山坡。
……
第二天起床時,母親已經出門工作,給他在桌上留了面包。
蘇瑾就著溫開水吃完,上了趟廁所,並給陰莖套上新的棉球。
走出家門前,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放棄將剔骨刀帶到學校。
真正的連環殺人犯不可能愚蠢地暴露自己。
他還需要潛伏一段時間。
走進教室後,蘇瑾來到座位,拿起語文課本讀著。
同桌座椅很快被拉開了,但郭喬恩今天心情不錯,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就開始跟前排閒聊。
同學們陸陸續續到校,班級里逐漸熱鬧起來,蘇瑾的心情也愈發焦躁。
其實他並沒有認真讀書,一直窺探著教室門口。
終於,她進來了。
葉欒雨背著書包進屋,並迅速掠過講台,朝靠窗後排走去。
她的同桌是個長發女生,朝她招手致意,其他同學最多瞥上一眼,便繼續玩鬧著。
蘇瑾卻感到心髒一跳。
上午兩節課都很平淡,但到了課間操,蘇瑾又遇到麻煩了。
他向來是穿帆布鞋,鞋底很軟,鞋幫很矮,是母親在夜市便宜買的,基本都是上年紀的才穿,學校里幾乎看不到。
跑操時他在隊伍中間,後排一群人高馬大的男同學,一邊嘰嘰喳喳地聊著,然後頻繁踩他的腳後跟,幾次功夫就把鞋幫踩下來了。
蘇瑾不得不拖著鞋繼續跑操,等到繞操場三圈結束,他的兩只鞋都掉了,趁停下來踏步的時候趕緊穿好。
接著大家返回教學樓,隊伍才剛剛啟動,他的鞋幫又被踩下了一只。
“抱歉啊,娘炮。”後排的巴頌嬉笑道。
蘇瑾沒有吭聲,任由後面幾個同學嘻嘻哈哈著,他默然回到座位。
此時距離第三節課還有一段時間,很多人沒有立刻回到教室,還在走廊里打鬧。
郭喬恩經過座位,用力拍了下蘇瑾的肩膀。
“買兩瓶奶茶去,要AD鈣奶。”他說。
蘇瑾抬起頭,下意識問:“喝那麼多?”
郭喬恩心情正好,只是咋了一聲,“廢什麼話,快去買!”
蘇瑾不敢再說話,低著頭彎著腰走出教室,這姿勢引起全班哄堂大笑。
他摸了摸褲兜。
他隨時會揣著一些零錢,因為郭喬恩經常會讓他買東西,其他同學也會跟他索要零花錢——最初他沒有給,那些人倒沒有直接折磨他,只是押著他進入電影院,強迫他觀看最新上映的泰式鬼片。
上課鈴打響,蘇瑾也趕回來了。
老師遲到了,同學們喜氣洋洋,人聲鼎沸。
“怎麼這麼慢。”郭喬恩懶洋洋說著,但他並沒有繼續責怪蘇瑾,拿起桌上一瓶AD鈣奶,朝靠窗後排走了過去。
同時前排的巴頌轉過身,把蘇瑾買的另一瓶AD鈣奶拿走了。
“嗨。”
郭喬恩走到課桌前,有些臉紅,有些結巴。
“嗯?”
葉欒雨捧著課本,腦袋微抬。
“喝嗎,剛買回來的。”
郭喬恩把AD鈣奶放到她的同桌桌上。
長發女孩拼命忍笑,拄著下巴,眼睛滴溜溜的轉。
葉欒雨坐直身體,瞥了瞥桌上的飲料,表情很平靜。
“謝謝,我心領了,我喝白水就行,你拿回去吧。”
“咱們上次春游,你不是挺愛喝嘛。”郭喬恩遭到拒絕,頓時有些窘迫,咧著嘴笑道,“你要是換口味了也沒事,你喝啥我買啥。最近仰光大街還開了一家新酒吧,我看中國人美國人都挺多的,感興趣我請客!”
