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里安小心翼翼地將蠟燭端放在燭台上,明滅的燭火填亮整間屋子。
燭台旁的匕首,閃著瑩瑩的光芒,艾薇里安盯著短匕問身後人:“我這算有罪嗎?”眨眼間,艾薇里安刻意留在匕首上的鮮血就消失不見,血腥味兒也由一股舒服的花香替代。
身後的人正在用行動告訴她,祂不知道什麼罪行,祂只看到了一個穿著舊裙子的女孩和一個燭台以及一把用來削竹木的刀子。
“你知道嗎,神主,剛才殺人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我好怕。”艾薇里安的肩膀微微抖動,仿佛剛才的事情真將她嚇得不輕。
身後的人緩緩現出真身,祂在艾薇里安身後折腰抱住了她,溫柔的神音在她耳畔響起:“不用怕,神明會寬恕你的。”
艾薇里安身體卸力,依偎在身後人的懷抱中。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身體微微僵住,天人交戰後,還是任由她逾矩。
“神主謝謝您。”艾薇里安雙眼含淚,“如果不是您,恐怕我會被教廷處死的,我不想自己的身體也被釘在冰冷的十字架上。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死在您的懷抱里。”
她的淚水有多少真心的含金量,身後的神使不會知曉。
“不用叫我神主,我只是神的使者。”
艾薇里安偏頭,看清了祂剝去迷霧的面容。
“我是光明神神使,忒邇斯,負責……負責你的贖罪禱告。”
祂的雙唇微張,而聲音卻渺遠地不似從這張嘴中傳出。
艾薇里安的罪嗎,那可真是罄竹難書。
她用那把短匕,殺死了無數她不喜歡的人。
身為修女違背教條生下來的孩子,她本該出生就被處死,但主教大人寬容大量,赦免了她的罪行。
她在修道院長大,從小跟隨達米安修女禱告修道。
而這群神明也跟陪她長大,在修道院十七歲便是成年,而成年後這群神明才會徹底離開她,她也不用被整日監視了。
這樣如履薄冰的日子,她過了十四年。
直到十四歲的某一天,達米安姑姑被處死,她的手腳被釘在十字架上,血從被抽出手筋的地方流出,蔓延在教廷的台子上。
教父說,達米安拒絕讓艾薇里安接受神的賜福,所以才會激怒神明,她將用自己的身體向神明求得寬恕。
艾薇里安平靜地看著鬣狗將她的屍體吃淨,一個修女夸張地看著她:“上帝啊,達米安這個可憐的家伙,維護了一個多麼冷血的孩子。”
那時候,以監視之名陪伴了她十四年的神明第一次現身,祂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掌心頓在她的眼前。
“不要看,神明會帶她去往該去的地方。”
艾薇里安只知道,有這樣一群無聊的神明監視著她,可她並不知曉有幾個人,也不知曉祂們是什麼身份。
在祂們漫長的生命里,看著艾薇里安絕望地求生仿佛樂趣十足。
所以祂們也想當然地認為,只要施舍一些善意,艾薇里安便會依賴祂們,迷戀祂們。
祂們並不會同時出現,漸漸地艾薇里安也摸清了祂們的性格脾氣,大概知道了祂們的身份。
正如面前這位忒邇斯,光明神的大神使,也和祂的神一樣富有憐憫之心。艾薇里安說的不錯,她確實是第一次在忒邇斯面前殺人。
忒邇斯也如她預料中一樣,替她掩蓋罪行。
“光明神知道後,會責怪您嗎?”艾薇里安試探問道。
“不會,神不會關心這些。”忒邇斯僵硬的軀體環抱著艾薇里安,試圖用肢體的接觸來緩解她的緊張不安。
“忒邇斯。”艾薇里安呼喚他的名姓,她抬起有些細繭的手,轉而攥住忒邇斯的手,“我要向您禱告,乞求您寬恕我。”
忒邇斯的目光停留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之間,祂語氣不自然地輕喃:“寬恕什麼呢?”
