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這天一大早,阮言是被手機鈴聲硬生生從夢里拽出來的。她眯著眼摸到手機,早上五點半,彭暢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
死小子一大早就擾人清靜。
心里罵罵咧咧接了電話,還沒等自己開口,彭暢的大嗓門在耳邊炸開:“姐啊!快去看貼吧,你又被掛了!”
“什麼?”她還以為是自己做夢,夢到了去年藝術節後那件事的早晨,也是大清早彭暢的一通電話把自己搖醒,告訴自己貼吧炸了。
“快去看吧,貼吧一晚上已經蓋了一千多層樓了!”
電話掛斷了幾分鍾阮言還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右眼皮一直跳著,直到彭暢發來了網絡鏈接,她才猶猶豫豫點進去。
看到屏幕上的內容,那幾個刺眼的大字“南洋一中校園女神RY腳踏兩只船!一邊和男同學曖昧不清一邊吊著女同學!”
“……什麼鬼東西。”阮言強行睜開朦朧的雙眼去看貼子的內容。
人在家里睡鍋從天上來。
什麼和男同學曖昧不清,圖片就是幾張自己和彭暢坐一起吃飯的照片,角度刁鑽,還有點糊所以看起來兩人很親近;至於吊著女同學,甚至只是文字描述,說樓主本人路過19班門口意外撞到表白現場,看著兩個很親密,但是阮言又是模棱兩可態度。
這些根本不算是准確證據的東西,竟然在一夜之間引爆了輿論。
阮言粗略掃了一眼評論區,已經蓋了一千五百多層樓,最晚的評論甚至停留在凌晨五點——這幫寄宿生怎麼一個個都有手機?
還通宵不睡?
她點開幾個熱門評論:
【匿名用戶】:RY平時裝得挺清高,沒想到私下玩得這麼花啊?
【匿名用戶】:笑死,一邊吊著lyq,一邊又和pc搞曖昧,真當自己是萬人迷了?
【匿名用戶】:聽說她家里有錢有勢的,估計是動了點手段壓了上次的事吧?
……
半個小時過去,阮言不禁冷笑一聲,隨手把手機扔在床上,然後趿著拖鞋去浴室洗漱。
統一的語調,一致的攻擊對象,還時不時“翻舊賬”,很明顯是被引導的輿論。
自導自演的小丑罷了。
阮言一整天都是冷著臉的,她把手機丟在家里,不想讓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打擾自己的學習。
彭暢還是鼓足了勇氣才敢在課間去找她,“姐啊,貼吧那些東西……”
“是何小涵干的,別去管她,”阮言手里的筆沒停,頭也不抬,“讓她自娛自樂去吧,過一段時間就沒人理她了。”
“行吧……”
話是這麼說的,可阮言心里真的很氣憤,上次藝術節自己被網暴的事,那只是她一個人的禍,她可以忍,可這次那個不要臉的何小涵居然把無辜的彭暢和林雨晴拉進來了。
越想越氣。
上午兩節課上完,林雨晴居然又上她班來找了自己。
“很抱歉,貼吧那些謠言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她是來道歉的。
“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她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可是你……”林雨晴緊咬著嘴唇,面露難色,“真的很對不起,我想辦法會幫你解決的。”
然後人就走了。阮言也沒問清她說的“解決”是個什麼法子。
一個上午下來,周邊的同學靠近阮言都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火藥味。
潦草吃完中飯,阮言回到教室,零零散散幾個人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一進門,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她。
不對勁,一開始來學校是有好幾個人向自己投來憐憫的目光,那時阮言沒有理會,可現在他們眼神還包含了一點……慌張?
怎麼回事……
當她的目光轉向自己後排的位置,她才明白過來——那個在貼吧把自己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的罪魁禍首,此刻就坐在她的座位上。
“有事嗎?”阮言走到教室後排,語氣冰冷。
何小涵翹著二郎腿坐在阮言的座位上,旁邊站著幾個別的班的女生,大概是何小涵帶來的。
她手里把玩著一支阮言桌上的紅筆,見阮言過來,不僅沒起身,反而挑釁般地往後一靠。
怎麼,我的座位坐著不舒服?阮言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哎呀,這不是想體驗一下'萬人迷'的專屬座位嘛。”何小涵故意拖長音調,引得周圍幾個女生掩嘴偷笑,“順便來看看勾引我女、朋、友的是什麼貨色。”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似乎等著看這場好戲。
女朋友?指林雨晴嗎,她倆不是早分手了?
臉上的疑惑被面前的人盡收眼底,她滿意地露出笑容,“我和小晴復合了,我來想警告某人,不要不知廉恥地搶別人的女朋友。”
復合了?林雨晴前腳才對自己表白,後腳就跟前任復合了?
那她要自己好好考慮她的示愛的意義何在?
思考一番,阮言感覺胸口被一口氣嗆著,差點把自己噎死。
不是吧,合著何小涵把自己當做一個跳板了?
她知道林雨晴喜歡自己,然後設法帶動輿論給自己造謠網暴,知道林雨晴不忍心讓自己受負面信息影響,就此逼迫林雨晴向她低頭嗎?