旁邊同學都在笑鬧,沒誰在意他們這場對話——按理說是這樣的。
蘇瑾平時也不會在意,只會嘲笑郭喬恩的泡妞水平拙劣,三年了遲遲沒有進度。
但今天他卻懸起了心。
葉欒雨淡淡一笑。
“人是會變的,我現在喜歡紅酒,謝謝了,拿回去吧。”
老師走進課堂了,雖然沒人聽課,但至少不會再喧嘩了。
蘇瑾打開課本,正想著翻開到指定頁面,突然大腿鑽心般地疼。
郭喬恩回到座位了,他看了眼前排的巴頌,使勁掐著蘇瑾,惡狠狠說:“讓你給老子看東西,你他媽的就這麼丟三落四!”
“還你啦,傻逼。”前排巴頌嬉笑著,把喝光的飲料瓶丟了回來。
“我去你媽的。”郭喬恩笑罵著,打開那瓶沒送出的AD鈣奶,全倒在了蘇瑾的校服褲子上。
……
放學後,蘇瑾沒急著回家,走到對門鄰居樓下的兩扇窗戶前,仰頭眺望著。
因為建築結構關系,最近的一扇窗離他自己的房間只有三米遠。
這戶人家的百合窗緊閉,深灰色的水泥牆上框著幾扇長條狀的淺灰色玻璃,看起來十分詭異——也許是吸毒者。
蘇瑾張望四周,見四下無人,走到公寓大門前。
他查看著單元住戶名單,同樓層的10戶姓氏整齊排列著,但其中一行是空的。
“乍侖蓬”是這里以前的戶主,但已經搬走了,雖然戶牌已經摘下,仍能從曬得褪色的背板看出字跡。
新的住戶搬來一年了,戶牌卻沒有補上,甚至連個注釋都沒有。
就是那個滿臉胡茬、毛發謝頂,搞得滿屋臭味的白人肥豬。
昨晚回家後,跟母親吃完飯,直到睡覺,蘇瑾都沒有聽到對面開門。
難道那個訪客留宿了?
還是他早就已經離開,只是自己沒有聽到?
蘇瑾心情不錯,畢竟今天他在學校的處境沒有像以往那樣糟糕。
除了課間操的插曲,再就是午餐時提姆·宋帕山嘗試把他的椅子拉開,但被他及時發現了,沒有釀成麻煩。
何況他心里還藏著一個秘密,一個足以讓郭喬恩嫉恨交加的秘密,這讓蘇瑾感到快意十足。
母親依然要兩個多小時後到家,蘇瑾照例從左門離開小區,爬上山坡。
蘇瑾沒有在樹林外的操場立刻等到她,也許像昨晚一樣,她會直接出現在樹林里吧。
這座山丘能通往好幾片住宅區,但除了自己小區的一些野孩子,很少會有正經人家的孩童過來。
蘇瑾坐在秋千上,靜靜地守候著,如同等待一只出穴的動物。
他只打算等一小會兒,倘若很久後對方依然沒有出現,他就回家,並表現得盡量坦蕩點兒。
等待的過程中,蘇瑾掏出剔骨刀,握著刀柄旋轉。
望著刀刃反射的自己模樣,他漸漸地陷入沉思。
其實他並不應該抱有太多期盼。
畢竟已是三年同學,她沒道理突然幫助自己。
而且她應該也算是郭喬恩的女朋友吧,雖然沒正式追到手,但也沒拒絕過。
直到聽見樹枝斷裂聲,蘇瑾攥緊剔骨刀,嗖的一聲起身,才看到對方已經來了。
她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後,踏著松軟的泥土,也不知怎麼靠近的。
蘇瑾陡然升起一股荒謬的恐慌感——倘若她想殺自己,肯定已經成功了。
“你到了。”葉欒雨平靜地說。
“以後再別這樣,嚇我一跳。”蘇瑾強裝鎮定,結結巴巴地說。
葉欒雨沒再吭聲,只是繼續靠近他,黑色旅游鞋踩著松軟的泥土落葉,果然沒有太多聲音。
這怕不是忍者的技能!