“我不自力量,妄圖得到神明的庇佑,請您寬恕我……”她停頓,微長的眼睫因為緊張抖動,“我還對您,產生了膽大妄為的想法。”
“艾薇里安。”忒邇斯將她的手拉扯到胸口,“神會寬恕你的。”
“所有的罪責,由我一個人承受。”忒邇斯松開艾薇里安的手,“你該睡了。”祂的輕聲安慰,在艾薇里安耳朵里聽起來都是高高在上的。
“神的賜福是什麼?”艾薇里安在忒邇斯消失前,拉住祂的手問他。
忒邇斯頓住,教徒向祂問詢,祂本該回答,可本能地忒邇斯不願意艾薇里安知道答案。
祂知道達米安是拒絕了她被神賜福,才會被處死,祂害怕知道真相的艾薇里安會更痛苦。
“忒邇斯,神的賜福是什麼?”忒邇斯是這群神里,最好說話的了,如果今天問不出來,或許明天就是另一個神了,所以艾薇里安不依不饒。
“接受死亡,你的靈魂,會永不轉世。”
所以是達米安姑姑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艾薇里安的生命。
“好,我知道了。”艾薇里安輕聲地和忒邇斯道了晚安。
“她的靈魂不會被拘禁,你放心。”消失前,忒邇斯特意解釋了一句。
房間又變得靜悄悄的,可艾薇里安知道還有人在監視她,在她成年前,祂們會永遠在,每時每刻。
她赤著腳,點燃燭火,帶著燭台出了門。
在她埋屍體的大樹下,艾薇里安面無表情地開始刨土。
忽而,她的手腕被人抓住。
“小艾薇里安,為什麼會撒謊?”渺遠的聲音傳入艾薇里安耳中,“沒有哄著忒邇斯幫你收拾屍體嗎,還要大晚上自己來處理,好可憐。”
能這樣不敬地直呼大神使大名的,除了被予以特權的艾薇里安,就只有另外的四神。
“神主,我哪里有撒謊?”艾薇里安鎮定地站起身,她的軀體被托起,手心沾的土泥被面前的神用帕子擦淨。
“欺騙神明,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嘴上這麼說,可下一秒,土石被莫名其妙的力量震開,掩埋在土石下的屍肉也被震碎,血漬飛濺開來,可莫名的一下也沒有沾到艾薇里安的衣袍上。
“那是誰,誰又欺負你了?”神明說著,顯出真身。
祂的影子在暗夜里都好像鍍著銀光,那影子頃刻間將破碎的屍體吞沒,這位可憐的受難者的死亡,大概不會第四個人知道了。
“是主教的養子,他偷看我換衣服。”
“呵,那確實該殺,不過他也很有利用價值,讓忒邇斯對你心軟,又讓我自願幫你處理屍體。”
祂很聰明,不過畢竟是智慧神索多伊。
“我只是說,我殺人的時候很害怕,又沒有說我第一次殺人。我確實很害怕啊,神主。”艾薇里安踮起腳尖,吻在索多伊的唇角。
黑發赤瞳的男人攬住她的腰,她的軀體懸在半空。
“這也是欺騙嗎?”索多伊問艾薇里安。
“神主認為呢?”艾薇里安的左手還托著燭台,她的臉沐浴在光里和血里時,都比平時更加耀眼灼目。
“聰明的智慧神會不知道答案嗎?”
“我並非無所不知。”索多伊承認。
“那就,當我是在撒謊好了,我在神主眼里反正也是個小騙子,不是嗎?”艾薇里安黑褐色的眼瞳盯著索多伊的眼睛。
“我說過,欺騙神明,是會付出代價的。”
索多伊的軀體身後長出碩大的翅膀,黑羽交迭下的翅膀壓住艾薇里安的背,艾薇里安像接受審判的罪人,等待降下的判罰。
可索多伊的動作僅僅如此了,他沒有更進一步,只是雙手用力地掐住艾薇里安的肩膀。
“被釘穿肩胛骨的滋味,就是這樣。”他說。
“我知道了,神主。”艾薇里安冒著冷汗,卻面帶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