林雨晴說的“解決”大概就是用的這個答應她復合的法子。
“怎麼不說話了?心虛嗎,呵——你腳踏兩只船……”
沒等到她把話說完,阮言直接轉頭往後門走。
她是真的怕自己沉不住氣直接一拳砸何小涵臉上。
手段真的惡心,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太無恥了。
“喂——”
阮言還沒走幾步,搭在後背的低馬尾莫名被身後的力量抓住,她被扯著往後了幾步。
一股怒火在燃燒,阮言轉頭,她聽見身後傳來何小涵刺耳的笑聲:“怎麼,這就走了?不是挺能裝的嗎?”
“松、手。”兩個字幾乎是從齒間擠出來的,這樣的反應反而讓那人笑容更甚。
“裝什麼清高,現在全校都知道你是個腳踏兩只船的賤貨。”
阮言看著她咄咄逼人的丑態卻只是嗤笑一聲,“你很可憐。”
“什麼?”何小涵對她忽然的轉變搞得有些懵。
“我說你真的很可憐,”阮言板著一張冷臉靠近她,“要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去留住一個根本不喜歡你的人。”
話剛說完就感覺到發根一陣撕裂痛,何小涵插進阮言發絲間的手指猛地發力,把她的腦袋扯得更低,“總比你這個有娘生沒娘教的賤貨好!”
“松手。”她重復了一遍,這次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何小涵不僅沒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扯著她的頭發往後拽,“怎麼,戳到你的痛處了?你媽死得早,沒人教你什麼叫廉恥,所以你才這麼不要臉!”
阮言有些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抓著那人的手腕發力,硬生生把她的手從自己的馬尾上扯了下來,“嘴巴放干淨點。”
站在教室前面的彭暢已經傻眼了,這是什麼情況?阮姐不是說過段時間就沒人理她了嗎,怎麼自己找上門了?
他才剛干完飯回教室,進門就聽見那女的一句“你媽死得早”,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整個教室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看見阮言的背影在微微發抖,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有問題嗎?你就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
“阮姐——!”
喻卿坐在車子的副駕駛,手里捧著手機,攥著手機邊緣的指尖發白,深邃的眼眸盯著手機上年級部趙主任發來的一段監控視頻,那個她熟悉的身影,和一個別班的女生扭打在一起。
耳機里播放著監控錄音,“你就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畜生!”
阮言從這句話開始就沒有再說過話了,她忽然出手揪住那人的衣領,把她整個人往教室後門甩,“嘭”一聲悶響腦袋砸到後門,然後就是教室里其他同學的驚呼聲。
那人被扔了個七葷八素,半倒在地上,嘴里似乎還罵罵咧咧,阮言直接上去,一下兩下,拳拳到肉。
被打得臉上掛了彩,女生終於找到空隙,她發了瘋似的去抓阮言的脖子,她應該做了美甲,長長的甲片刺進少女柔嫩的肌膚,沒一會就浮起了刺眼的血痕。
那個高個子的男生終於衝出一團亂麻的人群,他費力地拉著他的朋友,“行了姐——行了行了,別跟這種人計較——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啊啊……”
“喻姐……”旁邊開車的同行老師顫顫巍巍開口,“還有二十分鍾就到了。”
“好。”她終於關掉手機,搖下車窗,讓新鮮的空氣灌入肺里。
一回到酒店就收到了趙主任發來的視頻和消息:你班的學生在班級里互毆。
當天的賽課是下午結束的,人是傍晚就坐上了返程的車。
同行的那個老師發現整個過程喻卿的呼吸就沒有平穩過,她的印象里一直以來從容不迫的喻老師,現在有些失態地向她道歉,“抱歉小李,這麼著急拉著你回去。”
“啊……沒事的沒事的喻姐,你班上突發急事……”李老師也心慌,從上車開始到現在快到南洋一中的路上,喻卿就一直在點開視頻和開窗透氣之間反復橫跳。
車子剛停在校門口,喻卿就推開車門快步走向教學樓。同行老師小跑著跟上,卻還是被她甩開一大截。
年級部辦公室里,阮言坐在趙主任旁邊的辦公椅上,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意。
她的校服領口被扯得有些歪,脖子上幾道血痕格外刺眼。
看見喻卿進門她立馬站起身來站在牆邊。
何小涵坐在椅子上抽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拿著紙巾可憐兮兮地擦眼淚。
“喻老師你來了。”趙主任從辦公椅上起身還嘆了口氣,“你看看這些學生,動不動就大打出手,這給人打成什麼樣了?”
喻卿沒空去看何小涵怎麼樣,她一進門目光就那幾道醒目的血痕刺得眼睛發痛。不顧趙主任的話,她徑直走向那個站在牆邊低著頭的女孩。
余光里看著班主任向自己走來,阮言有些心慌,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被喻卿看見,還闖了這麼大的禍。
直到梔子花的香氣填滿鼻腔,她才隱約感覺眼眶發酸。
“先回我辦公室去等我。”聲音平淡得沒有什麼情緒,阮言想回答她“好”,可她低著頭悲哀地發現喉嚨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咬著下唇點點頭,然後走出了年級部辦公室。