蘇瑾還在琢磨,葉欒雨已經從他手中取過了剔骨刀。
“我媽用來燉排骨的。”蘇瑾說道。
趁這功夫,蘇瑾偷偷瞄了她一眼。
她回家換過衣服了,穿著一件黑色毛衣,讓蘇瑾大惑不解。
整個東南亞都從不會下雪……她難道不熱嗎?
而且這件毛衣明顯不夠合身,衣褶堆積在她的小腹上,袖口也垂蕩下來,就像臨時套著父親的衣服出門似的。
但她的牛仔褲卻很合身,凸顯著她的高挑身材,大腿又粗又長,更顯得非常有力。
她打量著剔骨刀,表情平靜無波,還會用手指觸碰刀刃,發出嗡嗡的聲響。
留著短發的精致五官,彰顯著一股中性魅力,宛如一名人體模特,想必會讓很多女孩痴迷,讓男人們望而卻步。
忽然,一陣風從蘇瑾的方向刮來,他頓時聞到一股堪稱腐臭的氣味。
這味道他非常熟悉,那個不知名的白豬鄰居家里,常年飄蕩著,甚至其他鄰居也都有投訴過。
所以蘇瑾早就適應了這股味道,只是他非常驚訝,明明昨晚還沒有從她身上嗅到任何氣味,怎麼今晚……
蘇瑾睜大眼睛,這才突然看到,她的短發粘結成塊,仿佛被用膠水和泥巴粘起來了似的。
明明放學前偷窺她時,都還沒有這種情況。
他感到內心被刺痛了,緩緩地靠近女孩,並說:“你受傷了嗎?”
葉欒雨停止打量剔骨刀,並猛然抬頭,盯向蘇瑾。
驟然間,蘇瑾感到內心極度的恐慌,恨不得拔腿就跑。
他仿佛再次回到廁所隔間里,被郭喬恩、徐亮和李強暴力脅迫,以致恐懼席卷全身。
這恐懼來得極其突然,更異常莫名,畢竟他現在應該很安全才對。
那三個人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為何自己會突然像一只被盯住的獵物似的,甚至都無法逃脫……
“呼……”
好在,這感覺來得快,消失得也快,蘇瑾還沒回過神,就先吐了口氣。
鼻腔感到溫熱,嘴唇嘗到咸腥。
“你留鼻血了。”葉欒雨嗓音輕盈地說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擦過蘇瑾的嘴唇,然後蹭向他的人中。
在這個過程里,蘇瑾先是感到嘴唇麻酥酥的,接著人中亦是如此。
他感觸到她的手指肚,用的他的嘴唇,雖然是抿著的。
“老……老毛病了。”蘇瑾結結巴巴地說。
葉欒雨點了點頭,有些若有所思,並低頭看著指尖蘇瑾的鼻血。
她吸了吸鼻子,大概是熱傷風吧,果然毛衣穿多了。
而且此時離得近了,蘇瑾更能清楚看到她的短發粘結,能嗅到她身上的腐敗臭味。
果然是來的路上遭遇了什麼,保不齊後腦遭受鈍擊……
“那就先從你的體質開始吧。”
葉欒雨若有所思地說道,也沒等蘇瑾理解,她再次抬起頭。
然後忽然湊近,咬住了他的脖子。
起初,蘇瑾還感到驚詫且害羞,尤其他下意識摟住了女孩的腰。
但接著他就感到脖頸微微刺痛,這不是門牙、臼齒的咬合感受,更像是被兩支纖細鋼針刺透了皮膚。
還沒等他來得及驚呼,強烈的酸脹感便順著脖頸蔓延,仿佛動脈血管被強行擴張了幾倍。
蘇瑾的呼吸變得急促,心髒跳得極快,全身都感到麻木酸脹,他不由得用力摟住女孩,並淺淺地呻吟。
隨著酸脹感遍及全身,他更是雙腿發軟,旋即便要跌倒,但被葉欒雨及時托住了腰。
遠遠看著,就像一對交頸親昵的愛人。
索性這感受來得快,離去得也快。
不一會兒,葉欒雨抬起了頭,蘇瑾的臉蹭著她的臉,感受到強烈的溫熱,以及難以言表的細膩。
他的下巴頂著她的肩膀,鼻尖蹭著她的發梢,耳旁傳來她的呼吸。
他依然摟著她的腰,誠然是一種溫熱柔軟的觸感,但他只覺得手掌僵硬,絲毫不敢移動。
他再次嗅了嗅鼻子,還是沒聞到任何體香,只有沾粘短發的濃郁腐臭氣息。
緊接著,脖頸上刺痛的位置,忽然濕漉漉的,感受到溫熱柔軟的觸碰。
他愣了愣才意識到,那應該是女孩的唇瓣。
葉欒雨輕輕親吻著,並用舌尖小心地觸碰,很快他就不疼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蘇瑾,“開始訓練吧。”
她將剔骨刀遞還給他。
“你對我……”蘇瑾勉強張嘴,嗓音沙啞。
“這叫歃血為盟。”
月光忽然灑落,映照著女孩的瓜子臉,她淺淺微笑著,嘴唇沾著血色,“古時盟會,將牲畜之血蘸塗在嘴唇上,以示誠心立盟。你想要報仇吧?我可以給你力量。”
他接過刀柄,但手腕被女孩攥住。
刀尖朝向女孩的心髒,但她並沒有害怕,甚至更上前一步,使刀尖頂住胸膛。
蘇瑾的目光凝聚過去,看到刀刃所觸的高聳弧线,感到臉部微熱。
恍惚間,他的血液流速似乎更加暢快,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他強行掙開女孩的攥握,刀刃劃過她的胸膛,朝自己方向收攏。
蹭的一聲,衣服毛线被刀刃割裂,劃開一道寸許的豁口。
葉欒雨表情不變,伸手要來奪刀。
蘇瑾讀過有關“心流”的概念,此時他全神貫注,雖然對方沒有提示,但他立刻就行動起來。
葉欒雨企圖奪刀,他便阻止她,並企圖反擊她。
他雙腿站穩,全憑上肢活動,爭奪寸許間的勝負。
剔骨刀頻頻劃過他們的手腕,葉欒雨總能避開傷害,蘇瑾則愈發冒出冷汗。
他的動作很狼狽,如果對方不是教導,早把刀奪下了。
他認真觀察女孩動作,看她的手腕如何轉動,手指如何活動。
那真是一只纖細白嫩的手,每個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唯有指縫間殘留的血垢,玷汙了這份純白。
“這次表現不錯。”過了一陣,葉欒雨突然停下了。
蘇瑾輕輕喘著,雙臂酸麻不已,“怎麼說?”
“小擒拿術,體力消耗很大,但你比昨天持久。”葉欒雨點頭道。
其實蘇瑾差點堅持不住了。
他面前抬起手腕,發現離母親照例回家的時間,就差一刻鍾了。
原來今晚真的練了很久,他甚至有點飢腸轆轆了。
“我應該怎麼報答你?”他認真地說。
他看到女孩用一種奇妙的表情注視著他。
她的嘴角微挑,眼神變得輕浮,仿佛感受到極度的愉悅。
她的嘴角殷紅,仍沾著他的脖頸血跡,沒有打算擦拭。
接著她回歸平靜,並朝前邁出兩步,黑色旅游鞋踩著濕潤的泥土,並巧妙地避開摩擦聲響。
然後腳尖觸及腳尖。
葉欒雨抬起雙手,掠過蘇瑾的發梢,將他的黑發攏到耳後。
她的眼睛直視著他的眼,她的鼻梁正對著他的鼻,她沾著血跡的嘴唇,同樣正對齊著他的嘴。
兩人都是平底旅游鞋,腿長完全相當,甚至都是偏中性的美感,都是留著短發,唯獨葉欒雨更加豐滿,蘇瑾則要偏瘦。
葉欒雨沒有說話,只是呼吸著,氣息吹拂著他。
不知怎的,蘇瑾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味道從女孩身上飄來,甚至掩蓋住了渾身濃郁的腐臭。
他說不准這是怎樣的香味,但聞著特別舒適,仿佛他的基因已經選定了她。
他恍惚意識到,這是別人無法嗅到的,因為女孩絕不希望被人用嗅覺發現。
“明天下午,有一節階梯教室的大課,老師不會點名。”
片刻後,葉欒雨微笑說道:“你等我先離開教室,然後再等10分鍾,到主教學樓三樓西側的女衛生間找我。”
說完這話,她再次附身,親了親蘇瑾的耳垂。
溫熱濕滑的觸感,還有觸電般的心悸。
蘇瑾站在原地,看著她緩緩走下山坡,許久都未移動。
……
第二天上午,學校里流言四起,幾個教師在課余時間收聽了廣播,然後迅速轉告學生,不到中午時分,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曼昆商場的一名收銀員被殺害了。
因為商場離學校很近,是許多學生老師的常去之處,而且終歸不是一棟很大的建築,學生們甚至能叫出很多店員的名字。
那名收銀員的照片也貼出來了,黑黃的皮膚,干瘦的身材,就住在商場附近。
他被發現於下水道里,被殘忍地分屍了,廣播標題則是——祭祀儀式的受害者?
學校里每個認識他的學生老師,哪怕只是一面之緣,都無一例外地討論起他是一個多麼好的人。
比如他的態度總是很溫柔,看到家長帶著孩子結賬,都會提醒櫃台磕腦袋。
所以那個殘忍殺害他的凶手,一定是個邪惡變態的家伙,否則怎麼能下得了如此毒手(何況還是分屍)。
大家一致認為凶犯一定會被抓到,然後被判處死刑。
因為案件剛剛發生,警方還沒能找到嫌疑人,也就沒有通緝犯的照片。
學生們紛紛猜測起來。
有人篤信是中國人干的,並對此義憤填膺,但沒膽子找學校里的華裔麻煩。
也有人覺得是美國佬,他們向來無法無天,何況還是來自一個盛產殺人狂的國度。
階梯教室里,郭喬恩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
“那些變態殺人狂,只是逮著了作案機會而已,本身並沒啥可怕的。如果讓我正面跟他搏斗,看到這沙包大的拳頭沒?”他煞有介事地揮舞著,“我能揍得他親媽都不認識!”
“萬一對方用刀怎麼辦?”他的跟班徐亮說道。
“那我就……買一把槍唄。”郭喬恩被噎了一下,但還是逞強道。
“那你需要年滿二十歲才行,否則就只能靠偷。”徐亮嘿嘿笑道,“而且光有槍不行,還得有子彈,你甚至還要練習開槍……而且保證不能被發現……”他用胳膊肘懟著郭喬恩,“你覺得凶手會等你兩年嗎?”
“那我就也用刀唄。”郭喬恩有些急眼,氣憤徐亮不給他台階下。
因為階梯教室的座位向來是打亂的,他今天好容易搶到位置,緊挨著自己的夢中女神。
現在討論的話題,本質上也是想在女生面前炫耀,彰顯自己的勇武。
所以他的聲音一直都很響,語調也很夸張,明明徐亮坐在右邊,他卻頻頻看向左手邊的女孩。
終於,他聽到女孩鼻息吐氣,無疑是笑了。
他頓時感到特別得意,並對她說:“放心吧,葉欒雨,如果放學路上遇到那個壞人了,我絕對能保護你!”
葉欒雨放下課本,朝他笑道:“謝謝,但還是遇不到更好吧?”
郭喬恩心情大悅,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在課桌底下擺弄,“我可是帶了家伙什的……要不今晚放學,我沿路護送你?你還沒告訴我搬家後的地址呢,那里居住環境好嗎?”
葉欒雨坐在階梯教室前排,郭喬恩雖不願意,但為了跟心上人在一起,也只能被迫搬到前面。
所幸講師完全不在乎紀律,只要他們別鬧得太過分,比如鑼鼓喧天、當堂斗毆就行。
至於後排高處角落里,好幾對纏綿親吻的情侶,都屬於見怪不怪了。
蘇瑾就坐在階梯教室後排,居高臨下看著同學們。
他看到郭喬恩和葉欒雨的腦袋湊到一起,兩人有說有笑,感情甚好。
倘若沒有最近這番經歷,他大抵會跟其他同學一樣,認為兩人是毫無疑問的一對,只是沒像其他幾對那樣,直接在教室里親熱罷了。
他懷疑葉欒雨是想把郭喬恩甩掉,但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蘇瑾很少關心同學們的家境跟私事,只曉得郭喬恩家里比較有錢,春天開學時甚至擁有了一輛二手雪佛蘭轎車。
他從未關注過葉欒雨,因為從剛認識起,他就知道彼此屬於不同的世界。
只是聽同學們傳言,三年來每次家長會,葉欒雨都是不同的家長出席,難道她是離異家庭?
她被親戚領養?
“嘿,吃大白兔奶糖嗎?”
鄰座的帕卡·砂楚遞給蘇瑾一塊中國進口糖果。
“不要,我不喜歡吃糖。”蘇瑾搖頭道。
“那巧克力呢?”帕卡又遞給他一份。
蘇瑾把視线從遠處收回,微笑著看向帕卡,“你有雙重口味嗎?”
“當然。”
“偷來的?”
“嗯……對。”
“好吧,給我來一點。”
蘇瑾伸出了手,然後帕卡·砂楚遞給他一塊大象造型的牛奶杏仁夏威夷果巧克力,用衛生紙包裹著。
這可是稀罕玩意,蘇瑾沒舍得吃,也將它揣進兜里,並看到同桌男生的褲兜鼓鼓囊囊。
學校里蘇瑾朋友不多,帕卡·砂楚就是其中一位,他長得身材瘦小,皮膚棕黑發亮,父親在化工廠上班,母親是造紙廠工人——不錯,他跟蘇瑾同住一個小區,只是分屬不同樓宇。
平時父母也不管他,給的零花錢也不夠,他經常靠小偷小摸滿足自己。
“你看一下艾麗卡。”帕卡對他說道。
蘇瑾探了探頭,艾麗卡·宗拉維蒙坐在前排,穿著夏季校服,上身一條白色襯衫,下體是超短裙。
她有著茂密的棕色長發,大腿修長筆直,是班級里很出色的美人。
“有什麼問題嗎?”蘇瑾問道。
“前天傍晚,我看到她在酒吧街,挽著一個美國佬的胳膊。”帕卡低聲說道,“她應該是靠援交掙錢呢。我跟他們到了賓館,然後就在旁邊的游戲廳玩,足足過了兩個小時才出來。”
蘇瑾聞言,心髒微微跳動,有些蠢蠢欲動。
“這麼刺激?那你知道收費嗎?”
“你要試試嗎?”帕卡失笑道。
很難說蘇瑾沒有心猿意馬,甚至只聽帕卡這樣一說,他就感到下體膨脹充血了。
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
他盯著艾麗卡·宗拉維蒙的棕色長發,以及那雙小麥色的長腿,第一次覺得她格外誘人。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可沒有閒錢。”
“我也沒有。”帕卡·砂楚也很遺憾地說。
就在這時,葉欒雨站了起來,並穿過旁邊座位,沿著台階走下。
她今天也是穿的夏季校服,白襯衫配藍色裙,衣擺掖進褲腰,顯得腰肢很纖細。
胸脯則鼓鼓囊囊的。
帕卡·砂楚看到這一幕,出神地說:“艾麗卡和欒雨·葉,她們的大腿都好性感啊。”
同樣款式的校服,只有蒙古國學生才穿黑絲,日本和泰國都是裸腿,最多對棉襪長度有點規定。
葉欒雨和艾麗卡·宗拉維蒙都是普通的高腰棉襪,堪堪護住腳踝上部五厘米。
正巧她們又都是運動型的高挑女孩,有著一雙小麥膚色的、肌肉緊致的裸腿,確實挺引人眼球。
蘇瑾沒有搭話,低頭看了看時間。
接下來的10分鍾不算難熬。
平時喜歡虐待蘇瑾的幾個同學,現在都沒坐在附近;大家低聲討論著凶殺案,揣測著案發時間。
老師完全沒管中途離席,只是郭喬恩有點萎靡,低頭玩起了手機。
帕卡·砂楚掏出漫畫看了起來,蘇瑾放心地起身。
的確沒有人在意他的離堂,蘇瑾來到走廊,並迅速趕到教學樓三層。
他懷著一股做夢般的感覺。
昨晚回家之後,他的心情其實很平靜,沒有任何胡思亂想。
隨便葉欒雨的目的是什麼都行,他的生活不可能更糟,當然也因此不會懷揣任何期待。
能確定郭喬恩不會出現就行。
他來到三樓女衛生間,並毫不遲疑地走了進來。
因為是上課時間,衛生間里沒有人,右側並排都是隔間,因為沒有小便池,容納能力明顯比不過男廁。
蘇瑾以前還沒進過女衛生間,但他並沒有太害羞,尤其靠窗正站著一個熟人。
“你來了。”葉欒雨對他微笑。
蘇瑾徑直走到她面前,略微低頭,有些結巴地說:“找我有……什麼事?”
也就是跟帕卡·砂楚聊天的時候,蘇瑾才能真正放松下來,更莫說現在是在女衛生間里,跟一個很有氣質的女孩單獨見面。
葉欒雨的短發及肩,並且像漫畫女孩似的,留著高翹燕尾。
他知道郭喬恩很喜歡,經常嘗試撫摸,葉欒雨則向來抱以縱容態度。
葉欒雨微笑著,朝他招招手。
蘇瑾靠近她,心里沒有多想。
學校廁所不算干淨,哪怕女生們沒那麼頑皮,但也是太妹居多,能看到很多煙蒂殘留。
這里也經常發生霸凌。
上周四樓的女廁里,有隔間被澆了桶汙水,清潔阿姨費了半天勁搞定。
三樓的這個女衛生間,同樣飄蕩著濃郁的騷臭氣味,甚至還能看到一截帶血的衛生巾。
蘇瑾嗅著這股味道,倒是沒有任何異樣。
他走到了葉欒雨面前,看到她衣著整潔,昨晚沾粘的短發已經清洗干淨,那股濃郁的腐臭氣味也消失不見。
但就像這幾次接觸時那樣,哪怕離得很近了,他也沒聞到香水味,更沒有嗅到任何異性體香。
明明剛才在階梯教室里,他只要抽抽鼻子,就知道後面坐著的是女班長。
但把對象換成葉欒雨時,仿佛就只能靠視覺發現她。
葉欒雨一直觀察著他。
看到蘇瑾略微緊張,她緩緩地起身,慢慢地靠近,淺淺地牽住他的手,坦然地笑著說:“你是不是沒想過我為什麼叫你來,就直接過來了?”
蘇瑾點點頭,略微低著頭,並說:“呃……是。”
他的低頭行為不甚恰當,因為這正好讓他的目光盯向女孩胸脯,盡管蘇瑾此時瞳孔失焦,其實並沒有看到什麼。
所以他趕緊抬頭,但旋即就看向了女孩的面孔,這更加讓他失措,臉迅速紅了。
“不用緊張。”
葉欒雨很耐心、很輕柔地說:“我不會吃了你的。”
蘇瑾聞言,心髒陡然一跳。
按理說,這其實是一句很曖昧的話,但他委實覺得對方的語氣怪異,似乎太認真了……太字面含義了……但他確實冷靜了不少。
他重新抬起了頭,勇敢地跟女孩對視。
似乎是錯覺。
她的瞳孔好像……
沒等蘇瑾繼續思考,他的視线就被占滿了。
起初是唇瓣的一抹溫潤,接著齒關被撬開,香軟嫩滑的舌尖鑽入他的口腔。
他下意識含住香舌,頓時感到渾身猶如電擊,全身熱流涌動。
葉欒雨用力摟抱著他,與他動情深吻,糾纏得異常緊密。
蘇瑾腦袋一片懵,並感到飄飄欲仙,兩腮酸脹不已。
他企圖抱住女孩,被動回應著她的熱吻,並嘗試尋回理智。
但她的身體太柔軟了,抱在懷里熱乎乎的,讓他頓時愛不釋手。
索性沒持續太久,葉欒雨便松開了他。
蘇瑾急促喘息著,雙手搭在她的腰際,眼神充滿驚訝,且微微呆滯。
“葉同學……你這是……做什麼?”
“初吻嗎?”葉欒雨微笑著說道。
蘇瑾點了點頭,語氣充滿夢幻,“你嚇死我了……”
葉欒雨聞言,笑得愈發燦爛,並溫柔注視著蘇瑾,抬手撫摸他的臉頰。
蘇瑾漸漸冷靜下來,深切意識到目前處境。
他正跟班級里最漂亮的女孩親密相擁,面對面摟著她的腰肢,感受著她的溫熱。
他的嘴唇仍殘留著她的唇齒香津,他的鼻腔仍充斥著她的曼妙體香,這一切都是真的。
“蘇瑾同學,我喜歡你。”
葉欒雨微笑著說:“我觀察你很久了,覺得咱們是很合適的一對,你有興趣當我的男朋友嗎?”
面對女孩的直抒胸臆,蘇瑾倒是沒再發呆。
他迅速尋回理智,愣愣地看著女孩,結結巴巴地說:“談戀愛……這個……太突然了……我是說……好的……我同意……不過那個……就是太突然……還有那個……我沒經驗……而且就是說……學校……”
沒等蘇瑾講完,葉欒雨笑了,並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
蘇瑾立刻閉嘴了,並感受著唇瓣碰觸到的溫熱滋味。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所以首先,我們的關系確實需要保密。”她用額頭抵著蘇瑾的額頭,用手指肚刮著他的嘴唇,聲音清晰地說,“我也知道你心存疑慮,所以我可以明白告訴你,我之所以跟你交往,確實有一個目的。只是你目前還派不上用場,還需要鍛煉。”
說完這些,她再度湊近,輕吻蘇瑾。
“我現在還不能跟你交代一切,你要是感到不忿,我能理解……”
“沒有,我沒有……”
“噓……”
葉欒雨輕輕吹氣,吹拂著他的嘴唇,“沒有當然更好,有也沒關系,因為我會補償你。不管你有沒有憋屈,我都會補償你的……你看……我們現在抱得很緊吧?”她的下巴貼著他的肩膀,與他交頸相擁。
“嗯……”蘇瑾蠕動著喉頭。
“我們還接吻了對吧?”葉欒雨繼續說道。
“嗯……”蘇瑾繼續點頭,下巴抵著她的肩膀。
“所以這都是補償,對於隱瞞我真實目的的補償……而且我能說這些,也都是讓你放心,對你坦誠。我不會欺騙你,就算有所隱瞞,也會明白告訴你,然後給予補償。”
葉欒雨慢慢地說著,條理明晰,著實坦誠,一步步打消著蘇瑾的疑慮。
蘇瑾也漸漸放松下來,較為投入地抱著女孩,感受著她的溫軟。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並油然感到飄飄欲仙。
“今晚晚上,咱們繼續訓練。”
她親了親蘇瑾的臉頰,“還是老地方,我教你搏殺技巧。”
“啊……”蘇瑾頓感啞然,這話題轉折委實突兀。
葉欒雨輕輕發笑,又親了親他的唇,然後松開了他。
暖香懷抱突然離去,恍惚又成孤獨一人,蘇瑾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這大抵就是,只有曾經擁有,才曉得失去的痛苦。
但這失落感剛剛產生,他便感到掌心溫熱滑膩,儼然握住了女孩白嫩細膩的手。
他迅速抬起頭,便看到葉欒雨正深深地看著他,明顯對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還有什麼問題嗎?”她問道。
蘇瑾怔然片刻,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